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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东瀛人准备攻打东南沿海


蒙川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没有急着下命令,而是等到最后几个哨兵的身影消失在集合点的方向之后,才压低声音朝周围说了一句:“上。”

五十个人同时从柳树上荡了出去。绳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人影在夜色里像飞鸟,无声无息地越过那片空地落在粮仓的屋顶上。

有人落得准,脚轻轻点在干草铺成的屋顶上就蹲住了。

有人偏了一点,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但没有人摔下来。

蒙川自己也在其中。

他在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弯卸掉了冲力,一只手抓住屋顶的梁架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火镰和浸油的布条。

屋顶上的五十个人几乎同时开始动作,火镰打着了火,浸了油的布条一沾火就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然后被插进干草屋顶的缝隙里。

干草遇火即燃,火苗顺着屋顶的草面迅速蔓延开来,一眨眼的功夫整排粮仓的屋顶就变成了火海。

粮仓周围剩余的哨兵这时才反应过来。

有人尖声喊叫起来跑去报信,有人手忙脚乱地提水来泼,但水泼在干草屋顶上根本浇不灭火,火苗反而借着风势烧得更旺了。

蒙川在屋顶上看见火已经烧起来了,翻身从房顶边缘跳下来。

五十个人跟着他从粮仓的各个方向跳下来,在黑暗中汇成一股往西面营盘的栅栏方向跑。

有人被营盘里的兵士追上砍了一刀,但更多人冲到了栅栏前面翻了过去。

蒙川翻过栅栏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粮仓已经整个被大火吞没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映照着周敬之营盘里那些慌乱奔跑的人影。

他带着剩下的人一路跑回柳树林里。

从树林里牵出事先藏好的马匹翻身上马,沿着来路撤回了江河岸边的营地。

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个人。

一个在跳下屋顶的时候被营盘里的兵围住没跑出来。

另一个翻栅栏的时候被绊倒摔断了腿,被自己人拉了一把才翻过来,但腿伤太重了,被人架着跑了一路。

蒙川让人把那个断腿的兄弟扶到帐中好生照看,自己站在营帐外面朝江州城方向看了一会儿。

那边周敬之营盘里的火光映在天际线上,橘红色的一片,烧了整整一夜都没有灭。

早上天还没亮,周敬之站在被烧成灰烬的粮仓前面,脸上的表情阴得像要下雨。

粮草全部烧光了,一石都没剩下。

他手头的人如果吃紧着点,最多还能撑四五天,从后方重新调粮草过来至少要七八天,这中间的缺口怎么补都补不上。

他沉默了很久,把沈怀安从南面营盘叫了过来,两个人站在灰烬堆前面低声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天中午,朝廷大军开始拔营撤围了。

四座营盘里的人马陆续从江州城外围撤下来,沿着官道往信州方向退去。

撤退的队形很整齐,没有慌乱也没有溃散,但脚步确实比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

周敬之和沈怀安并骑走在队伍的后面,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州城的方向,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蒙川站在江河岸边的高地上看着那道往南移动的黑色长龙从视野里慢慢退去。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他才把马槊插在地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朱王站在他身边,也是满脸轻松的表情,咧嘴笑着说:“将军,他们撤了。”

蒙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看了很久那道已经空荡荡的官道,然后转身朝营帐走去。

经过这一连串的较量,周敬之应该不会再轻易来打江州了。

但他知道周敬之不会甘心就这么认输,下一次再来的时候,肯定会有更周全的准备。

蒙川大捷的消息传回江州城的那天下午。

胡大海亲自带人在东城门上挂了一面红色的大旗,旗面上用墨写了“捷”字,斗大一个。

在阴沉的北风里翻卷着招摇。

城门洞里排着长队的百姓往城里搬东西,柴火、米面、菜蔬,前些天围城时断了的市面总算活泛了几分。

蒙川没有急着进城。

他把城外的大营又整顿了一天一夜,将三千骑兵分作三队轮流警戒,斥候撒出去十五里远。

确认周敬之退到信州之后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这才在第二天晌午带着朱王和十几个亲兵从东门进了城。

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嗒嗒地响,两旁的铺子陆续卸下了门板。

掌柜的站在门槛后头朝马队张望,认得最前面马上那个裹着灰氅的人就是这些日子守城的将军。

有人朝他拱了拱手,蒙川在马上微微颔首回礼。

东南王刘旸在府衙的正堂里等了他半日。

桌上摆着一壶冷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浓得发黑了,手里捏着一卷军报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堂外马蹄声停下,又听见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放,抬起头来。

蒙川在门槛外面掸了掸衣袍上沾的土,进门行了礼,目光在刘旸脸上停了一瞬。

东南王的面色不算太好,眼下带着一层青灰,像是几宿没睡踏实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朝他点了点头:“坐吧,辛苦了。”

刘旸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倦意,但目光还算清明。

堂里没有旁人,只有两个侍从在角落的炭盆边添炭,炭火烧得劈剥作响,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子落在青砖地上。

蒙川坐下来,侍从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粗茶,涩得很,但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连日赶路的疲惫冲散了几分。

“周敬之撤了,粮草烧光了,他手头的人最多还能撑四天,等信州的粮草重新调上来至少七八天。”

蒙川把茶碗放下,先说了城外的情况,然后道:

“这中间的空档他就算想再回来也回不来,江州城短时间内没有战事了。”

刘旸听完这话没有接茬,目光往案上那卷军报上落了一下。

又收回来盯着蒙川的脸看了几息,才说:“你知道我今天一早就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蒙川摇头。

刘旸把案上那卷军报推过来。蒙川伸手展开,目光扫了两行之后眉头就拧了起来。

军报是从闽州郡发来的,用六百里加急的驿马一路换人不换马送到的。

报上说东瀛人在沿海几个港口开始集结船只和兵力,数量不明但规模不小,沿岸的渔村已经有人看见挂着东瀛旗号的船在近海游弋。

闽州郡守派人去查,查回来的消息是东瀛国内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整军备战。

调集了西部几个藩属的兵力往九州方向汇聚,目标指向很明确——直指大乾东南沿海。

蒙川把军报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了两遍关键的那几句话,然后把纸卷起来放回案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几叩,脑子里把前后的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

周敬之退兵的时间、东瀛人集结的消息到达的时间、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此事怕有蹊跷。”

刘旸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等着他说下去。

“周敬之从信州围江州,前后打了将近二十天。

他来的时候带了近两万人,辎重粮草备得不算充足但至少够用一个月。

按理说围城是件耗日子的活计,他应该先把粮草囤足了再来。

可他来得急,粮草也只带了一个月的,像是赶着时间来的。”

蒙川把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现在他刚退兵,东瀛人就动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掐着日子在等。”

刘旸沉默了几息,从他靠着的椅背上坐直了一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了蒙川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该不该出口。

堂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把沉默那段空白填了过去。

“你说得对,不是巧合。”

刘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蒙川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楚。

“有些事本来不该这么早告诉你,但现在不说不行了。裴元庆,是东瀛人的后裔。他母亲是天皇一族的旁支女子,当年以游方僧人的身份潜入上京,跟裴元庆的父亲裴子安有了往来。”

蒙川的眉梢跳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裴子安死前一年在给我的心腹信里亲口写了,说他被朝廷选为北伐主帅其实是有人背后推了一把。

推他的人跟东瀛那边有联络,为的就是让他带大军往北走,好让东南沿海空虚。

只不过裴子安北伐打到一半突然病死了,朝廷的这个棋只下了一半就断了。”

刘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那碗已经冷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后来裴元庆接了他爹的位子,朝廷顺水推舟把他扶上来,他在军中的根基一大半都是从朝廷那边接过来的。”

蒙川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那些之前模模糊糊想不通的细节忽然之间对上了茬。

周敬之围江州的时候为什么不急着攻城而是在外面钉着不动。

沈怀安的营盘为什么那么快就扎得又稳又齐整,还有朝廷对东南王的态度为什么一直暧昧不清。

要是朝廷里有人和东瀛通了气,东瀛那边的船队按着日子走,周敬之这边按着日子围,两边掐准了时间来,那就全说得通了。

“裴元庆现在人在哪里?”蒙川问。

“不知!”

刘旸把冷茶碗放在案角上,瓷碗磕在木面上只有闷闷的一声响。

“我这些年一直派人盯着他的动静,他最近府上进出的人里面有操着东瀛口音的商贾。

隔三差五地往他书房里送东西,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总不会是从东瀛贩来的漆器。”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侧脸,光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蒙川把前后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周敬之围城到东瀛人集结到裴元庆的身份到朝廷内部的奸细网络,一条一条地捋顺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旸说:

“殿下,东瀛人和朝廷联手了。他们在下一盘棋,棋盘上放着东南半壁和上京两边的筹码。

东瀛人要的是东南沿海的港口和赋税,朝廷要的是殿下的人头。

两边各取所需,只是现在棋还没下到收官的时候。”

刘旸点了点头,面上那一层倦色底下透出一丝冷厉来:

“我若退守江州,把兵力收拢在东南,东瀛人从闽州登岸,一路往北推过来,沿海几个郡守的人心本来就散,挡不住。

我若北上打上京,东南门户洞开,东瀛人的船队长驱直入,等我打下上京回头再看,后路已经被截断了。”

“所以殿下方才说‘是继续北上还是退守’的时候,其实是两条路都走不通。”蒙川把话接了过来。

“走不通也得走。”

刘旸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召集幕僚商议了整整一夜,什么办法都翻来覆去地盘过了。

退守是死,北上也是死,区别只在早晚。你跟我说说,你脑子里有没有第三条路。”

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堂里挂着的舆图前面。

那是整幅大乾的疆域图,用细墨线画在黄麻纸上,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从江州往北移,越过淮水、越过中原几道重要的河流,一直落到北面那座标着“上京”两个字的城圈上。

然后又从江州往东南移动,沿着海岸线一路看过去,停在闽州郡的位置上。

手指点在那里停了一息,又往北收回来,最后落在大乾西北边境一个用朱砂圈了红点的地方——天水郡。

“殿下,我与姜家有些交情!”

蒙川的手指点在那个朱砂红点上。

“天水姜家的姜维庸手里有三万西北军,清一色的骑军,马匹都是北蛮人和中原马的混种,耐力好,冲锋也猛。

他在西北边境跟北蛮人打了七八年,手下的兵经年累月地在马背上过日子,论骑战的本事,朝廷里那几支御营兵马绑在一起也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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