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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刘旸竟然先一步入皇城


皇城的朱漆大门被推开时,蒙川尚在思忖如何整顿城防、调集粮秣、安抚百官。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甲。

然而门轴碾过碎石的涩响未绝,一股浓烈的腥甜气便扑面而来,蒙川的瞳孔骤然缩紧。

宫门内的御道上横着十几具尸体。

穿的都是御营兵士的号衣,却并非方才城头鏖战时厮杀留下的痕迹。

那些伤口齐齐整整一刀毙命,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膏状物,踩上去黏而滑,在靴底拉出细丝。

两旁的宫墙上溅满了喷射状的血点,像是有人被按在墙面上抹过一刀,又被人拖走。

拖痕在青石板上蜿蜒出几道歪斜的褐线,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

蒙川身后的亲兵们猛地拔刀出鞘,刀刃映着晨光寒芒凛凛。

七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将蒙川护在中心,背靠背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廊柱和宫墙上的箭垛。

姜维庸已经南下了,朱王还在东门清理残敌。

此刻蒙川身边只有这七个浑身浴血的亲兵,加上从宫门外跟进来的百余名边军老兵。

可这些人方才攻城巷战已经耗尽了体力,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将军。”一个亲兵压低嗓音,“宫里有伏兵?”

蒙川没有答话,他蹲下身,用指腹沾了一点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搓了搓。

血还带一丝温腻,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但城外的厮杀从昨夜持续到天亮,裴元庆一直守在皇城前殿台阶上等着他。

如果这些尸体是在那之前就被杀掉的,血早就该凝透了。

也就是说,就在蒙川撞开宫门的这不到半个时辰里。

有人已经先他一步进了皇城,杀了守卫,往深处去了。

蒙川站起来,目光扫过甬道尽头的太极门。

门敞着,门扇上钉着三支羽箭,箭杆上的翎羽是白鹮的——那是东南水师的标志。

他心里猛地一紧,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中:刘旸的人?可刘旸不是应该在闽州吗?

马保国重伤,海港失守,刘旸亲笔写的告急文书末尾那句“若不能速取上京,东南半壁危矣”,他怎么可能分兵千里奔袭上京?

蒙川拔步往里走,靴底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亲兵们紧紧跟上,边军老兵也沉默地涌入宫门。

百余人踩在粘滑的御道上,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重而杂乱。

穿过太极门,两旁的配殿门扉半掩。

门缝里能看见倒伏的桌椅和翻倒的香炉。

地上又有尸首,比外面更多,横七竖八叠在一起。

大多是裴元庆的御营亲兵,也有几个穿青灰短打的壮汉,看装束不是官军。

蒙川在这几人身边停了一步。

青灰短打的衣料是粗麻,但腰间束的皮带上系着小铁牌,牌面刻着波浪纹。

这是刘旸水师中“踏浪营”的暗记。

他心头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继续往深处走,穿乾元门,过中和殿侧廊,宫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滩血。

有的地方尸体叠了三层,显然是经过一场激烈的白刃格斗。

但这些尸体里的御营兵越往后越少,穿青灰短打的越来越多,到了保和殿后面的广场上时,几乎全是青灰短打的人了。

蒙川踩着碎瓷片和断裂的刀剑残骸穿过广场,脚下咔嚓作响。

广场尽头便是金銮殿,九开间的大殿巍然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之上。

殿门洞开,晨光斜斜射进去,在殿内金砖地面上铺出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带。

光带之中,一道修长的人影坐在龙椅之上,身形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正低头看着掌心里什么东西。

蒙川的脚步在殿前台阶下猛地顿住,那背影他太熟悉了。

合体的暗绛色锦袍,束着乌金丝编的腰带,肩宽腰窄。

即便坐着也带着一股子长年在水师战船上养出来的微微晃动的韵律感。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殿门口卷进来的晨风轻轻拂动。

刘旸!!

蒙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记后脑。

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他脱口喊出那个名字:“殿下!”

那身影闻声抬头,转过脸来。

果然是刘旸,面色略有些苍白,眼底一圈青黑,但眼神清亮沉稳,跟蒙川在江州议事厅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他看见蒙川,嘴角微微一扯,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只是把掌心里的东西翻了个面让蒙川看见——那是一枚虎符,赤铜铸成,半片,缺口处有精细的榫卯纹路。

裴元庆的调兵虎符,本该在裴元庆身上,但蒙川亲手验过裴元庆的尸体,尸体腰间只佩着那柄短肋差,并没有虎符。

原来在刘旸手里!

蒙川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间横刀的刀柄,但就在他指尖触到缠绳的瞬间。

他看见刘旸身边那根蟠龙金柱后面。

悄无声息地转出了七八个穿青灰短打的水师精锐,人人手中端着上弦的短弩,弩矢的寒光直直指着殿门口。

刘旸冲那些人微微摆了摆手,弩口便垂了下去,但那些人的手依然扣在机括上。

蒙川盯着刘旸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闽州的告急文书,不是你亲笔写的?”

“是我写的。”刘旸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哑,“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写的,最后一个字是我补的。”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直走到光带的边缘才停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蒙川对视。

“闽州港确实失守了,马保国确实重伤,东瀛人确实在登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没有一句虚言。”

蒙川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让他清醒了半分:

“你既然在闽州,你手下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把兵力调过来的?”

刘旸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过身,朝殿外东北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京城外二十里有片老林子,叫黑松岗。

我在那里藏了三千人,四天前就到位了。

昨晚上你从东北角突围进杂树林的时候,我那三千人就在你南面三里外的山坳里蹲着,看你和沈怀安的兵厮杀。”

蒙川的瞳孔骤缩。

四天前,四天前他还在陇西官道上急行军,刘旸就已经把兵力部署到了上京眼皮底下。

而那时候闽州港刚刚被东瀛人围攻,刘旸从哪里挤出来的三千人?

“你从闽州抽调的?”蒙川问,声音干得发涩,“东瀛人登陆的时候你把人调走了?”

刘旸抿了一下嘴唇,片刻后说:“马保国带着三千守军在港区死扛的时候,我的旗舰在闽州外海三十里的礁盘后面锚着。

我带了一万水师南下,但在航行途中分了一半给副将,让他走陆路急行军北上。

到闽州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五千人,三千在港区交战,两千在城外整补。”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马保国不知道我只带了五千人,他以为我有一万。他带着三千守军苦战两日,是在帮我争取时间——让那五千从陆路北上的人能翻过仙霞岭,穿过衢州,直插上京。”

蒙川听到这里,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碎片忽然拼拢了。

为什么沈怀安的伏兵分布在城外四面、唯独南面的兵力最薄弱。

为什么他带着残兵从东北方向突围进杂树林之后追兵追到林边就退了、只派了哨骑封出口子。

为什么他收拢残兵向西北方向走的时候一路顺畅几乎没有遇到拦截。

那些看似幸运的缺口,都是刘旸的伏兵在暗中替他清理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拼死突围是靠着姜维庸和边军老卒的悍勇。

没想到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替他扫清了障碍。

蒙川慢慢松开了刀柄,手指一根根从缠绳上褪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攥出血痕的掌心,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涩。

“所以你根本没在闽州守。”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刘旸的眼睛,道:

“你让马保国替你挡着,你自己带着亲信精锐抄了近路来抢上京。

你明知道东瀛人登陆之后沿海州县会在多长时间内被推平,你还是把兵力调走了!殿下,闽州的百姓呢?”

刘旸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沉静而锐利的光:

“蒙川,我问你。你带着五万人在上京城下被沈怀安打散,剩了一万五,你选择继续攻城。为什么?”

“因为不打下上京,东南就完了。”

蒙川脱口而出,但话音一落他自己便顿住了。

“对!”

刘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而清晰,“打下上京才能号令天下兵马。

我在闽州多守三天,多杀一千倭寇,对大局有什么影响?

三千守军苦战两日,城破了,马保国重伤,我如果带着剩下的五千人继续打,闽州港能夺回来吗?打不回来。

既然打不回来,那五千人留在闽州就只是白白消耗粮草,拖延到最后一刻被东瀛人包围歼灭。

不如北上抢上京!

只要皇城在我手里,大乾的兵符就在我手里,各州郡的兵马就能以朝廷的名义调动,这才是救东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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