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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张床,一条被,两个人


从县城回来的班车开到半路,天就黑了。

山路崎岖,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田野变成了黑黢黢的山影。车厢里的乘客已经不多,只剩下五六个人,各自打着瞌睡。车灯昏黄,在蜿蜒的山路上投出两束摇晃的光柱。

温婉靠在陆振国的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今天走了太多路,从百货大楼到手工艺品一条街,又从那条街走到城北的木材市场,她的脚底板已经走得生疼,小腿肚也酸胀得厉害。

“困了?”陆振国低声问。

“嗯。”温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还有多久到家?”

陆振国看了看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怕是不太好走。”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司机骂了一声,拉开车门,跳下去看了看,然后探进头来,大声说道:“前面塌方了,路被堵死了!今晚走不了了!”

车厢里顿时一片哀叹。

温婉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她坐直身子,探出头往前面看了看——果然,前方的山路上堆着一大片泥土和碎石,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看样子是傍晚那场暴雨造成的塌方。

“师傅,那怎么办?”有乘客着急地问。

“能怎么办?要么掉头回县城,要么在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等明天路通了再走。”司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建议你们回县城,前面十里地之内没有人家。”

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骂天气,有人叹气,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县城要花多少钱住店。

陆振国和温婉对视了一眼。

“回县城吧。”陆振国说,“明天一早再回来。”

温婉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班车掉了个头,又晃晃悠悠地开回了县城。等车子在县城汽车站停稳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县城虽然比镇上热闹,但这个点,街上的店铺也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和招待所的招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陆振国拎着那个装了几块样品木料的布袋,带着温婉沿着街道找住处。他们一连问了两家招待所,都客满了。第三家倒是还有房间,但服务员看了看他们,面无表情地说:“只剩一间了,住不住?”

只剩一间。

温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陆振国沉默了两秒:“住。”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陆振国手里那个布袋,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晚上一块五,明早八点退房。先交钱,再给钥匙。”

陆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服务员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二楼,206。厕所在走廊尽头,开水房在一楼楼梯口。”

陆振国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带着温婉上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走廊里的灯泡功率很小,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绿色墙裙泛着一层陈旧的颜色。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206在走廊尽头。陆振国掏出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过身,让温婉先进去。

温婉走进去,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大致看清了房间的布局——很小,大概只有十来平米。一张木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洗得有些发硬,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床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面小圆镜。墙角立着一个木衣架,上面挂着两个衣架。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床。

不大,一米五左右。枕头只有一个,被子也只有一条。

温婉的目光在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昏黄的灯光在房间里铺展开来,驱散了一些陌生感。

陆振国关上门,把门栓插上。那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婉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你先洗漱吧。”陆振国把布袋放在书桌底下,“我去打壶热水。”

他说完,拎起桌上的暖水瓶,拉开门出去了。

温婉一个人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到外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张床上。

一张床。一条被子。一个枕头。

她和陆振国结婚一年多,虽然一直睡在同一铺炕上,但那是家里的炕,宽敞,熟悉,中间隔着一段自然而然的距离。而这里——这张床只有一米五宽,比家里的炕窄得多。两个人躺上去,中间几乎不可能留出空隙。

温婉的脸颊有些发烫。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拿起桌上的搪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打水洗脸。

等她洗漱回来,陆振国已经打完水了。他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温婉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洗好了?”他问。

“嗯。”温婉把脸盆放好,“你去洗吧。”

陆振国点了点头,拿起脸盆,走出了房间。

温婉坐在床沿上,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心跳得厉害。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被子有些硬,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枕头也是硬的,里面装的应该是荞麦壳。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门栓被插上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过分,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感觉到陆振国走到了床边,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脱鞋的声音,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他躺上来了。

床真的很小。

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能感觉到他躺下时带起的那一阵微弱的气流,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走廊里某处水管发出的咕噜声。

温婉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白墙,一动不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陆振国能不能听到,如果听到了,他会怎么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余光里,她看到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也是一动不动。

“你也没睡着?”她轻声问。

“嗯。”他的声音很低。

又是一阵沉默。

“你说,明天路能通吗?”温婉找了一个话题。

“应该能。”陆振国说,“塌方不大,明天早上应该能清理完。”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温婉侧过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条硬朗。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振国。”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他说。

温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会说的男人,居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张窄小的床上,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振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进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陆振国没有说话。但温婉感觉到,他在被子下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感,却让人莫名安心。他握得不紧,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温婉反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在县城一家简陋的招待所里,在一张只有一米五宽的窄床上,安然入睡。

窗外,县城的夜色宁静而深沉。

窗内,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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