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她遇到了那个男人——林总
长途汽车在省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温婉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站大楼足有四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车流人流汇成一条长河,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背着帆布包,站在车站门口,一时有些茫然。出发前陆振国给她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从汽车站坐三路公交车,到鼓楼站下车,再往前走两百米就到了省城展览中心。她掏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公交站牌走去。
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温婉被挤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帆布包。车子一个急刹车,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旁边有人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那人说。
温婉连忙站稳,红着脸道了声谢。她低着头,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晃动,让她想起了陆振国。如果是他在就好了。这个念头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在鼓楼站停了下来。温婉挤下车,站在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栋气派的建筑——省城展览中心。灰色的水泥外墙,大门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省城秋季工艺品博览会隆重开幕”。
温婉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整了整衣领,拢了拢头发,背着帆布包,朝大门走去。
博览会现场比她想的热闹得多。大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展位,有陶瓷、刺绣、木雕、竹编……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参展商们有的在布置展品,有的在跟客人交谈,整个大厅里人声鼎沸。
温婉找到了自己的展位——A-07,在大厅靠左的位置,不算太偏。展位大约有四五平米,配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写着“木婉”的铭牌。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开始布置展位。她从包里拿出几件小型样品——一个雕刻精美的梳妆匣、一对小巧的太师椅摆件、一块刻着兰花纹饰的木雕挂屏。这些都是陆振国花了几个晚上赶制出来的,说是带到省城来撑门面用的。她把样品一件一件摆好,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摆弄了好一会儿,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木雕是手工刻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展位前。
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很深,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正打量着展位上的那件木雕挂屏。
温婉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是的,纯手工雕刻。”
那人拿起那件木雕挂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侧面。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手指沿着木雕的纹路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他的拇指在兰花花瓣处停了一下,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挂屏,抬起头,看着温婉。
“这手艺,是老师傅做的吧?”
“是我丈夫做的。”温婉说。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欣赏。他的目光在温婉脸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
“你丈夫?”他问。
“对。”温婉点了点头,“我们家是做家具的,在县城开了个店,叫‘木婉’。这次是受博览会邀请前来参会。”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木婉’——这名字有意思。是取自‘木兰’的典故吗?”
温婉摇了摇头:“不是。‘木’是我丈夫的姓——他姓陆,做木匠活的;‘婉’是我的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如此。用夫妻俩的名字合起来做招牌,很有心意。”
他的笑容很温和,让人感觉很舒服。温婉对他的戒备心放下了几分。
“先生贵姓?”她问。
“免贵,姓林,林志诚。”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在省城经营一些家居相关生意。”
温婉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省城志诚贸易公司总经理 林志诚”。她虽然不太懂贸易公司具体业务,但也知晓对方是做生意的。
“林总您好。”她把名片收好,“我叫温婉。”
林志诚伸出手:“林志诚。”
温婉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握力适中,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用力。温婉很快松开了手,但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是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印象——和陆振国的手完全不同。陆振国的手粗糙、厚实、布满老茧,握上去触感厚重。而这只手,干净、修长、有力。
不一样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振国的手才是她最熟悉的。
“温婉。”林志诚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温婉如玉——跟你人很配。”
温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志诚又看了看展位上的其他样品,每一件都拿起来仔细端详。看完之后,他放下手中的梳妆匣,看着温婉:“温女士,你们的家具,有没有考虑过销到省城来?”
温婉的心跳漏了一拍:“林总的意思是……”
“我在省城经营了几家家居用品店。”林志诚说,“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合作的事。”
温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来省城的目的,不就是想把“木婉”的名气打出去吗?如果能跟省城的商家合作,那“木婉”就能走出县城了。但她想起之前旁人的提醒,不敢轻易相信初次相识的人。
“谢谢林总的好意。”她说,语气客气而谨慎,“不过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我丈夫商量一下。”
林志诚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应该的。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们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展位上的木雕挂屏,然后转身离开了。
温婉站在展位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下午的展会继续进行,前来观摩的宾客越来越多。温婉的展位因为那几件精致的样品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好几个人询问货品价格,还有一位顾客当场买走了那件木雕挂屏。温婉心里高兴,却也暗自警惕,首日展出如此顺遂,未免太过容易。
傍晚,展会结束了。温婉收拾好东西,背着帆布包走出展览中心。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站在门口,思索着去哪里落脚。
“温女士。”
她转过头,看到林志诚站在不远处,正朝她走过来。
“找好住处了吗?”他问。
温婉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打算在附近找个招待所。”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旅社,价格公道,环境也干净。”林志诚说,“我带你去吧。”
温婉犹豫了一下。她和这位林总相识还不到一天,对方未免太过热情。林志诚看出了她心中的迟疑,浅笑着开口:“你不必多想。生意人看重长远合作,在我眼里,你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温婉看着他坦诚的目光,心里的戒备放下了几分。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林总了。”
林志诚说的旅社确实不远,步行七八分钟就到了。是一家叫“春风旅社”的小旅社,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整洁干净。林志诚帮她跟前台沟通一番,定下一间单间,一晚五块钱。温婉付了钱,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边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街上来往的行人。温婉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静静出神。房间里十分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心底忽然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孤单。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淌。她洗了一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镜面里只有孤身一人的自己。在家里的时候,每日清晨洗漱,陆振国总会从一旁经过,偶尔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或是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有时只是路过,顺手轻轻捏一下她的腰。从前她总嫌他闹腾,如今却格外想念这些细碎温暖的日常。
她对着镜子勉强扬起笑容。五天。她默默告诉自己,很快就能回家。
她走到楼下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铃声响了许久,听筒那头才传来声音。
“喂,哪位?”
“王婶,是我,温婉。麻烦帮忙喊一下陆振国,我到省城了,打电话报一声平安。”
“哎哟,是温婉啊!你稍等,我马上去叫人!”
电话那头响起王婶洪亮的嗓音与脚步声。温婉攥紧话筒,心跳微微加快。片刻之后,熟悉的嗓音透过线路传了过来。
“婉婉?”
温婉眼眶瞬间一热。
“振国。”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到省城了,一切都挺顺利。”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他低沉的声音:“那就好。”
声音经过电话线传递,带着些许失真,听起来比平日里遥远许多。温婉把话筒紧贴耳边,想要听得更清晰,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你怎么样?孩子们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桂花在外婆家很听话,二蛋和大丫今天来店里帮我搬运木料,忙活一天早早睡下了。”
温婉忍不住弯起嘴角:“他们没给你添乱吧?”
“没有。”他顿了顿,低声说道,“就是……有点想你。”
温婉鼻尖发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哽咽的声响透过电话传过去。
“我也想你。”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想很想。”
听筒两端再度陷入安静,她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顺着线路一下一下传来。
“早点回来。”
“好。”
挂断电话,温婉站在电话亭里擦去眼角湿意,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回房间。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时,旅社斜对面小巷的阴影里,一道消瘦身影静静伫立,指尖夹着香烟。望见205房间窗口灯光熄灭,他捻灭烟蒂,缓步走进街边小卖部,拨通一通电话。
“喂,是我。人已经歇息,春风旅社,205房间。”
“知道了,继续留意动向。”电话那头传来周文斌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今日博览会上,有位男士主动和她交谈,看着家境不俗。我打听清楚,此人姓林,名叫林志诚,经营着一家贸易商行,省城好几家家居铺面都归他打理。”
电话那头沉寂几秒。
“林志诚……”周文斌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他和温婉聊了些什么?”
“商谈货品合作事宜,还给了她一张名片。”
短暂沉默过后,周文斌缓缓开口:“继续盯着温婉。顺带,去查查这个林志诚。”
“明白。”
那人挂断电话,悄无声息融进沉沉夜色。
与此同时,省城一处住宅之中,林志诚伫立窗前眺望满城灯火。他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低声念道:
“木婉……”
眼底思绪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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