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帮鬼成亲

老陈头开口问门派，这就是盘道了，若是大门大派，就可以少收点，留个人情，若是没门路的，钱还是少收不了，肖鱼上前一步：“我是清微派的。”又一指花知秋：“那位是灵官派的。”

陈老头一听这两个门派的名号，当即站起身，抱拳拱手道：“原来是两位高道，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肖鱼是会做人的，掏出了二两银子塞给了老陈头：“大叔，跟您打听个人，几年前，或是十几年前，太医院有个沈砚之沈医士，您知道这人葬在哪儿吗？”

轻微派和灵官派是得罪不起的，何况肖鱼还给了二两银子，脸上都带出了笑模样，抬了抬眼皮，嘬了口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用烟袋杆往对面坡上一指：“沈砚之啊，那不，就在那边坡上。独一份的青石碑，就是他的。”

三人顺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对面荒坡上立着块不大的青石碑，孤零零的，跟周围无主荒坟格格不入。

老陈头吧唧吧唧嘴，““这人我记得，当年俊小伙一个，太医院当差，有本事着呢。说是未婚妻死在宫里了，他官也不当了，在这坟地边上搭草棚守了三年。天天坐坟跟前说话，下雨都不走。后来染了风寒，拖了半年，没熬过去，临死前还嘱咐，就埋对面坡上，正对着这边，说离他媳妇儿近点。”

说到这，老陈头摇了摇头：“可惜啊，沈家不让合葬，说那姑娘是宫里的罪奴，不配进沈家祖坟，就这么着，俩人隔了条排水沟，对着望了十几年。”

肖鱼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原来如此，不是沈砚之负心，也不是他忘了，他守了她三年，死了也葬在她对面，就隔着一条浅浅的水沟，俩人数十年互相找不着，看不见，而孙婆婆在鬼市卖了十几年钗子，替孙女儿挑新郎，挑来挑去，其实真正的新郎，就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肖鱼看着那坟墓，叹息一声：“事不宜迟。今天就办。红绳、牌位、合婚文书，都得备齐，咱们今天就给这俩人补上这堂迟了几十年的拜堂。”

花知秋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捻了捻道袍下摆，“好。”

荒风吹过，两边的荒草微微晃动，像是两座坟里的人，听见了这话，都在等着。

既然找到了坟头，三人没敢耽搁，当夜折返城里，采买冥婚要用的一应器物，  两股拧的大红绳要足丈二，取  “月老牵红线”  之意；梨木牌位两块，打磨得光润不上漆，各刻名讳；沉水檀香四炷，要烟直而不散的，黄纸两张，朱砂一锭，专门写合婚文书。

肖鱼还特意称了半斤纸钱、一摞金银锞子，顺带打了壶烧酒、两碟素点心，还有一碟子孙饺、一碗长寿面，权当婚宴的喜酒果盘，  东西备齐，日头已经偏西，正是未时过后、阴气渐升的时辰，几人扛着东西再进乱葬岗，老陈头蹲在门槛上抽烟，瞅了一眼他们怀里的红绳，没多问，只抬抬烟袋，示意坡上没人。

两座坟隔着一条浅浅的排水沟，东边是锦絮的无名土坟，荒草埋了半截坟头，西边坡上是沈砚之的青石碑，碑面磨得干净，想来年年有人扫，  肖鱼和秦时月动手，在两座坟中间清出块平地，搬块平整的青石板当供桌，花知秋提笔蘸朱砂，在两块梨木牌位上工工整整写下名讳，左首  “故清宫珍妃宫掌事宫女锦絮之位”，右首  “故太医院吏目沈砚之君位”。

牌位左右并排摆好，中间留半尺空隙，香炉、烛台分列两侧，素点心、烧酒盅、子孙饺、长寿面依次摆开，样样都按活人婚礼的规制来，只是分量减半、颜色偏素。  随后两人各扛一根细竹竿，分别插在两座坟的坟头，把那根丈二长的大红绳两头一拴，绷得笔直，横在两座坟的上空，红绳正中间，用细棉线拴住那幅写好的合婚文书，文书底下压着那支赤金点翠凤凰钗，此物既是当年的聘礼，便是今日的媒证。

肖鱼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到一旁：“妥妥的了，花爷劳烦你开坛。”

秦时月喊道：“等会，臭鱼你特码不会吗？干嘛使唤大哥？”

肖鱼呵斥：“老秦，你特码还知道他是大哥啊，既然是大哥，当然要义不容辞，难道你还要喧宾夺主吗？你就这么没大没小的吗？”

秦时月……

秦时月斗嘴是斗不过肖鱼的，花知秋原本还等着他有什么话说，可秦时月被肖鱼怼的没话了，朝他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你特码也不争气啊。

花知秋缓步走到供桌前。  他没搭高法坛，也没披法衣，就一身素色道袍，净了手，拈起三炷香，就着烛火引燃，插在香炉里。烟气直直升起来，不偏不斜，像三根细线，没入半空的薄雾里。  随后他脚踏罡步，口中低声诵念牵魂安坟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顺着风飘开，扫过两边的荒草坟头。  起初风平浪静，只有香头的火星明灭。

念到第三遍，坟地里忽然起了一阵小风。  不是乱刮的野风，是顺着两座坟之间的那条沟，慢悠悠卷过来的。东边坟头的荒草往两边倒了倒，像有人拨开草叶走出来；西边碑旁的尘土轻轻打了个旋，像有人拂了拂衣摆。

下一刻，两道人影，缓缓从两座坟里现了出来，  东边的女子，一身大红嫁衣，鬓边斜插那支点翠凤凰钗，正是锦絮，她比昨夜客栈里模样温婉得多，脸上施了淡淡的妆，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点羞怯的笑意，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规规矩矩站在红绳这头。

西边的男子，青布长衫，眉目清俊，身板挺直，正是沈砚之，他比锦絮稍显怔愣，看着对面的红衣女子，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两人隔着那根红绳，站得笔直，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半天，  十几年的阴阳相隔，十几年的对面相望，真到见着了，反倒都不敢上前。

旁边树荫底下，还站着个黑衣老太太，牙都掉光了，正是孙婆婆，她拄着根枣木拐杖，看着红绳两头的两个人，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抬手抹了抹眼角。

“吉时到……新人就位！”  花知秋沉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带着几分庄重。  孙婆婆连忙应声，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姑娘，姑爷，拜堂喽……”

一拜天地，锦絮闻言，微微侧过身，对着荒天远地的方向，屈膝福了一福，大红嫁衣的裙摆轻轻扫过荒草，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沈砚之也连忙转身，拱手深深作了一揖，青布长衫的下摆垂下来，盖住脚面。  两人拜得很慢，起身也很慢，像是要把这迟了几十年的第一礼，行得端端正正，  天边的夕阳往下沉了沉，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光落在两人身上，像给影子镀了层边。

二拜高堂，再转身，两人对着两座坟中间的空地，又拜了一拜，  两边长辈都不在，锦絮只有奶娘孙婆婆站在树荫下，这一拜，拜的是这方天地，这抔黄土，拜的是两边过世的亲人。  孙婆婆拄着拐杖，对着两人微微点头，嘴角抖着，眼里含着泪，又笑着，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夫妻对拜，最后，两人隔着那根红绳，面对面，盈盈一拜，  锦絮头垂得低低的，鬓边的凤钗轻轻晃了晃，翠羽上的光一闪。  沈砚之也深深俯首，目光落在她鞋尖上，像是舍不得移开。

拜完起身，沈砚之往前探了半步，伸手想去碰那根红绳。指尖刚触到红绳，那绳子像是化了似的，慢慢变软，慢慢融进空气里，紧接着，那支点翠凤凰钗从半空中轻轻落下来，稳稳落在两座坟中间的土里，半截埋进黑泥，钗头的翠羽迎着最后的夕阳余晖，亮了一下。

“合卺  ！”  花知秋拿起供桌上的两盅烧酒，指尖一点，酒面微微泛起涟漪，他抬手一泼，两道酒弧在空中一碰，洒在坟前的泥土里，酒香混着土腥味散开。

“饮过合卺酒，阴阳结连理。”  随后他端起那碟子孙饺，往前一送，饺子顺着土坡滚下去，滚到两座坟中间，再端起那碗长寿面，轻轻泼在地上，面线顺着土纹散开，牵连着两边的坟头。

“焚契  ！”  肖鱼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着那幅合婚文书。黄纸卷着火苗往上窜，朱砂写的字迹一点点被火吞噬，化作黑灰，被风卷着，飘在两座坟头上空。  漫天的纸钱也跟着点着了，金箔银箔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纸雨，薄薄铺在两座坟的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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