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写了一封信,断了林家的路
联合检查组走后第三天,温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去省城。她去了县工商局。
那天早上天刚亮透,她就起了床。翻出箱底那件压得平整的碎花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处绣着一小枝桂花——是她自己绣的。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又换上那双只在过年时才穿的方口布鞋,踩了踩地,确认不打滑。
陆振国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对镜子整理衣领。他的目光从她纤细的腰肢滑到被碎花布裹住的臀部曲线,又滑回来,声音带着早起时特有的沙哑:“你不是要去省城吗?”
“去省城之前,我得先把家门口打扫干净。”温婉转过身,对着他整了整衣襟,“林家能举报我一次,就能举报我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每次都等着他们出招。我要让他们知道,举报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振国看到了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冷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部队里,在老兵的眼里,在上战场之前。
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落在她锁骨上方那颗浅浅的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温婉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像猫爪子踩过,“你留在家里看孩子。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好说话。”
陆振国没再坚持,但那只手在她腰上多停了几秒才松开。
县工商局在镇中心的一条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温婉到的时候,刚过上班时间,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她径直上了二楼,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温婉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见过的黄所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另一个是张生面孔,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蓝的,一支红的。
黄所长看到她,端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温老板?你怎么来了?”
“黄所长,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温婉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同时也想请你们还我一个清白。”
黄所长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放下搪瓷缸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温婉没有坐。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黄所长的办公桌上。文件摞起来有两指厚,边角整得齐齐的,像一刀切出来的豆腐。
“这是‘木婉’过去两年的所有纳税凭证、进货单据、质检报告,以及全体员工的劳动合同和身份证明。原件和复印件各一份,黄所长可以慢慢核对。”
黄所长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文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目录,条目清晰,分类明确。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张单据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金额、项目,一目了然。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温婉趁他翻看的间隙,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举报信”三个字。她把信封放在文件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上次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我找人比对过笔迹和纸张来源,发现这封信所用的纸张,和镇上另一个木匠铺——孙富贵孙老板——店里使用的便签纸,是同一批。”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黄所长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目光从那沓文件上移到温婉脸上,又移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最后又落回温婉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温老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温婉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恶意举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也知道,如果我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反咬一口的罪名同样不轻。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自证的。”
她说着,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大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表格,用毛笔画的格子,里面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面列出了“木婉”开业以来每一笔超过五十元的支出和收入,日期、金额、经手人、用途,一一对应,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
“这是我手写的流水账,和正式的账本可以互相印证。”温婉指着表格上的数据,“黄所长可以对照税务局的存档记录,看看有没有出入。如果有任何一笔对不上,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该罚款罚款,该关门关门。”
黄所长没有说话。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温婉带来的文件,偶尔停下来,和身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低声交谈几句。温婉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姿态平静得像一棵扎根多年的老树。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黄所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把文件推到桌角,抬起头看着温婉,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少:“温老板,你的账目确实没有问题。上次的检查结果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你大可放心。”
“谢谢黄所长。”温婉微微颔首,但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过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黄所长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想请黄所长帮我一个忙。”温婉的目光坦然而坚定,“如果下次再有人举报‘木婉’,能不能在通知我之前,先帮我核实一下举报人的身份?我不怕被查,但我不想一次又一次地被浪费时间和精力。厂里几十口人要吃饭,耽误不起。”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有人在搞我,你管不管?
黄所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温老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留意的。如果有人恶意举报,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温婉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没有再纠缠。她微微鞠了一躬:“多谢黄所长。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黄所长忽然叫住了她。
“温老板。”
温婉回过头。
黄所长看着她,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温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眼底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笃定:“我知道。但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从工商局出来,温婉没有直接回“木婉”。她拐了个弯,去了镇上唯一的邮局,花了两毛钱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她靠在邮局门口的青砖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她昨天晚上写的。收信人是省城林氏集团的林总。
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林总的赏识和邀请,但“木婉”目前规模尚小,暂时没有扩张到省城的打算。那块紫檀木她会妥善保管,日后有机会定当亲自登门奉还。
这封信一旦寄出去,就等于断了和林家的所有合作可能。也等于告诉林家:你的招数我已经看穿了,我不陪你玩了。
温婉握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硌进她的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知道这封信寄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放弃了省城那个巨大的市场,意味着她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把“木婉”做大,意味着她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但她不后悔。
她不能为了所谓的“机会”,把自己的尊严和安全搭进去。林家能用举报来试探她,就能用更狠的手段来对付她。与其在一场不平等的游戏里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退出,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糨糊封了口。然后她走到邮筒前,把信投了进去。
信封落入邮筒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温婉站在邮筒前,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投信口,站了很久。
回到“木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刨花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锤击。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看到她回来,纷纷抬起头打招呼。温婉一一回应,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后院。
陆振国不在车间里。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他。
他正在劈柴。上衣脱了,搭在旁边的篱笆上,精赤的上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纹理往下淌,在腰窝处汇聚成一道细细的水线,然后沿着人鱼线的轮廓渗进裤腰里。他抡起斧头,劈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连木茬子都是齐整的。
温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陆振国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滴在赤裸的胸膛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她:“办完了?”
“嗯。”温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踮起脚尖替他擦额头上的汗。陆振国比她高出一个头,为了方便她够到,微微低下了头,像一头驯服的野兽。
“我把举报信的原件和证据都交给工商局了。”温婉一边擦一边说,手帕从他额头移到眉骨,又移到颧骨,“还给林总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木婉’不去省城了。”
陆振国握住她替他擦汗的手,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你决定了?”
“决定了。”
陆振国没有再问。他松开她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对准下一块木柴,狠狠劈了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碎屑飞溅,崩到温婉的裙摆上。
“不去省城也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省城那些人,心眼太多。咱们就在镇上,安安稳稳过日子。”
温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安慰她,她也知道他心里清楚——不去省城,意味着“木婉”的发展会慢很多,意味着她辛辛苦苦铺的路白费了一大半。但他没有抱怨,没有质疑,没有叹气,只是说“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一面永远不会倒的鼓。陆振国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
“振国,”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什么?”陆振国转过身,皱着眉头看着她,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温婉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林家一出手,我就怂了。连省城都不敢去。”
陆振国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猛又急,带着木屑和汗水的咸味,还有一股不容分说的霸道。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全部驱逐出境。温婉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抵在他胸口,却怎么也推不开。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的脚尖几乎离了地。
等他一吻结束,温婉已经软得快站不住了,全靠他搂着她的腰才没滑下去。
“你给我听好了。”陆振国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声音却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女人。你不敢去省城,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心里有这个家,有我和孩子。你要是为了挣钱连命都不要了,那才叫没用。”
温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柴房的门被风吹上,发出一声轻响。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温婉依偎在陆振国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胸膛宽厚而温热,指尖划过之处,肌肉会轻微地绷紧一下。
“振国,你说林家会善罢甘休吗?”
陆振国握住她乱动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贴着她的指节:“不会。”
“那我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振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稳,像一块压舱石,“不管他们出什么招,我都接着。”
温婉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但至少今天,她赢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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