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县长握着他的手说:好好干
“木婉小匠人”开班后的第三个周末,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小院的平静。
那天是周六,温婉刚上完课,正在东厢房里收拾散落的木屑和工具。六个孩子今天做的是小木马——比第一堂课的小鸟复杂得多,涉及到曲线切割和多部件拼接,整整一个下午,孩子们才勉强完成粗胚的打磨。
温婉弯腰扫着地上的木屑,腰酸背痛,正想着晚上要不要让陆振国帮她按按,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婉同志!温婉同志在家吗?”
是赵同志。温婉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迎了出去。
赵同志站在院门口,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干部模样。另一个是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
“温婉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赵同志侧过身,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这位是县文化馆的李馆长。这位是小周,李馆长的助手。”
县文化馆?
温婉心里一跳,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去:“李馆长您好,快请进!请进!”
李馆长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码放整齐的木料和墙角的半成品,最后落在了东厢房门口那块写着“木婉小匠人”的木牌上。
“这就是你们那个儿童木工班?”他问。
“是的,李馆长。”温婉引着他们往东厢房走,“刚下课不久,还没来得及收拾,有些乱,您别介意。”
“不乱不乱,这才是做手艺的样子。”李馆长走进东厢房,目光缓缓扫过那六张矮脚工作台,扫过墙上挂着的工具,扫过角落里堆放的半成品和木料,最后落在墙边一个木架上——那里摆着孩子们前两堂课的作品:小木鸟、小木马,还有几个歪歪扭扭但已经有了雏形的小木屋。
李馆长走近那个木架,拿起一只小木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一只小木马,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表面打磨的痕迹。
“这些都是孩子们做的?”他问。
“是的,李馆长。”温婉站在一旁,心里有些紧张,“第一堂课做的是小木鸟,比较简单,主要是让他们练习打磨和组装。第二堂课做的是小木马,稍微复杂一些,涉及到曲线切割……”
“这个曲线切得不错。”李馆长指着小木马的脖子部位,“虽然是粗胚,但弧度已经很流畅了。教他们的师傅,手艺应该很不错。”
温婉心里一暖,脱口而出:“是我丈夫教的。他叫陆振国,是‘木婉’作坊的当家木匠。”
“陆振国……”李馆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刘校长跟我提起过你们‘木婉’,说你们做的东西很有想法,既有传统的功底,又有创新的意识。今天亲眼看到,果然名不虚传。”
温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更多的是疑惑。县文化馆的馆长,怎么会突然跑到她这个小村子里来?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李馆长放下小木马,转过身,正色道:“温婉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请说。”
“县里下个月要举办一届‘民间手工艺展’,这是县里第一次举办这类活动,县领导非常重视。”李馆长推了推眼镜,“刘校长向我们推荐了你们‘木婉’的作品。我今天来,就是想实地看一看,了解一下你们的创作理念和生产能力,看看是否适合在这次展览上展出。”
县里的展览!
温婉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起上梁那天刘校长说的话,没想到他真的帮她们推荐了,而且县文化馆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李馆长,您请坐,我给您倒杯茶,慢慢说。”温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搬来椅子请李馆长和小周坐下,又去厨房烧水泡茶。
陆振国听到动静,从后院走过来。他刚从镇上送完一批货回来,衣服上还沾着木屑。看到院子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他愣了一下,目光投向温婉。
温婉迎上去,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县文化馆的李馆长,来看咱们的作坊,说下个月县里有展览,想让我们参加。”
陆振国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水缸边洗了把手,然后走进东厢房,对李馆长微微颔首:“李馆长您好,我是陆振国。”
李馆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陆师傅,久仰大名。我刚才看了你们做的那些小玩意儿,也看了孩子们的作品,很不错。”
“您过奖了。”陆振国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都是些粗活,上不了大雅之堂。”
“诶,不能这么说。”李馆长摆了摆手,“手工艺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字,不在于大小。你们能把小物件做到这个程度,大件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温婉:“这是我们这次展览的邀请函和参展须知。展览定在下个月的十五号,在县文化馆一楼展厅举行。参展作品不限形式和题材,但要求能够代表本地民间手工艺的特色和水准。你们如果有意向参加,可以在本月月底之前,提交参展作品的照片和简介。”
温婉双手接过那份文件,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翻开封面,看到里面印着“XX县首届民间手工艺展”几个大字,下面盖着县文化馆的红章。
这份文件,对她来说,比一张大额订单还要珍贵。
“李馆长,我们一定参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我们一定会拿出最好的作品!”
李馆长笑了笑:“我相信你们。刘校长推荐的人,不会错的。”
他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陆振国正在制作的一套微型家具——那是一套缩小版的八仙桌和太师椅,比例精准,榫卯结构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放大镜的审视。李馆长看得连连点头,对身边的小周说:“小周,你拍几张照片,回去存档。”
小周应了一声,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准那套微型家具,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临走时,李馆长握着陆振国的手,郑重地说:“陆师傅,温婉同志,这次的展览,县里非常重视,到时候会有市里的领导和专家来参观。你们好好准备,争取在这次展览上,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们‘木婉’的作品。”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陆振国郑重地回答。
送走李馆长一行,温婉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邀请函,久久没有动弹。
“进来吧,外面风大。”陆振国走到她身边。
温婉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振国,你听到了吗?县里的展览!咱们被选上了!”
“听到了。”陆振国看着她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表情,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咱们得好好准备!”温婉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那套微型家具肯定要带上,还有那件‘四季平安’多宝阁,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韩师傅说再有半个月就能收尾了,赶得上!还有那些小动物摆件,挑几件最有代表性的……”
“你慢点说,一件一件来。”陆振国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先进屋,喝口水,慢慢想。”
温婉被他按着坐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邀请函,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了。
陆振国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感动。
他想起一年前,他们还住在漏雨的破屋里,为了一毛二分钱的生计发愁。而现在,他的媳妇儿,正在为参加县里的展览而兴奋不已。
这一年,他们走了多远的路啊。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木婉”作坊都进入了一种备战状态。
陆振国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那套微型家具上。他精益求精,每一个榫头都要反复修整,每一个卯眼都要精确到毫厘。韩师傅则加班加点,赶制“四季平安”多宝阁的最后几块雕花板。二狗子和石墩包揽了所有的粗活累活,让两位师傅能够专心致志地打磨参展作品。
温婉则负责统筹全局。她列了一张详细的进度表,每天检查各项工作的完成情况。她还抽空设计了几款新的小摆件——以本地的山水风光为主题,既有地域特色,又便于量产,可以作为展览现场的伴手礼。
“要是能在展览上接到订单,那就更好了。”她对陆振国说。
陆振国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那当然。”温婉理直气壮地说,“好不容易有机会让全县的人都看到咱们的东西,不趁机多接点订单,岂不是浪费?”
陆振国无言以对,只能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打磨手里的榫头。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参展作品装了满满一板车:那套精雕细琢的微型八仙桌和太师椅,那件美轮美奂的“四季平安”多宝阁,十几件形态各异的小动物摆件,还有温婉新设计的那几款山水主题小挂件。每一件作品都经过了反复检查,确保没有任何瑕疵。
展览前一天,温婉和陆振国亲自押车,把作品送到了县文化馆。
展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一排排展台整齐排列,来自全县各乡镇的参展作品正在陆续进场。温婉看到了精致的竹编、古朴的陶器、鲜艳的刺绣……每一件作品都凝聚着创作者的心血和智慧,让她大开眼界。
“‘木婉’的展位在那边。”小周迎上来,领着他们把作品搬到指定的位置。
那是一个靠窗的展位,采光很好,位置也很显眼。温婉和陆振国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每一件作品都摆放到最合适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展览当天,温婉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的确良上衣,一条黑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支从路边摘来的小野菊。陆振国也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温婉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陆振国的手。
展览九点正式开始,但八点半刚过,展厅里就已经人头攒动。
温婉站在“木婉”的展位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看到有人在“四季平安”多宝阁前驻足观赏,低声交谈;看到有人拿起那些小动物摆件,爱不释手地摩挲;看到有人向小周打听“木婉”的联系方式……
上午十点,李馆长陪同几位领导来到了“木婉”的展位前。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和蔼,胸前别着一枚党徽。李馆长介绍说,这是主管文化工作的副县长。
副县长在“四季平安”多宝阁前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转向陆振国:“这件作品,是您做的?”
“是我和韩师傅合作的。”陆振国不卑不亢地回答,“框架和结构是我做的,雕花是韩师傅完成的。”
“好,好。”副县长连连点头,“既有传统的韵味,又有创新的巧思。这件作品,完全可以代表我们县民间手工艺的水平。”
他顿了顿,又问:“听说你们还办了一个儿童木工班?”
温婉心里一跳,连忙回答:“是的,县长。我们办了一个‘木婉小匠人’儿童木工启蒙班,利用周末时间,教孩子们做一些简单的木工作品。一方面是培养孩子们对传统手工艺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想为这门手艺储备一些后备人才。”
副县长听了,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做法很好。传统手工艺要传承下去,关键还是要靠年轻人。你们能在赚钱之余,还想着培养后人,这个格局,很大。”
他转过身,对李馆长说:“老李,像这样的民间手工艺人,我们要大力扶持,大力宣传。他们是咱们县的宝贵财富。”
李馆长连连点头:“是,县长,我们一定落实好。”
副县长又和陆振国、温婉聊了几句,询问了作坊的经营情况和遇到的困难,最后握着陆振国的手说:“小陆同志,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文化馆,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你们这样的手艺人,是我们县的重点扶持对象。”
陆振国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县长,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副县长离开后,温婉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偷偷拉了拉陆振国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刚才县长说,咱们是重点扶持对象?”
“嗯。”
“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咱们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
“应该是这个意思。”
温婉的眼睛亮了。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和信心。
县领导的肯定,比任何订单都更有分量。
展览持续了三天。“木婉”的展位一直是人气最旺的区域之一。那套微型家具被一位来自市里的收藏家看中,当场出价买下。“四季平安”多宝阁虽然没有出售,但有好几位参观者留下了联系方式,表达了订购意向。而那些小动物摆件和山水挂件,更是卖出了几十件。
三天下来,温婉的名片发出了将近一百张,笔记本上记满了潜在客户的联系方式和需求。
“收获怎么样?”闭幕那天傍晚,陆振国一边往板车上装剩下的展品,一边问。
温婉翻了翻笔记本,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比我想象的好十倍。”
“那就好。”陆振国把最后一件展品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吧。”
温婉点了点头,坐上板车边缘。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归途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她靠在板车边缘,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村庄轮廓,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县里的展览结束了,但“木婉”的路,还很长。
而她有信心,和身边的人一起,把这条路,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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