第50章：粪坑见贵客
他只能硬着头皮，双手把那瓶酒和两瓶罐头递过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秘书，小小敬意，不成表示。一点心意，您收下。”
张明看了他一眼，接过东西。
他先把两瓶罐头搁在桌上，然后把那瓶酒拿起来端详。
酒瓶在他手里翻了两下。
张明把瓶身上的标签看了看，又把瓶子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酒液的颜色偏淡，透光看有细碎的悬浮颗粒。
正经的西凤酒酒液清澈透亮，不会有这种杂质。
张明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砰。
那一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张明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刘德贵啊，你这是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干部呀。”
刘德贵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完了。
看出来了。
张明不是不收，是一眼看出了这酒有问题。
在那个年代，机关干部但凡有点级别的，接触好酒好烟的机会多了去了。
茅台、五粮液、西凤、泸州老窖，什么没喝过？
一瓶假西凤酒想糊弄县长秘书？
跟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没什么区别。
刘德贵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不是假酒的事了。
这是态度的事。
在这种场合送假酒，往轻了说是不够诚意，往重了说就是在打人家的脸。
张明要是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以后别说帮忙了，不给你穿小鞋就算客气的了。
刘德贵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被张明抬手拦住了。
“行了行了，别搞这一套。”张明把那瓶酒推到桌角，脸上的不悦还挂着，“我今天不是来喝你的酒的。”
刘德贵赶紧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是是是，张秘书您说，您说，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但他心里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韩桂英！你个死婆娘！
这回不光没巴结上张明，反倒落了个坏印象。明年调动的事儿，绝对没戏了。
他在心里发誓，回去一定要把韩桂英骂个狗血淋头。不，骂不够，得打。
但眼下先把张明伺候好。
张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问你，你们村是不是有一个叫陈向阳的？”
刘德贵愣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张明千里迢迢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来，竟然是为了陈向阳。
“是。”刘德贵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是有这么个人。”
“人呢？带我去见他。”
刘德贵的笑容僵住了。
见陈向阳？
陈向阳现在在干什么？
掏大粪。
是他刘德贵亲自安排的。
带县长秘书去看一个正在掏大粪的人？
刘德贵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两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占良在旁边看出他的窘态了，也不帮他解围，反而催了一句：“赶紧的，磨蹭什么呢？带路啊！”
刘德贵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早知道张明是来找陈向阳的，打死他也不会安排那小子去掏大粪。
这下好了，自己亲手把县长秘书指名道姓要见的人，安排去掏粪坑了。
这要是让张明知道了是怎么安排的，他刘德贵的脸往哪搁？
更重要的是，张明为什么要来找陈向阳？
一个县长秘书，亲自跑到这穷山沟里来，点名要见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子？
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德贵越想越心慌。
——————
还没走到茅厕跟前，远远地就看见了三个人。
陈向阳正拿着镐头刨冻粪，于小曼在旁边铲，于小枝蹲在粪筐边上往里装。
三个人身上都是泥点子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渍，棉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裤腿也卷起来了，脚上的棉鞋已经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了。
一股味道迎面扑来。
张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站住了，看着那个场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悦，又从不悦变成了恼怒。
他转过头，盯着刘德贵。
“这就是你安排的工作？”
刘德贵的腿肚子在打哆嗦，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生产队统一调配……按需分工……”
“按需分工？”张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一个猎户，不让人家去打猎，安排到这儿来掏大粪？你这是按的哪门子需？分的哪门子工？”
刘德贵张了张嘴，想辩解。
张明没给他机会，手里的公文包往旁边一甩，指着刘德贵的鼻子就骂开了。
“这么好的猎户，你怎么给人安排这种工作？上次李师傅专门来跟我说，在大集上碰到了一个打猎的好手，打了一头黑熊，品相上乘，手艺了得。我这次专门跑一趟来看看这个人才，你倒好，把人给我塞粪坑里了！”
刘德贵被骂得脑袋一缩一缩的，跟被人拿鞋底子抽似的。
“赶紧给人家把猎户的手续办了！”张明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以后让人家专心打猎！猎户证、持枪证，该办的全办了！你要是办慢了，小心你这个大队长吃不了兜着走！”
刘德贵连连点头，腰弯得快成九十度了：“办！马上办！我这就去办！”
他心里苦得能拧出水来。
怎么就这么寸呢？
早知道张明是冲陈向阳来的，他哪怕安排这小子去看仓库、去护林、去放羊，哪怕什么都不安排让他在家闲着，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偏偏安排了个掏大粪。
这下可好，不光丢了脸，还挨了一顿骂。
更要命的是，猎户证、持枪证，这些手续一旦办下来，陈向阳就是正儿八经的合法猎户了。
合法猎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上山打猎，不受生产队劳动的约束。
意味着他打回来的猎物是合法所得，谁也不能以“投机倒把”的名义扣押。
意味着他手里可以合法持有枪支。
这等于是给了陈向阳一块免死金牌。
刘德贵的肠子都悔青了。
张明骂完了，李占良也从旁边腆着肚子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铁青。
二百多斤的身板往那儿一杵，两只绿豆眼瞪得滚圆，胸口的肥肉气得一起一伏。
他大步走到陈向阳面前，压着嗓门问：“小兄弟，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让你有人找麻烦就提我的名字，你提了没有？”
陈向阳苦笑了一下：“提了。我说了您的名字。”
“那他们怎么还敢？！”
“人家说您算个......”
“算个啥？”
“算个屁...”
陈向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在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但这五个字落在李占良耳朵里，跟一巴掌扇在脸上没什么区别。
李占良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两只蒲扇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直响。
“好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声音低沉得吓人，“老子倒要看看，到底谁算个屁。”
他猛地转过身去，瞪着刘德贵。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
刘德贵被他看得腿肚子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占良没骂他，就那么瞪了他几秒钟，然后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但那一眼的分量，比骂他十句都重。
张明骂完了刘德贵，转过身来，整了整衣服，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朝陈向阳走过去。
“你就是陈向阳？”
陈向阳放下手里的镐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张明。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前世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对塔河县的政治生态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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