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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他说这辈子够了,她说还不够


8月20日,省城大酒店。

温婉站在三楼宴会厅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浅蓝色的底,上面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是她去年冬天咬牙花了半个月工资做的,只在过年时穿过一次。她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鬓角留了两缕碎发,衬得脸型柔和了几分。她很少这样打扮,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

陆振国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沉默了很久。

“好看吗?”温婉问,有些不自信地侧了侧身。

“好看。”陆振国说,声音有些低,“太好看了。我都有点不想让你去了。”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

“怕别人把你抢走。”陆振国说,语气半真半假。

温婉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胡说八道什么呢。”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整了整衣领,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们到达省城大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酒店门口的霓虹灯闪烁着,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一辆辆小轿车停在门口,穿着体面人群从车上下来,互相打着招呼,走进旋转大门。

温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在县城里卖木雕的小贩,而现在,她站在省城最好的酒店门口,即将参加一场她从未想象过的宴会。

陆振国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手指不停地摸着领口,像是觉得领子勒得太紧。

“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温婉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你是我丈夫,你不进去谁进去?”

陆振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走吧。”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西装或中山装,女人们穿着旗袍或连衣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水晶吊灯垂下璀璨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容光焕发。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装着琥珀色液体的高脚杯,杯壁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温婉一走进宴会厅,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温婉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到——无非是“从哪儿来的”“穿成这样也敢来”之类的话。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陆振国的手。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但他没有吭声,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他们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温婉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林志诚的身影。她的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更加紧张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不确定性让她的神经一直绷着。

宴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讲话,然后是商会会长致辞,接着是一些温婉不认识的人轮流上台发言。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宴会厅的入口处,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她才看到了他。

林志诚从宴会厅的侧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走进来的时候,周围有好几个人迎上去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从容而优雅,像是这个场合的主人。

温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他看到她了。

他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像是只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熟人。

温婉的心跳得更快了。

宴会结束后,有一个自由交流的环节。温婉正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找林志诚谈谈,一个侍者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条。

“一位姓林的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温婉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楼露台,等您。——林志诚”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上次请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温婉攥紧了纸条,手心开始出汗。

“怎么了?”陆振国凑过来,看到了纸条上的字。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要去吗?”

温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去。”

“我陪你。”

“不用。”温婉说,“他既然单独约我,应该是有话要说。你在的话,他可能不会说。”

陆振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阻拦,只是说:“我在宴会厅门口等你。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喊一声。”

温婉点了点头,转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她和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擦肩而过。那个女人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温婉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

“哟,不好意思。”女人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她上下打量了温婉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攀上林总了?本事不小。”

然后她扭着腰走了。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

露台很大,摆着几张藤编的桌椅,角落里种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星海,无边无际。

林志诚站在露台的栏杆边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背对着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姿态悠闲,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

“你来了。”

“林总找我有什么事?”温婉开门见山,不想跟他绕圈子。

林志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温婉没有坐:“我站着就行。”

林志诚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自己坐了下来。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散发出醇厚的酒香。

“温婉,你有没有想过,‘木婉’能做到多大?”

温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把‘木婉’做成一个品牌,一个在全国都有名的品牌?”林志诚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有资源,有人脉,有渠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木婉’做到你想象不到的高度。”

温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林志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打给我。”

温婉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很简单,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只有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职务。

“条件呢?”温婉问。

林志诚笑了:“什么条件?”

“你帮我,不可能没有条件。”温婉说,“你想要什么?”

林志诚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要你。”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温婉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一丝刺痛。

林志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你别误会。”他连忙补充道,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想要你——加入我的公司。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合伙人。”

温婉的心从高处落下来,但并没有完全落地。她看着林志诚,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做。”林志诚说,“所以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是温婉,机会不等人。如果你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说完,转身朝宴会厅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那张纸条,看完就处理掉吧。”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婉站在露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从省城大酒店回家的路上,温婉和陆振国谁都没有说话。

自行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温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陆振国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路边夜来香的香气。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陆振国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他也不急着回家,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温婉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住处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安安和宁宁挤在一张小床上,被子蹬到了一边。温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们把被子盖好,又在每个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陆振国已经坐在竹椅上了。他没有进屋,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吸得很狠,火星几乎烧到了滤嘴才弹掉,新的烟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温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陆振国终于开口了。

温婉把名片递给他。陆振国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还给她。

“他说想让我做他的合伙人。”温婉说,“他说可以把‘木婉’做到全国有名。他说他有资源有人脉,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帮我。”

陆振国没有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温婉说,声音有些疲惫,“他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陆振国把烟头摁灭了,扔在地上。他转过头,看着温婉。

“你想去吗?”

温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怕。我怕这是一个陷阱,我怕他另有所图。但我又怕如果真的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陆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去做。”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温婉和陆振国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夜已经很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

温婉靠在陆振国的肩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夜晚的凉意和他身体的温度。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的旗袍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

“振国。”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这辈子,够了吗?”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够了。”

温婉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

“什么够了?”

“这辈子,有你,有桂花,有宁宁,有安安,有‘木婉’。”陆振国说,声音很平静,“我觉得够了。”

温婉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温热的,胡茬有些扎手,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沿着他的眉毛,一笔一画地描摹着,像是在用心记住他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

“不够。”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还不够。”

陆振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要更多。”温婉说,目光认真,“我想要‘木婉’做得更大,想要我们的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想要你不再那么累,想要我们一家人过得更好。这点东西,还不够。”

陆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把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那就去做。”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温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木屑、汗水、烟草——那是属于他的味道,是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在她离开露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林志诚站在露台的角落里,背对着宴会厅的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正在低头看。那个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形状狭长,一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温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打火机。打火机不会有那么长的机身,也不会有那个奇怪的圆孔。

那看起来像是一支钢笔,但笔帽上不该有那个小孔。

那是一支——录音笔。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他在录他们的对话。

她站在露台门口,手脚冰凉。她想起他说“那张纸条看完就处理掉”,想起他故意把话题引向合伙人的方向,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他什么都没承认,什么都没承诺,却让她说出了“你有条件吗”“你想要什么”这样的话。

如果那段录音被断章取义,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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