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动工日,他当众蹲下:上来
宅基地到手后的第七天,是黄历上宜动土、宜建房的好日子。
天还没亮透,温婉就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晨光,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陆振国。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着,睡梦中没有了白日里的冷硬,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放松和柔和。
她轻轻伸出手,想替他掖一掖被角。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那只大手就精准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却没睁开,嘴角却微微翘起。
“嗯。”温婉想抽回手,“该起了,今天是好日子。”
陆振国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忽然翻身坐起:“我去烧水,你再躺会儿。”
“哪有动工日新娘子还赖床的道理?”温婉笑着也坐起来,“一起去。”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推开院门时,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二狗子和石墩已经到了。二狗子肩上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锹把上还系着一根红绸带,是温婉昨晚特意准备的。石墩则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挂鞭炮和一些香烛纸钱。
“三哥!嫂子!”二狗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东西都备齐了!韩师傅说他直接去工地!”
陆振国点点头,接过那把系着红绸的铁锹,掂了掂分量。
“走吧。”
村东头那片荒坡,今天格外热闹。
除了二狗子、石墩和韩师傅,村里还来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帮忙的,也有一些纯粹是想看看陆振国两口子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的。
村支书王德厚也来了,叼着烟袋锅子,背着手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片已经被清理过的荒地,点了点头:“地方拾掇得还挺利索。”
这几天,陆振国和二狗子他们利用早晚的工夫,已经把荒坡上的杂草和碎石清理干净了。地基的范围也用石灰线画了出来,方方正正的一大片,比村里绝大多数人家的宅基地都要大。
“嚯!这院子可不小啊!”人群中有人惊叹。
“那可不,人家现在可是大老板了!”
“什么大老板,不就是个木匠嘛……”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温婉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片白线圈出的地基前,看着这片即将属于自己的土地,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陆振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
温婉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上面是她昨晚写好的祭文。按照村里的习俗,动工之前要先祭拜土地神,祈求施工顺利、家宅平安。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陆振国和温婉并肩跪在临时搭建的香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温婉展开红纸,朗声诵读祭文。她的声音清亮,在山野间回荡,一字一句,都带着对未来的虔诚祈愿。
“……今有信女温婉、信士陆振国,择吉日良辰,兴土动工,起建新宅。伏愿神灵庇佑,工程顺遂,阖家安康,万事亨通——”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红纸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着纸张,顷刻间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礼成——”王德厚高喊一声,“动土!”
陆振国站起身,拿起那把系着红绸的铁锹,走到地基正中央的标记处。他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铁锹——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后方,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你是谁?”王德厚皱着眉问。
“鄙姓吴,是镇上‘为民木器社’的业务经理。”中年人自我介绍道,目光却越过王德厚,直接落在了陆振国身上,“陆师傅,久仰大名。今天冒昧前来,是有一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为民木器社。
这几个字一出口,现场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在场的人大多知道“为民”社和“木婉”之间的竞争关系,这时候派人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陆振国放下铁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什么生意?”
吴经理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这样的,我们老板对陆师傅的手艺非常欣赏。他想邀请您加入‘为民木器社’,担任技术顾问。待遇方面好商量,每个月给您开六十块的工资,年底还有分红。您只需要每周去我们社里指点几次就行,不耽误您自己的活计。”
六十块!
这个数字一出口,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要知道,在村里种一年的地,也未必能挣到六十块。这简直是天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振国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陆振国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温婉。
温婉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走到陆振国身边,站定,目光清冷地看着那个吴经理。
“吴经理是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感谢你们老板的好意。不过,我们家振国,没有给别人打工的习惯。”
吴经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这位是嫂子吧?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老板是真心诚意地想跟陆师傅合作。而且,加入我们社里,对陆师傅也有好处——毕竟,我们‘为民’是集体经济,有政府支持,比单干要稳当得多。”
这话里带着软钉子,甚至隐隐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温婉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稳不稳当,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木婉’虽然是小作坊,但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们亲手做出来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顾客花的每一分钱。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吴经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吴经理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收起文件:“既然嫂子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强求。不过,陆师傅,我还是那句话——随时欢迎您改变主意。”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线圈出的地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动工仪式的继续进行。
陆振国重新举起铁锹,用力插入泥土中。一铲,两铲,三铲——黄土被翻开,露出下面湿润新鲜的土层。
二狗子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坡上炸开,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声。
“好!”
“振国好样的!”
“祝新房早日建成!”
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温婉看着陆振国一锹一锹地挖开地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动工了。真的动工了。
就在这时,陆振国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他转过身,走到温婉面前,不由分说地蹲下了身子。
“上来。”
温婉一愣:“干嘛?”
“背你进去。”陆振国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新家的地基,得让女主人第一个踩上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哟!振国还会这一手!”
“背进去!背进去!”
“新娘子害羞了!”
温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嗔怪地瞪了陆振国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干嘛呀……”
“上来。”陆振国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温婉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红着脸,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陆振国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他的背很宽,很暖和,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木屑和汗水的气息。温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陆振国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白线圈出的地基里。
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还带着被铁锹翻起的新鲜气息。阳光正好洒在这片土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振国这小子,行啊!”
“这才是真爷们!”
陆振国背着温婉,在新房地基上走了一圈。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仿佛在丈量着什么,又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着什么。
温婉趴在他背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们蜷缩在漏雨的破屋里,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想起分家时那一毛一分钱的家当。想起他第一次把赚到的钱全部交到她手上,说“家,你当”。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人就着一盏油灯,画图纸,算账目,商量着未来。
那些日子,那么苦,那么难。
但现在,他背着她,站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值得。
“振国。”她轻声叫他。
“嗯?”
“放我下来吧,别累着。”
“不累。”他说,“你轻得很。”
温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近了一些,感受着他脖颈间微微跳动的脉搏,和那坚实可靠的体温。
她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忘记这一天了。
动工仪式结束后,帮忙的乡亲们陆续散去。二狗子和石墩留下来,开始按照陆振国画好的线挖地基槽。韩师傅也留了下来,帮忙看着尺寸。
陆振国和温婉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那个吴经理,不会就这么算了。”温婉忽然开口。
陆振国“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们今天来,不光是挖人,也是来探咱们的底。”
“嗯。”
“以后,恐怕还会有别的动作。”
陆振国转过头,看着她:“你怕?”
温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陆振国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山坡下,地基槽已经挖出了浅浅的一道轮廓。再过几个月,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崭新的院落——有宽敞的堂屋,有明亮的窗户,有种着桂花树的院子。
那是他们的家。
“木婉居。”
温婉轻声念出这三个字,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落成的那一天。
“到时候,”她说,“我要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一棵金桂,一棵银桂。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好。”陆振国说。
“还要在葡萄架下面放一张石桌,夏天可以在那儿喝茶、乘凉、画图纸。”
“好。”
“还要给将来的孩子扎一个秋千。”
“……好。”
陆振国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远方。
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几只归鸟掠过天际,发出清脆的啼鸣。
新家的地基上,石灰线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勾勒着一个美好的梦境。
而他们,正站在这梦境的起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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