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陆振国说,你想做什么就做
孙老来过之后的几天,温婉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坐在展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一件已经擦了三遍的木雕。她的目光是放空的,心思显然不在手里的活儿上。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隔壁铺面的租金、装修的费用、工具的成本、工人的工资。她把它们加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让她心头一紧。那些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孙老说的话——“光靠你和丈夫两个人,想把‘木婉’做大,很难。”她也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宁愿做得慢一点,也不想让‘木婉’变成别人的东西。”可是慢一点,到底要多慢?一年?三年?五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陆振国熬夜到凌晨,第二天早上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样子,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陆振国从后面走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打扰她。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头,开始雕刻。刻刀划过木头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展位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她在想事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手里的木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过了一会儿,温婉忽然开口了。
“振国。”
“嗯?”
“我想把隔壁那个空着的铺面也租下来。”
陆振国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为什么?”
“孙老说得对。”温婉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头看着他,“光靠我们两个人,想把‘木婉’做大,太难了。我想租下隔壁的铺面,把它改成一个小型的加工间,再招两个人,帮着一起干活。这样你就不用每天都熬到半夜了。”
陆振国没有说话,继续刻着手里的木头。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在思考。
温婉看着他,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小决定。租铺面要钱,招人要钱,买材料要钱——每一笔都是不小的开支。她大概算过,如果把全部积蓄都投进去,刚好够。但如果这一步走错了,如果生意没有预期的那么好,如果招来的人不好好干,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会把陆振国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一把输光。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温婉说,声音低了一些,“我也只是想想。”
陆振国放下了手里的刻刀。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蹲得很低,比她坐着的时候还要矮一些,这样他就需要微微仰着头看她。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把自己放低,让她成为更高的那个。
“婉婉。”
“嗯?”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温婉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陆振国说,目光认真而坚定。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些冰,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包住了一块冰。“你想租铺面,就去租。想招人,就去招。想扩大,就扩大。不要怕。”
“可是万一赔了……”
“赔了就赔了。”陆振国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从容。“赔了,我再赚回来就是了。”
温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陆振国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多做几件家具,多卖几个钱,总能补回来的。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我。”
“可是……”
“没有可是。”陆振国握紧了她的手,“婉婉,你记住一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做,我给你兜底。”
温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县城到省城,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自己的展位,她流过汗,流过血,但很少流泪。但此刻,听着陆振国说的这句话,她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温婉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陆振国没有着急,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等着她平复下来。
过了一会儿,温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有些狼狈。
陆振国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笑。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哭完了?”他问。
温婉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哭完了就去洗把脸。”陆振国说,“然后我们去隔壁看看那间铺面。”
温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陆振国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反正迟早要看的,早看早决定。”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看了隔壁的铺面。铺面比现在的展位大一倍,采光也很好,有两扇大窗户,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地面是水泥的,虽然有些坑洼,但修补一下就好。墙壁有些斑驳,重新刷一遍白灰就行。
陆振国在铺面里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壁,看了看天花板,又检查了一下电路。然后他走到温婉面前,点了点头:“可以租。”
温婉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温婉就去找了房东,把隔壁那间铺面租了下来。
签合同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签名栏的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她的胸腔。她看了一眼租金那一栏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陆振国说的话——“你想做什么就做,我给你兜底。”她咬了咬牙,把笔落了下去。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笔画有些歪,但终究是写完了。
房东把合同收走一份,另一份推到温婉面前。温婉拿起那份合同,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承诺——对自己的承诺,对陆振国的承诺,对“木婉”的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忙得脚不沾地。
她找人装修隔壁的铺面。墙面重新刷了白灰,地面用水泥修补平整,电路也重新走了一遍,装上了更亮的日光灯。她又去木材市场跑了三趟,比较了好几家供应商的价格和品质,最后选定了一家性价比最高的,订了一批木材和工具。
她在加工间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启事。来应聘的人不少,但真正符合条件的没几个。有的人连刨子都不会用,有的人干了两天就嫌累不来了。温婉挑了两天,终于选中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小陈,都是县城来的,老实肯干,学过一点木工基础。
小刘二十二岁,瘦高个子,不爱说话,但干活很认真。他学东西不快,但学会了就不会忘,做起事来一板一眼的。小陈二十岁,比小刘活泼一些,嘴巴甜,手脚也麻利,就是有时候会粗心大意,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
陆振国带着他们两个,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处理木材,怎么使用工具,怎么打磨抛光。他教得很耐心,从不发脾气。小刘刨花板的时候角度不对,陆振国就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了一遍正确的角度。小陈打磨的时候用力不均匀,陆振国就坐在他旁边,给他示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学会为止。
两个年轻人也很争气,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工序了。
温婉看着加工间一天天成型,看着两个年轻人在陆振国的指导下慢慢上手,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比卖出第一件家具的时候更强烈,比拿到省工艺美术博览会奖金的时候更真实。因为她知道,这一切是他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有靠任何人,没有走任何捷径。
这天晚上,温婉和陆振国坐在加工间里,看着白天做好的几件成品,心里都很高兴。加工间的灯是新装的,比原来那盏亮了不少,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墙上挂着新买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地上打扫得很干净,只有几片木屑零星地散落着。
温婉环顾四周,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间空荡荡的铺面,堆满了上一个租户留下的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现在,它已经是他们的加工间了,充满了木材的清香和工具的气息。
“振国。”她叫他。
“嗯?”
“谢谢你。”
陆振国转过头,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那句话。”温婉说,目光认真,“如果不是你,我不敢迈出这一步。”
陆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发间。
“不用谢。”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震颤,“我说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给你兜底。”
温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笑了。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改变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陆振国的是,今天下午,她在展位门口又看到了林志诚。
他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指挥工人搬东西。他今天没有穿中山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混在人群里不那么显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一次,他没有掏出那个小本子。但他走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那笑意,让温婉心里有些发毛。那不是欣慰的笑,也不是祝福的笑——那是一种“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的笑,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出了他预料之中的那一步。
温婉站在加工间门口,看着林志诚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林志诚一直在看着她,一直在等着她做出某个决定。
她租下隔壁铺面这件事,是不是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她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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