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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那就得罪了!


沈怀安策马立在坡地高处,看着胡大海架着鲁大通从茅草丛里撤出去,看着那支残兵退上北坡。

他们开始收拢俘虏、清点人数、包扎伤口,又看着那辆乌篷马车从官道北面缓缓跟上来,把伤员和辎重装车,重新整顿成一支还算齐整的队伍往北开拔。

他身旁的副将陈栋骑着一匹青骢马,马脖子上的鬃毛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

陈栋眯着眼往北望了望,低声说:“将军,他们动了,咱们要不要追?”

沈怀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一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量远处那片坡地上残存的烟雾,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手里那杆梨花枪横搁在马鞍前,枪缨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湿漉漉地垂着。

陈栋等了一会儿,又追了一句:

“将军,趁他们还没走远,咱们这儿还有两千多能战的,追上去咬住尾巴,未必不能把他们全留下。”

沈怀安终于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全留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陈栋,你数过没有,那片茅草丛里咱们折了多少人?”

陈栋怔了一下。

他回头朝南面看了一眼,茅草丛里黑甲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脸朝上躺着,眼睛还瞪着天。

有的蜷成一团缩在草棵子里,像是睡着了。

收尸的人正在里面来回穿梭,把一具一具尸体拖出来码放在路边。

草叶上沾着的血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锈。

“大约……三四百。”陈栋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止。”沈怀安说,“我的人报上来的数是四百七十多,那人的八百人跟我们硬碰硬对攻,折了三百多,不到一半。

可咱们是伏击的一方,又被那人从侧翼搅了一通,死了将近五百。

陈栋,五百条命换回来一个鲁大通,还是个残废,你说值不值?”

陈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怀安把枪缨从手心里松开,那缕湿漉漉的红缨垂下去,贴在马颈上。

“他们那位将领打仗不讲究花哨,但他够稳!

他派另外一人从西侧绕进去,看起来是一着闲棋,其实是在给我下套。

我那片茅草丛里的预备队本来是留着抄他后路的,结果让他先抄了我的底。

他把鲁大通捞出去之后没有恋战,立刻就往北撤。

这种人你追上去咬他尾巴,他能用尾巴甩你一脸沙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北面的坡地上收回来,落在近处正在整队的黑甲兵身上。

“不过,”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不能让他们走远了,把队伍整理一下,伤重的留下就地看管,能动的全部整队,一炷香之后出发追击。”

陈栋精神一振,拨转马头便去传令。

沈怀安仍然立在原处没有动,他把梨花枪从鞍前提起来,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枪尖上凝着一滴血,被风吹得晃了晃,终于坠落下去,渗进马蹄边的泥土里。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消失的地方,喃喃说了一句:“刘旸,你跑不远的。”

北面官道上,胡大海骑在黄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是伤员、辎重、俘虏串成的长列。

那匹黄膘马的肩胛处被长矛捅了一个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走起来还是微微跛着。

胡大海心疼这匹马,不时伸手拍一拍它的脖子,嘴里低声哄着。

马保国殿后,骑着那匹矮脚山马走在队伍末尾。

他带来的三百人这会儿还剩二百出头,排成一条松散的横线跟在主力后面二三百步远的地方,所有人都面朝南,倒着走。

铁锏上的麻绳已经换了新的,是他从俘虏身上撕下来的衣襟搓成的布条,粗粗缠了两圈,握在手里还算趁手。

他把铁锏搁在马鞍两侧,两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南面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将军!”他旁边一个百户凑上来,压着嗓子说,“南面有动静。”

马保国“嗯”了一声,他已经看见了。

远处官道的弯口处扬起了尘土,起初是一缕细烟,接着越来越粗,越来越浓。

尘土底下能隐约看见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速度不慢。

“他娘的,沈怀安回过味儿来了。”

马保国把铁锏从鞍侧抽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去告诉胡大海,让他把伤员和俘虏先带走,我带人在这儿挡一阵。”

百户应声打马往北跑去。

马保国回头朝自己那二百来号人吼了一嗓子:

“弟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南边来客人了!”

他勒住马缰,让矮脚山马转了个身,面朝南停在官道中央。

身后的兵卒们散开成两排,横亘在官道上,长矛朝南,盾牌竖在前面,像一道低矮的篱笆。

追兵来得比马保国预想的快。

沈怀安把重伤员和累赘全部撇在了原地,带着还能跑的将近两千人轻装疾进。

不到两刻钟就追到了马保国阵前二三百步的地方。

沈怀安在马上看见了那道横在官道上的矮篱笆,也看见了马保国骑在矮脚山马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把手一抬,身后的队伍便停了下来。

两军隔着二三百步的距离对峙,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汗腥气。

沈怀安朝前催了几步马,停在箭程之外,扬声喊:

“你是何人部下?我瞧着你是条汉子,我不为难你。

你让开道,我带人过去追前面那辆马车,你我各走各路,往后战场上见了再分高低。”

马保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他把左手的铁锏举起来,朝沈怀安的方向指了指:

“爷爷,我可是黑云关主将蒙川麾下的先锋将军!

你要过去,行,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沈怀安沉默了片刻。

他朝两边的田野望了一眼,官道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

稻茬茬子齐刷刷地立着,踩上去不打滑,足够步兵展开阵型。

他又朝马保国身后扫了一眼,确认胡大海的主力已经走远了,只剩这一小撮人马横在面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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