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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他说:我怕睡得太好,会不想起来


那一夜,温婉睡得并不踏实。

不是因为她认床,也不是因为招待所的枕头太硬,而是因为——陆振国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中途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都能感觉到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没有交缠,只是松松地握着,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他的侧脸。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着,不像白天那样总是微微皱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他立刻醒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带着一丝紧张。

“没事,手麻了。”温婉小声说。

陆振国“嗯”了一声,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温婉感觉到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翻身。是嫌她吵醒他了?还是……他也睡不着?

她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温婉醒来的时候,发现陆振国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块从县城带回来的样品木料,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料的表面。

“醒了?”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洗漱一下,去吃早饭。”

他的语气很平常,和在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昨晚那个在黑暗中握住她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温婉“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房间里洒下一片温暖的光。

昨晚的那些紧张和悸动,在日光下,仿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退房的时候,还是那个大姐值班。她看到陆振国和温婉下楼,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接过钥匙,退了一毛钱的押金。

“路通了没有?”陆振国问。

“一大早就通了。”大姐说,“班车已经恢复正常了。”

陆振国点了点头,带着温婉走出了招待所。

县城白天的街道和昨晚截然不同。阳光明媚,行人熙熙攘攘,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陆振国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递给温婉。温婉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肉馅鲜美,热乎乎的,从胃里暖到心里。

他们赶上了早上第一班回镇上的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温婉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县城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座城市,她来过一次,就不再是那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农村媳妇了。

她见过更大的世界了。

而她身边的人,依然在她身边。

回到小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温婉推开“木婉居”的院门,发现院子里比平时热闹得多。陈寡妇正带着几个妇女在西厢房里打磨上油,机器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东厢房里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应该是二狗子和石墩在干活。院子里,赵大柱正蹲在地上,教他儿子赵小柱辨认不同种类的木料。

看到温婉回来,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跟她打招呼。

“温师傅回来了!”

“县城好玩不?”

“见到啥新鲜东西没?”

温婉笑着应了几句,把从县城带回来的几块样品木料拿出来,给大家看了看。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说县城的木料就是比镇上的好,纹理细密,色泽也漂亮。

陆振国没有参与讨论。他径直走进了东厢房,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温婉注意到,他没有用那把新买的刨子。那把花了八块五毛钱买回来的刨子,被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低声问:“怎么不试试新刨子?”

陆振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舍不得。”

“买回来就是用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那把刨子,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的礼物。”

温婉愣住了。

她想起昨天在百货大楼,她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悄悄返回那个柜台,把那把刨子买了下来。她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八块五毛钱,够买几十斤大米,但她没有犹豫。

“你喜欢就好。”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工具箱,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陆振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迅速收回去,重新拿起了工具。

那一碰,很轻,很短,像羽毛拂过。

但温婉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那天晚上,温婉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月光洒在树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凉意。

陆振国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看着那棵桂花树。

沉默了很久。

“振国,”温婉忽然开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那么早就起来了?”

陆振国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没睡好?”温婉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振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有些沙哑的克制。

“我怕我睡得太好,会不想起来。”

温婉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但他的眼神,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挣扎。

他说的“不想起来”,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追问。她怕追问下去,会得到一个让她不知所措的答案。

她也怕追问下去,会发现——其实她心里,是知道那个答案的。

“我去睡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慌乱,“你也早点睡。”

她快步走进屋里,留下陆振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坐在月光下,看着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早上曾经轻轻碰过她的手背。

那只手,昨天晚上曾经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他把那只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了屋里。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满空荡荡的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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