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刘旸粮草被袭,撤军江州城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心腹脸上:
“你立刻去传我的令——从京城留守禁军中挑三千精锐,要水性好的,骑快马出城,沿着运河南下。
不要打旗号,昼伏夜行,到清口镇以南的河道上找一处窄弯,把事先备好的火油和铁蒺藜带上。”
“刘旸的漕船走运河北上,必经那处弯道。弯道水道窄,船行必缓,你们用铁蒺藜布在水底拦船,用火油烧船。四十条漕船,一条都不能放过。”
心腹领命而去。
赵明远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起他袍角的下摆。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三天后,一个无月的夜晚。
清口镇以南十八里处,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
水道骤然收窄,两岸是密匝匝的芦苇丛,芦花在夜风里簌簌地摇。
四十条漕船正沿着河道缓慢北行。
船吃水深,每一条都装满了粮食和军械,船头船尾各点着一盏风灯,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水面上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纹。
押船的两千水军分乘在四十条船上,大多都倚着船舷打盹。连赶了两天的路,人都乏了。
河弯的北岸芦苇丛里,埋伏着三千从京城摸出来的禁军精锐。
他们每人嘴里衔着一根木棍,身上穿的是深色短褐,脸上抹了锅底灰,趴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截枯木桩子。
为首的是禁军校尉郑经年,此人三十出头,水性极好,早年是江边渔户出身。
他趴在最前面,耳朵贴着湿泥,听见漕船的橹声越来越近,伸出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身后的士卒们缓缓把随身带来的铁蒺藜从苇丛中推入水中。
那些铁蒺藜是用铁条扭成的四棱刺,足有手掌大小,入水之后悄无声息地沉到河底,尖刺朝上,密密麻麻布了四五丈宽的水面。
第一条漕船驶入弯道,船底擦过铁蒺藜,发出一阵沉闷刺耳的刮擦声。
船上的水军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底舱已经进了水,船身明显往一侧歪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漕船在窄弯里挤成一团,船底纷纷被铁蒺藜割破,江水灌入底舱,船身开始倾斜。
水军们慌乱起来,有人举着风灯往水里照,有人大声吆喝让后面的船停橹。
就在这时,郑经年从芦苇丛里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嘴里的木棍,嘶声喊道:“放箭!”
苇丛中刷刷刷立起上千道人影,弓弦声响成一片。
火箭带着尾焰划过夜空,如一团团流火砸向挤在一起的漕船。
火油浸过的箭簇落在船舷和舱面上,立刻腾起蓝色的火焰。
漕船上装的那些麻袋和木箱遇火即燃,火势沿着船与船之间的木板迅速蔓延。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四十条漕船就有三十多条烧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半条河。
水面上全是挣扎的人影,有人跳进水里试图逃生,被水底的铁蒺藜刺穿脚掌,惨叫一声沉下去。
郑经年拔出腰刀,带着三千禁军从两岸包抄过去,将那些逃上岸的水军围在河滩上砍杀。
厮杀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河面上漂满了烧焦的船板和浮尸,火油混着血水在黑黢黢的水面上泛出一层诡异的油光。
郑经年浑身是血地站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腰刀已经卷了刃。
他看着河面上那一片火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咧嘴笑了。
“烧完了。”他对身旁的副手说,“四十条船,一条没剩。刘旸的七万人,从今天起就要饿肚子了。”
副手喘着粗气问:“校尉,咱们撤不撤?”
“撤!往东面山里撤,别走大路。赵枢密说了,事成之后咱们化整为零绕道回京。”
郑经年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插,弯腰从河里捞起一瓢水泼在脸上,冲掉了脸上的血污。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残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一仗,够赵枢密在御前吹半个月的。”
而此刻远在归化桥南岸的刘旸大营里,刘旸正对着一碗冷粥。
他已经三天没有接到后方粮船的消息了。
前两日他以为是漕运路上耽搁了,派了两拨斥候南下探问,都没有回来。
他坐在帐中,面前那张舆图上标着各营驻防的位置,但他的目光却停在了运河那条线上,顺着那条蜿蜒的蓝线一路往下看,一直看到清口镇的位置。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浑身泥泞的斥候跌跌撞撞跪进来:
“将军!清口镇以南……粮船全没了!四十条漕船被烧,押船水军死伤殆尽!”
刘旸手里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在烛火下一片煞白:“谁干的?什么人?”
“回将军……岸边留有京城禁军的制式箭簇,火油也是军用官制的。
朝廷……朝廷从京城抽调了精锐,断了咱们的粮道!”
刘旸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帐中诸将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外面夜风刮过帐布发出的猎猎声响。
良久,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撤,全军回江州。”
“将军!”一个部将急声道,“咱们已经打到归化桥了,离京城不到五百里……”
“七万人吃什么?”
刘旸抬起头,目光里全是血丝,懊恼道:
“粮船被烧了,江州城里的存粮最多够咱们吃半个月。
沈怀安虽然退了,但他还在京城南面守着。
半个月内咱们打不下京城,就得饿着肚子往回撤。
到那时候朝廷的援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咱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明日寅时拔营,全军南撤,回江州城据守,沿途各州县能征的粮全征,一颗米都不许留给朝廷。”
次日寅时,刘旸大军拔营南撤。
七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士气低落,旌旗不整。
沈怀安在京城的城楼上远远望见刘旸的旗帜在向南移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旁的赵明远说:“赵枢密的手段,沈某佩服。”
赵明远站在城楼的女墙后面,双手拢在袖中,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沈将军客气了,仗还没打完,刘旸退回江州城,根基未动。
江州城高墙厚,他据城而守,咱们要拿下来也不容易,后面的事还得仰仗将军。”
沈怀安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方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刘旸军旗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听斥候回报说,会稽山中有一支兵马正在向北开进,打着蒙字旗号,人数逾万。
那支兵若是奔着刘旸去的,这仗就又要起变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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