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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弯腰握住他的手,教他打磨木鸟


招生启事贴出去的头两天,无人问津。

温婉虽然表面上镇定,心里却开始打鼓。她每天早晚都要绕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看一眼——她把一张启事贴在了那里——看看有没有被撕走的痕迹。第一天,启事完好无损,连个边角都没翘起来。第二天,还是一样。

“别急,”陆振国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安慰道,“镇上的人看到启事,还得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哪有当天就报名的?”

“我知道。”温婉嘴上说着知道,眼睛却还是不住地往院门口瞟。

到了第三天下午,终于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村西头的孙婶子,她牵着自己八岁的儿子狗蛋,站在院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探着头:“温婉妹子,你家那个……木工班,还招人不?”

温婉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招!招!孙婶子快进来坐!”

孙婶子被让进院子,坐下后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说:“我家狗蛋这孩子,皮得很,整天上房揭瓦,他爹说送你这儿来学学木工,收收性子,不知道行不行?”

温婉低头看了一眼躲在孙婶子身后的狗蛋。小男孩瘦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调皮的主儿。他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那些木料和工具,小手已经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行,怎么不行?”温婉蹲下身,平视着狗蛋的眼睛,“狗蛋,你想学做木工吗?”

狗蛋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温婉,用力点了点头:“想!我想做一把木头枪!”

温婉笑了:“好,那老师教你做木头枪。”

“老师”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温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老师”。

孙婶子当场就交了第一个月的学费——一块二毛钱。温婉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她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期学员,第一名,孙狗蛋。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顺畅了。

当天下午,又来了两家。一个是镇上裁缝铺张师傅的儿子,九岁,叫张小满,瘦瘦小小的,但手指很长,他爹说想让他学门手艺,将来不至于饿肚子。另一个是村里刘屠户的小女儿,十岁,叫刘丫,扎着两根羊角辫,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怕生,她爹说她一个姑娘家,学点木工以后能给自己打嫁妆。

到了第五天,六个名额全部报满。

温婉把名单看了又看,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六个孩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一岁。有男孩有女孩,有村里的也有镇上的。他们将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接下来一个月的周六下午。

她把这个名单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贴在东厢房的工作台旁边。然后,她开始认真地备课。

第一堂课,她决定不讲太多理论,先让孩子们对木工产生兴趣。

“第一节课,让他们做点什么呢?”她问陆振国。

“做个小木片太简单了,没意思。”陆振国想了想,“让他们做个小鸟吧。就是咱们最早做的那种,最简单的版本,不用能动,就一个木头形状,打磨光滑就行。”

“会不会太难了?”

“不难,你把形状先画好,锯出来,他们只需要打磨和组装。一个下午的时间,够了。”

温婉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天晚上就画好了图纸。她选了一种质地较软、容易打磨的松木,提前锯好了小鸟的身体、翅膀和底座,每一个部件都打磨到没有毛刺的程度。她还在每一套零件上刻好了编号,方便孩子们对照图纸组装。

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温婉提前一个小时就把东厢房收拾好了。六张矮脚工作台靠墙排开,每张台上摆着一套小鸟零件、一块砂纸、一小罐木蜡油和一把小刷子。墙角摆着一盆清水和几条毛巾,方便孩子们洗手。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支从路边摘来的野菊花。陆振国看到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个老师的样子了。”

“本来就是老师。”温婉白了他一眼,但心里美滋滋的。

下午两点,六个孩子准时到齐。

孙狗蛋是第一个到的,他显然对这间摆满了工具和木料的屋子充满了好奇,一进门就东摸摸西看看,被他娘按着在位置上坐好。张小满紧随其后,怯生生地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刘丫倒是大大咧咧的,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温婉阿姨好!”

温婉笑着纠正她:“以后要叫老师。”

“老师好!”刘丫立刻改口,声音清脆响亮。

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到了。一个是镇上邮局职工的儿子,叫林小军,十岁,戴着一副小眼镜,斯斯文文的。一个是村里王大爷的孙子,叫王大牛,九岁,长得虎头虎脑,和狗蛋一见面就互相捅咕。还有一个是镇上小学老师的女儿,叫苏婷婷,十一岁,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五年级学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小大人的稳重。

六张工作台,六个孩子,齐了。

温婉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和好奇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同学们好,我是温婉,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木工老师。”

“老师好——”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应道。

“在开始上课之前,我先讲几条规矩。”温婉竖起手指,“第一,安全第一。工具可以伤人,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工作台上的任何工具。需要用的时候,举手告诉我,我来教你们怎么用。第二,不懂就问。做木工和读书一样,不懂装懂是做不出好东西的。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做完的作品,可以带回家。但我要检查,合格了才能带走。不合格的,留下来重做,直到做好为止。”

孩子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第一节课就这么严格。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温婉拿起一块小鸟身体的零件,“今天,我们要做的是一只小木鸟。你们每个人面前的盒子里,都有这样一套零件。我们今天的目标,是把这些零件打磨光滑,然后组装成一只完整的小鸟。”

她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她拿起一块砂纸,包在一块小木块上,开始打磨小鸟身体的边缘:“打磨的时候,要顺着木纹的方向,不要横着磨,也不要来回磨。力度要均匀,边角要磨圆,不能有毛刺……”

孩子们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砂纸,开始打磨自己面前的小鸟零件。

一开始,大家都不太熟练。狗蛋力气大,几下就把一个翅膀的边缘磨出了一个凹坑。张小满手劲小,磨了半天也没什么变化。刘丫倒是上手很快,她似乎天生就对手工活有感觉,打磨的动作虽然生涩,但方向和力度都对。

温婉在六张工作台之间来回走动,时不时俯下身,握住某个孩子的手,教他们正确的发力方式。

“对,就是这样,轻轻的,不要太用力……”

“你看,这个地方还有点毛刺,再磨几下就好了……”

“很好!这个翅膀磨得很光滑!”

陆振国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假装在雕花,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屋里的情况。他看到温婉弯着腰,手把手地教那个叫张小满的孩子调整握砂纸的角度,看到她额角的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看到她脸上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像骄傲,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他的媳妇儿,现在是老师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孩子们陆续完成了打磨的步骤。温婉一个一个地检查,合格的,就让他们进入下一步——组装。不合格的,退回重磨。

最终,六个孩子都顺利进入了组装环节。

组装比打磨简单,只需要把翅膀和底座用木榫固定在小鸟身体上,再涂上一层薄薄的木蜡油就可以了。但温婉要求严格,每一个接口都要对齐,每一滴木蜡油都要涂抹均匀。

“老师,我做好了!”

第一个完成的是刘丫。她高高举起手里的小木鸟,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那只小鸟虽然线条简单,但被她打磨得光滑圆润,木蜡油涂得均匀透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温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刘丫同学做得非常好。这是今天第一个合格的作品。”

刘丫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紧接着,苏婷婷也完成了。她的作品和刘丫不相上下,打磨得更细致一些,但少了一点灵气。温婉也给予了肯定。

然后是狗蛋。他虽然一开始把翅膀磨坏了,但在温婉的帮助下补救了过来,最终的作品虽然粗糙一些,但也算合格。他拿到自己的作品时,咧着嘴笑得合不拢,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张小满是最后一个完成的。他的手劲小,打磨花了很多时间,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肯马虎。当他终于把最后一只翅膀装好,涂完木蜡油,抬起头时,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老师,我做完了。”

温婉接过他的作品,仔细端详。这只小鸟打磨得非常细致,每一个弧线都圆润流畅,接口处严丝合缝。虽然因为手劲小,线条稍显柔弱,但那种认真和细致,已经超出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水平。

“非常好。”温婉郑重地说,“张小满同学,你做得非常好。”

张小满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下午四点,第一堂课结束了。

孩子们捧着自己的作品,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狗蛋一出院门就举着小木鸟到处炫耀,刘丫则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说要拿回去给她爹看。

温婉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远去,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感觉怎么样?”陆振国走到她身边。

“累。”温婉诚实地说,“比踩一天缝纫机还累。”

“那明天还教吗?”

“教。”温婉毫不犹豫地说,“下周还教。”

陆振国看着她脸上那抹还没褪去的笑意,嘴角也弯了一下。

“走吧,进屋歇会儿。”他说,“我给你倒杯水。”

温婉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去,照在那六张矮脚工作台上,照在那些散落的木屑和砂纸上,照在墙上那张手写的名单上。

她忽然觉得,那间屋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因为那是她的教室。

而她,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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