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报恩之物

锦絮看着沈砚之，轻轻笑了。  沈砚之也笑了，眉眼温温的，跟当年太医院里那个俊朗医士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锦絮轻轻把手搭上去，两人牵着手，对着站在一旁的四人齐齐欠身致意，  孙婆婆站在树荫里，也笑着冲几人拱了拱手，随后，风一卷，三道身影慢慢淡下去，越来越浅，跟着荒草一摇，彻底没入了黄土坟冢之中。

供桌上的香，正好烧到根，齐齐灭了，满地纸钱金银锞子，无风自燃，化作片片黑灰，被风卷着，落在两座坟头上，薄薄铺了一层。

坟前静悄悄的，只有夕阳光斜斜洒下来，把荒草照成金红色，秦时月感叹了一句：“有情人终成眷属啊，哎，不过，你说要是花爷真答应了她，她还要沈砚之吗？我可看他对花爷甚是着迷啊。”

肖鱼看了看花知秋，就他那张脸，只要是女人，谁看谁迷糊，肖鱼蹲下身，用土把那支露在外头的凤钗往深处埋了埋，拍了拍手上的土：“也算积了桩阴德，我发现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拴着人命因果。”

花知秋站在一旁，看着两座挨得很近的坟，眉目舒展了些：  “执念一散，魂魄便能入轮回，不必困在这荒坟野地，继续苦等。”

几人收拾好东西，慢慢往坟地外走，老陈头还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们下来，抬了抬眼皮：“办成了？”

肖鱼点了点头：  “办成了。”

老陈头嘬了口烟，慢悠悠吐出个烟圈：“那就好。这俩人啊，早该凑一块儿了。”

往回走的路上，秦时月还在念叨：“你说他俩这会儿，是不是已经一块儿投胎去了？”  “

谁知道呢。”  肖鱼笑了笑，“总归不用在这乱葬岗熬着了。”

“你去奈何桥问问啊，找那个平胸的娘们问问，你不是她小弟吗？”

肖鱼没说话，他的确是孟小波的小弟，问题是，那是没穿越来的时候，穿越到一百年前……这事就不好说了，实话实说，肖鱼跟地府的关系不错，可他现在却一点都不敢招惹地府的人，谁知道会产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搞科研的，所以现在的他，别说去见孟小波了，见到鬼差，他都躲着，生怕有了牵连，产生变故。

回到客栈，天已经擦黑，几人跑了一整天，都有些疲累，草草吃了口东西，各自回房歇息。头一沾枕头，倦意就翻上来，连睡觉最警醒的肖鱼，都睡得沉了，三更天，打更的梆子刚敲过两下，胡同里刮起夜风，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

马半城这两天是又惊又怕，终于事情了结了，心情一放松，沾着枕头就鼾声大作，可睡得并不沉，翻个身，被窝里潮乎乎的，带着老粗布被的霉味和皂角味，朦朦胧胧间，他忽然觉得屋里有人，睁眼不是，闭眼也不是，就看见床沿边站着个红影儿，大红嫁衣，衣摆垂下来，悬空飘着半寸，不沾地面。

马半城浑身都麻了，想哭却哭不出来，心说这咋又来了，随即带着哭腔问：“谁呀，要干啥呀？没完没了了吗？”

是锦絮，她头上那支点翠凤钗已经不在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抿着嘴浅浅笑着，也不往前凑，就隔着半尺远站着，像是懂生人忌讳，不愿意近身，她声音轻轻的，像隔着一层水，却字字往耳朵里钻：“马老爷，劳烦您转告几位公子，多谢成全，我和沈郎几十年的心愿，今儿了了。”

“没什么能报答的，御花园堆秀山后身，偏东边那处假山洞里，靠东的石壁缝中，嵌了个铜匣子，是当年珍妃娘娘赏我的几件小首饰，不值什么银钱，算是我一点心意，诸位拿去，换点银钱，也算我谢过各位了。”

马半城张了张嘴，想应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锦絮，她微微屈膝，对着他福了一福，身影往后退了退，慢慢融进床边的黑暗里，悄无声息。

马半城猛地一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窗外月光惨白，斜斜照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明一块暗一块。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枕头边，光溜溜的，没有凉丝丝的头发，也没有硬邦邦的钗子，这才松了半口气，可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贴身的小褂都湿了，他坐在床沿愣了半天，越想越真，不是噩梦，是锦絮真真切切上门道谢来了。

“肖兄弟！肖鱼！”  他趿拉着鞋冲出去，“哐当”  一脚踹开肖鱼的房门，“快起快起！锦絮托梦了！真真切切的！给咱们留谢礼了！”

肖鱼睡得正沉，被这一嗓子吼醒，卜愣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工夫不大，花知秋和秦时月也披着外衣过来，四人挤在一盏油灯底下，听马半城颠三倒四把梦里的话说完。

“堆秀山，假山洞，铜匣子。”  肖鱼指尖敲着桌沿，眉头微微挑起来，“堆秀山在御花园东北角，可是那有山洞吗？”

“有没有，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卧槽，都给老马托梦了，我觉得靠谱。”

秦时月眼睛亮的跟灯泡似的，抄起墙角的铁钎就往腰里别，“进宫啊！人家好心好意给留的，哪有不收的道理！再说了，皇宫又不是没去过，再去一趟也快……”

肖鱼斜了他一眼：“老秦，你那转心瓶卖出去了吗？”

秦时月……

既然是报恩的，那当然得拿了，天色刚蒙蒙亮，卯时出头，三人就揣上大内供奉的木牌，直奔神武门。

清晨的北京城还裹着一层薄雾，城墙根底下的早点摊子已经冒起了热气，豆浆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烟味儿飘过来，烟火气十足，跟宫墙里的阴沉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守门的护军耷拉着眼皮，一宿没睡正犯困，扫了眼他们递过来的供奉令牌，挥挥手就放行了，连盘问都省了，这时候宫里管事的主子、内务府的官员都还没起身，正是宫禁最松的时辰。

进了宫，沿着东筒子往北走，晨雾裹着红墙，凉丝丝的露水打在脸上，沾在鬓角上，御花园里更静，古树的叶子黑黢黢的，堆秀山藏在薄雾里，太湖石层层叠叠，嶙峋古怪，像一排蹲伏的怪兽。几人绕着堆秀山转了半圈，转到山后身，这里荒草齐腰深，藤萝乱爬，常年没人来。

肖鱼记性好，目光扫过一圈，认准了石崖边一处凹陷：“就是这儿。”

弯腰拨开齐腰的野藤，藤蔓上的露水洒了一胳膊，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爬满厚厚的青苔，滑得腻手，一股子潮霉混着土腥味，慢悠悠往外冒，秦时月打头阵，猫腰钻进去，洞里不深，也就三四步远近，东侧壁上，果然嵌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铜皮上錾着细细的缠枝莲纹，锁鼻早已锈死，跟石壁都快长在一块儿了。

肖鱼伸手抠了两下，纹丝不动，秦时月掏出随身的铁钎，卡进锁缝里，手腕一较劲，“咔”  的一声脆响，锈锁直接崩开。

匣盖一掀，一股子陈年老灰“呼”地迎面扑出来，几人下意识往后一躲，等灰散了，几人才凑过去看。里头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年代久了，都褪成了土红色，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四样东西，三支银镶翠小簪，簪头嵌着细碎的翡翠片，用的是点翠工艺，绿得发沉，虽然不是什么贵重料子，却做得精致小巧，一对小米珠耳坠，珠子润白莹亮，每颗都大小均匀，是当年内廷常见的东珠小料，还有一枚小小的金镶玉马鞍戒，戒面是块淡青色的小玉，也就指甲盖大小，磨得光润。

东西都不算贵重，却样样干净规整，带着当年宫里的细致劲儿，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像是主人昨天才放进去的，秦时月拿起一支簪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咧嘴就笑：“行啊！别看东西不大，都是正经宫里的玩意儿，拿到琉璃厂找对了主，能值不少银子！咱们折腾半天，总算没白忙活！”

肖鱼伸手把匣子盖上，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正好卖了给丫丫攒下当安家费。”

秦时月喊道：“哎，得有我一份啊。”

肖鱼没搭理他，盒子不要了，东西拿出来塞进怀里，猫腰退出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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