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上梁那夜,她累得瘫在他怀里
那一拳之后,世界清净了。
吴经理的鼻梁骨被打断,在镇卫生院躺了三天。据去镇上卖菜的村民回来说,吴经理的脸肿得像猪头,两只眼睛乌青,说话都瓮声瓮气的。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但眼神闪烁,分明是在说谎。
没有人戳穿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拳是谁打的。
“为民木器社”的生意,从那以后就冷清了许多。倒不是因为吴经理受伤没人主事,而是因为镇上的人都在传——那个陆振国,是个狠人,连“为民”社的经理都敢打,而且打了还不用蹲局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有理,说明人家背后有人,说明这个人惹不起。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惹不起的人,那就离他远一点,也离他的生意远一点。
于是,原本还有一些贪便宜去“为民”社买东西的顾客,也渐渐不去了。谁知道买了“为民”的东西,会不会得罪“木婉”的人?为了省那几分钱,得罪一个连经理都敢打的狠人,不值当。
“为民”社的生意一落千丈,吴经理出院后,整个人都蔫了不少,再也不复当初在动工仪式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他甚至托人给陆振国带了一句话: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陆振国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再去找他的麻烦。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新房的建设,从此一帆风顺。
地基打完,墙体开始一层层往上垒。青砖、灰浆、木梁——每一块砖都经过陆振国的亲手挑选,每一道灰缝都压实抹平,每一根木梁都刨得光滑笔直。他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工地上,每天天不亮就到场,天黑透了才收工。
温婉也没有闲着。她一边照常打理作坊的生意,一边开始筹备一件事——新房上梁的宴席。
按照村里的习俗,新房建到最关键的一步——上大梁,是要大宴宾客的。这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大梁稳,则家宅稳;大梁正,则家风正。上梁仪式办得热闹,预示着这家人以后的日子也会红红火火。
温婉决定,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咱们要请多少人?”陆振国问她。
“全村。”温婉说。
陆振国愣了一下:“全村?”
“对,全村。”温婉掰着手指头算,“咱们村一共四十三户人家,加上韩师傅、二狗子、石墩他们家,还有一些关系好的乡亲,大概五十桌左右。”
五十桌。这在小河村,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场面。就算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办红白喜事,最多也就摆个二三十桌。
“会不会太张扬了?”陆振国有些犹豫。他本性低调,不喜欢出风头。
“就是要张扬。”温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咱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木婉’作坊,不仅生意做得好,日子也过得好。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的笑话,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陆振国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宴席的日子定在上梁仪式当天——农历十月十八,黄历上宜上梁、宜嫁娶、宜开市的黄道吉日。
温婉提前十天就开始准备了。她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猪肉五十斤、羊肉三十斤、鸡二十只、鱼三十条、豆腐两大板、粉条一麻袋、白菜萝卜各一担……还有烟酒糖果花生瓜子,样样都要备齐。
她还特意去了一趟镇上,找赵同志帮忙,从供销社批了一条“大前门”香烟——这在当时可是紧俏货,一般人买不到。赵同志听说她要办上梁宴,二话不说就帮她留了一条,还额外送了她两瓶“洋河大曲”。
“温婉同志,你们‘木婉’的东西,在我这儿卖得好,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赵同志笑着说,“祝你们新房上梁大吉,日子越过越红火!”
温婉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谢谢赵同志,到时候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
到了上梁那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天才蒙蒙亮,陆振国就带着二狗子和石墩,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大梁是陆振国亲手选的一根上等松木,笔直挺拔,没有一处疤痕。韩师傅在上面雕了吉祥的花纹——正中是“福”字,两边是蝙蝠和祥云的图案,寓意“福从天降”。
温婉则在天不亮就开始张罗宴席。她请了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娘来帮忙,杀鸡宰鱼、洗菜切肉、蒸馒头、炸丸子……整个小院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日上三竿时分,宾客们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村里的长辈们,由村支书王德厚领着。王德厚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他看到那根雕花大梁,忍不住啧啧称赞:“好梁!好手艺!振国这小子,真是个能人!”
接着来的是村里的乡亲们,大人小孩,拖家带口,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妇女们围在一起唠家常,男人们则聚在大梁下,对着那精美的雕花啧啧称奇。
“这梁雕得真俊!比镇上那些老师傅的手艺都好!”
“那可不,人家韩师傅可是老把式了!”
“振国这小子,有福气啊!”
快到晌午时,镇上的人也来了。赵同志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卷红绸,是代表“红星”商店来贺喜的。他刚把自行车停好,就被温婉迎进了院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镇中学的刘校长。
刘校长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和周围的乡亲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一出现,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位镇上来的“大人物”。
“刘校长,您怎么来了?”温婉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
“温婉同志,你们‘木婉’的东西,我可是忠实用户。”刘校长笑呵呵地说,“听说你们今天上梁,我怎么能不来讨杯喜酒喝?”
“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刘校长的到来,无疑给这场上梁宴增添了不少光彩。村里人虽然不懂什么“收藏”、“艺术”,但他们知道,连镇中学的校长都亲自来贺喜了,这说明陆振国家的面子,是真的大了。
吉时已到。
王德厚站在大梁下,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已到——上梁——”
鞭炮声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大人们则笑着往后退了几步,给上梁的队伍让出空间。
陆振国和二狗子、石墩三人,用粗麻绳绑住大梁的两端,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地将大梁往上拉。
“起——”
“再起——”
“稳住——”
大梁在空中缓缓上升,阳光照在崭新的松木上,照在精美的雕花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陆振国站在脚手架的最高处,双手紧紧抓着绳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眨眼。
他盯着那根大梁,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升高,一寸一寸地接近那个预留好的槽口。
然后——“咔嚓”一声轻响。
大梁稳稳地落入了槽口中。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好——”王德厚率先鼓起掌来。
院子里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陆振国站在高处,低头看着满院的宾客,看着那些或真诚或复杂的笑脸,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中那个穿着碎花布衫的身影上。
温婉正仰着头看着他。隔着满院的喧嚣和人声,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波折、所有的不眠之夜,都值了。
上梁仪式结束后,宴席正式开始。
五十桌酒席,从院子里一直摆到了院外的空地上。红烧肉、炖鸡块、糖醋鱼、炸丸子、粉条炖白菜、豆腐汤……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分量十足,油水丰盛,让平日里难得见荤腥的乡亲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陆振国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了。每一杯都干了,每一句祝福都认真听了,然后郑重地道谢。
敬到刘校长那一桌时,刘校长拉着他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啊,你们‘木婉’的东西,我是真心喜欢。以后有什么新作品,一定要先告诉我。”
“一定,刘校长。”陆振国郑重地点头。
“还有,”刘校长压低声音,“县里明年春天要办一个‘民间手工艺展’,我已经跟主办方推荐了你们‘木婉’。到时候,你们好好准备一下,这是一个大机会。”
陆振国的心猛地一跳。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郑重地点头:“谢谢刘校长,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温婉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是一阵激动。县里的展览!那是比镇上大得多的舞台!如果能在那里打响名气,“木婉”的未来,就真的不可限量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西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宾客们陆续散去,留下满院的杯盘狼藉和欢笑声的余韵。二狗子和石墩帮着收拾桌椅,韩师傅坐在廊下,抽着旱烟,看着那根已经稳稳架在屋顶的大梁,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温婉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新房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青砖黛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院子里虽然还是一片狼藉,但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未来的样子——葡萄架下,石桌旁,桂花树开满金黄的花朵,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
陆振国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累吗?”他问。
“累。”温婉诚实地说,“但是值得。”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和温暖。
“刘校长说的那个展览,”温婉忽然开口,“咱们一定要去。”
“嗯。”
“还要拿出最好的作品。”
“嗯。”
“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木婉’的东西,是最好的。”
陆振国转过头,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簇跳跃的火焰,嘴角微微弯起。
“好。”他说。
夜幕降临,新房的轮廓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但那根大梁,稳稳地架在屋顶,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个刚刚起步的家,也守护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和他们心中那个正在一点点变为现实的梦。
远处,村子的另一头,一盏灯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而他们,也终于拥有了其中一盏。
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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