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破釜沉舟!城破
蒙川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周围那些残兵脸上扫过。
一万多人在河床边或坐或立,甲胄残破、面色疲惫,但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开口道:
“闽州已经失守了!东瀛人正在登陆,一路烧杀往北推。马保国重伤,三千守军只剩几百人还在巷战。
如果我现在下令撤兵回江州,我们还有命回去。
但沿海的百姓,从闽州到台州到明州,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就会像粮仓里的干草一样被烧干净。”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移过去。
“上京就在北面四十里!四十里,骑兵半天就能到。
城里的守军最多两万,而且昨晚那场仗他们自己也折了不少人。
沈怀安的伏兵是从城外调来的,他手头的人已经用尽了,城里现在就是一座空壳。
我们一万五千人拼光了也能把城门砸开。”
他把攥皱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扔进火把里,纸条卷曲着烧成灰烬,被夜风卷走。
“打下上京,我们还有机会调兵回头救闽州。打不下,东南就完了。大乾就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鼓动的话。
只是把横刀拔出来插在面前的河床上,刀身映着火把的光,一明一灭。
河床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姜维庸站起身来,把铁甲上松了的带子重新系紧,朝蒙川抱了抱拳。
八千边军老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断了的枪杆在地上磕了磕重新握紧。
然后蒙川自己带来的四千多残兵也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沉。
蒙川把横刀拔起来插回鞘中,翻身上马,朝北面扬了扬下巴。
“走!天亮之前到上京城下。”
大军连夜疾行。
四十里路在强行军之下只用了三个多时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蒙川带着一万五千残兵已经出现在上京城东北角外的土坡后面。
城头的哨兵看见旷野上突然涌出大片人马的影子,号角声顿时凄厉地响了起来。
蒙川没有停步整队,也没有再做什么试探。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亲兵,指着东北角那段城墙颜色略浅的地方,声音嘶哑但是清晰:
“姜兄,你的人打头阵,攻城槌撞那段接缝!
我的人从北门牵制守军火力,破城之后直奔皇城,谁挡杀谁。”
姜维庸点头。
边军老兵们推着连夜赶制的三根粗木攻城槌从土坡后面冲出来,用牛皮蒙了槌头,几十个人抬着一根,喊着号子朝东北角城墙冲去。
城头上箭如雨下,冲在最前排的边军举着盾牌遮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蒙川带着东南残兵从北门方向佯攻,没有攻城器械,只能用绳索绑了抓钩往城墙上甩。
第一批攀城的兵士刚爬到一半就被滚油浇下来,惨叫着摔落,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第二批接着往上爬,有人被石块砸中脑壳直接从半空栽下来,但更多的人咬着牙继续攀。
东北角那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攻城槌一下一下砸在城墙接缝处,砖石碎裂的迸溅声混着号子声。
城头的守军拼命往下扔火把和滚木,但边军老兵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立刻补上。
槌头每撞一下,城墙就颤一下,砖缝间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面升起来,照得城墙上下的血迹格外刺眼。
蒙川站在土坡上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看见北门城楼上的守军开始出现动摇,东北角那段城墙的裂纹越来越宽,砖块开始成片往下掉。
他猛地拔刀:“全军压上去!破城就在此刻!”
最后的预备队全部冲了上去。
朱王裹着伤臂从侧翼带着最后五百骑兵绕到东门佯攻牵制,城头的箭雨明显稀疏了,很明显守军的箭矢快用尽了。
终于,在第三十七次撞击之后,东北角那段重修过的城墙轰然塌了一角。
缺口宽约两丈,砖石碎块堆成一道斜坡。
边军老兵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扔下攻城槌拔出刀剑踩着碎砖冲了进去。
蒙川从土坡上冲下来的时候,缺口处的厮杀已经白热化了。
城内的守军拼死堵在缺口后面,长枪排成刺墙往里扎。
边军老兵前仆后继往枪阵上扑,用身体撞开缺口,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首往里涌。
姜维庸的左臂又中了一箭,他把箭杆掰断连箭头带肉扯出来扔在地上。
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流着,依然举刀站在缺口最前面。
蒙川冲进去的时候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打滑。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城墙站稳,挥刀砍翻一名扑上来的守兵。
身边全是混乱的人影,刀光在晨曦和硝烟里闪成一片,分不清敌我。
他听见姜维庸在某个方向吼“往左包抄”。
听见朱王的声音在更远处喊“东门开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走到皇城。
从东北角到皇城有三里路。
这三里路蒙川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每一条街巷都在巷战,守军退到民居和衙署里居高临下射箭、扔瓦罐、泼沸水。
蒙川的兵打穿了三条街,每过一条街就少一批人。
走到距离皇城还有半里的时候,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七个了,人人带伤,但身后姜维庸的边军主力也跟了上来,黑压压一片从街口涌进来。
皇城的宫门紧闭,门楼上的裴字大旗在风中翻卷。
蒙川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朝身后的兵士们指了指宫门。
剩下的残兵们沉默地朝宫门涌了过去。
宫门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厚实沉重,但架不住几百人用攻城槌残骸和街边拆下来的门板轮番撞。
撞了不到半个时辰,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扇宫门轰然向内倒塌。
蒙川踩着断裂的门板冲进皇城的时候,裴元庆正站在前殿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御营主帅的赤铜甲,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围成半圆护着他。
他看着蒙川带人涌进宫门,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蒙川,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两天。”
蒙川在台阶下面站定,横刀拄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裴元庆,你勾结东瀛,私通外敌,引狼入室。
朝廷里多少忠臣良将被你和你背后的人坑害?
裴子安若知道自己儿子做了这种事,棺材板都压不住。”
裴元庆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些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士兵,又落回蒙川脸上:
“你赢了!上京是你的了,但闽州那边东瀛已经登陆,你在这儿跟我纠缠多一刻,沿海就多死一城人。”
蒙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横刀插在地上,大步迈上了台阶。
裴元庆的亲兵举刀要拦,但蒙川身后的边军老兵们举着染血的刀往前逼了一步,那些亲兵便僵住了。
蒙川走到裴元庆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东瀛人登陆,是你安排的时日。
周敬之围江州,也是你调度的。你手里有多少条人命,你自己算得清吗?”
裴元庆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
刀身泛着青蓝色的冷光,是东瀛式的短肋差。
他没有刺向蒙川,而是反手将刀尖抵在自己咽喉上,在蒙川伸手去夺之前,用力一横。
血喷出来溅在蒙川的甲胄上,温热的。
裴元庆的身体朝后仰倒,滚下台阶,赤铜甲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钝响。
最后仰面朝天躺在阶下的血泊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蒙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裴元庆的尸体,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阶下那些等待命令的残兵哑声开口:
“传令下去,上京城内所有守军放下武器者免死。
派快马传檄各州郡,朝廷奸细裴元庆伏诛。
再派人去闽州方向传令,姜维庸,你带五千骑即刻南下,能拦多久拦多久!我整顿城防之后亲率援军随后就到。”
姜维庸从人群中走出来,左臂上的箭伤还在渗血,但腰背挺直,抱拳应了一声“得令”,转身大步朝宫门走去。
蒙川站在皇城前殿的台阶上,迎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把脸上干涸的血痂抹了一把。
他身后是残破的宫门、横七竖八的尸体、插在砖缝里的断刀残枪。
北风从殿脊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把阶前那面裴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下来,弯腰把裴元庆的短刀从死者手里抽出来。
用衣襟擦干净了刀身的血,插进自己腰间,然后抬起头朝南面望了一眼。
他的时间不多。他只有很短的时间来稳住上京、调集兵力、回头去挡住从海面上涌来的那条黑潮。
蒙川转过身,朝皇城深处走去。
靴子踏过血泊和碎砖,一步一步,走在空空荡荡的宫道之上。
身后的残兵们沉默地跟着他,晨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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