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刘旸北伐取得小胜
蒙川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夜风裹着山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他身后那三十个骑手都是刘旸亲兵营里精挑出来的悍卒,骑术精湛,腰间的刀柄被掌心磨得油亮。
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碎石山道上的得得声,间或有一两声马鼻喷息的粗响。
后半夜的时候,队伍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山谷里忽然现出一片灯火。
那灯火点得很密,星星点点从谷底一直铺到半山腰,像一匹撒了碎金的黑布挂在山壁上。
蒙川勒住马,眯眼看了看。
“到了。”
他对身后说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催马下了山梁。
沿着山道又走了两刻钟,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
道两边出现了木栅栏和哨楼,哨楼上有人举着火把往下照。
看见蒙川的马和身后那队骑手,立刻有人朝谷里喊了一声什么。
栅栏门吱呀呀地打开,蒙川策马入内。
会稽蒙氏的寨子建在群山环抱的一片谷地里,占地极广。
谷中间是一片平整的校场,四周依着山势建了成片的屋舍,大多是用当地的青石和杉木搭成,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此时寨中灯火通明,校场上站了百来号人。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量魁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褐,腰间挎着一口阔背大刀。
那人见是蒙川,连忙告诉蒙勇,蒙川回来了。
蒙勇看见蒙川策马而来,大步迎上前,脸上带着笑,拱手道:“族弟,你可算回来了!”
蒙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迎上来的族人,走到蒙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几月不见,族兄长结实了不少。”
蒙勇也不在意,笑着拍了拍蒙川的肩膀:“走,进里面说话。晚饭给你备好了。”
一行人进了寨子正中的大议事堂。
堂里烧着两盆炭火,四面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舆图和几柄长短不一的倭刀。
蒙勇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两个族中长老陪着,又让人给蒙川那三十个护卫安排了住处和马料。
酒菜端上来,蒙川吃了两碗饭,夹了几筷子腌鱼,就不再动筷子。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看向蒙勇:
“密函里说得含糊,什么‘商议要事’,到底什么事?”
蒙勇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他看了看旁边两位长老,然后正色道:“族弟,我先跟你说个实底——咱们族里现在有四万族兵。”
蒙川的手顿了一下,茶碗停在嘴边。
“四万?”他放下茶碗,“什么时候攒下这么多人?”
“一直都有这么多人,只是对外讲三万。”
蒙勇继续说道:
“多出来的一万,都是会稽山里的猎户、山外的流民、沿海逃难来的渔民,愿意入族的一律收纳。
咱们山高林密,官府管不着,这些年兵甲也攒了不少。
去年倭寇在台州那边登岸掳掠,咱们还拉出去打了一仗,缴了二十多条快船和一些铁炮。”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蒙勇脸上扫了一圈:“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做什么?”
蒙勇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族弟,东南王北上打天下的事,我们在山里也听说了。
咱们族里这四万兵,不能一辈子窝在会稽山里当野人。
我想让族弟你来练这支兵,带他们出去打。”
“打谁?”
“明面上帮刘将军夺天下,暗地里也是为着咱们东南沿海的平安。
倭寇年年上岸,朝廷的水师早就烂透了,指望不上。
咱们自己若没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兵,将来倭寇再来,难道还靠那些破渔船去挡?”
蒙川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碗慢慢转了一圈,碗里的茶汤映着炭火的光,泛出一层暗红的颜色。
半晌,他放下茶碗:“四万兵,都拉出来给我看。”
蒙勇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行明早就校场上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会稽山谷里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
蒙川站在寨子东面的高台上,看着校场上从各处屋舍里涌出来的兵士。
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还有几个人穿着从倭寇身上扒下来的胴丸。
手里的兵器也是长短不一,刀、枪、叉、棒,甚至还有几把农具改出来的铁锹。
这群人稀稀拉拉站了大半个校场,约莫三千来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此起彼伏。
蒙勇站在蒙川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族弟,人多了,一时半会儿聚不齐,这只是轮值的……剩下的还在各山头的驻地里,约莫午后都能到。”
蒙川没有应声。
他双手撑着高台前的木栏杆,目光从那三千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些兵士的年纪从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到四五十岁的老猎户都有,站姿也是五花八门。
有的歪着肩膀,有的叉着腰,还有的蹲在地上用刀尖剔指甲缝里的泥。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高台,让蒙勇带他去看了兵甲库、粮仓、马厩和铁匠坊。
兵甲库里的甲胄堆了两间屋子,大多是缴获来的旧物,不少带着刀痕和箭眼,修补过的痕迹粗糙潦草。
粮仓里的存粮倒还充裕,够三万人吃上四五个月。
马厩里不过百来匹矮脚山马,驮货还行,冲锋打仗是用不上的。
铁匠坊倒是让他眼前一亮——七八个火炉一字排开,打铁的汉子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四溅,地上堆着刚打出来的刀胚和箭头,做工虽然算不上精致,但胜在量足。
走完一圈,蒙川回到议事堂,把蒙勇和几位族中管事的叫到跟前。
“四万兵我练。”他说,“但我有条件。”
“族弟你说。”蒙勇忙道。
“第一,这四万人里,我带三万走,留一万守会稽,毕竟会稽是根基,不能空了。”
蒙勇点头:“这个好说。”
“第二,这三万人,我要马上带走,明天开始整编,后天拔营北上。一天都不能多耽搁。”
旁边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迟疑道:“蒙川啊,这……兵还没练呢,拉出去能打吗?”
“打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蒙川的声音很平,但在座的都能听出话里的不容商量。
“实战出精兵,窝在山里练十年也是花架子,刘将军现在北上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这两万人送到他手上,就是一股生力军。打仗讲究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蒙勇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行!听族弟的!明天整编,后天拔营!”
当天夜里,整个会稽寨子忙碌起来。
各山头的驻兵连夜向主寨汇聚,火把在山道上蜿蜒如蛇。
蒙川没有休息,他让人把两万人的名册送到自己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到后半夜。
名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大多数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生面孔。
他把名册合上,吹熄了油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着他坐着的那把椅子的扶手。
次日清晨,校场上聚齐了三万人。
蒙川站在高台上,没有说多余的话。
只让各营按照年龄和体格重新编伍,分发了从兵甲库里清出来的甲胄兵器。
晌午的时候他让所有人绕着校场跑了五圈,跑不动的站出来,站到右边去。
两万人跑了五圈之后,右边站了不到三百人。
蒙川点了点头,叫那三百人出列,分到辎重队去管粮草。
剩下的三万不到,分成前后左右中五营,每营约六千人,各设营指挥一人,都是蒙勇从族中挑出来的稳重汉子。
后天一早,会稽的寨门大开。
两万人沿着山道鱼贯而出,一路向北。
蒙川策马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的寨子。
晨雾正从山腰漫下来,把那些青石屋舍和茅草屋顶一层层盖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催马向前。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畿战场上,局势已经起了变化。
沈怀安率三万京营主力在归化桥扎下大营,按照事先定下的计策,在桥北留了一千疑兵来回巡弋,大旗招展,烟火不断。
他自己则带着主力藏在北岸那片丘陵后面,骑兵伏在最外侧,只待刘旸前锋渡桥便兜出去切后路。
然而刘旸没有上当。
这位从信州一路打过来的枭雄此时已经四十五岁,用兵向来以诡诈著称。
他的前锋抵达临淮渡之后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就地扎营,派出大量斥候沿运河两岸仔细勘探。
第三天傍晚,斥候带回了归化桥北岸有丘陵可藏兵的消息。
刘旸坐在大帐里听完了斥候的回报,捻着胡须笑了笑。
“沈怀安想打半渡而击。”
他对帐下诸将说道:
“主意不错,可惜他忘了两件事。其一,他的京营兵没上过阵,伏在丘陵后面等久了会自己慌。其二——”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归化桥以东的一处位置。
“运河在这里拐弯,北岸的丘陵虽然能藏兵,但丘陵后面只有一条小道能通行。
他要是把主力藏在那儿,后路就只剩这一条窄道。
咱们不必急着过桥,只要派一支偏师绕到他后面把那条小道堵住,他的两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诸将闻言纷纷点头。
刘旸当即下令:
主力在归化桥南岸扎营,与北岸疑兵对峙。
每日派出小股部队试探渡桥,做出随时要强渡的姿态,让沈怀安的主力不敢轻易从丘陵后撤出。
同时派偏将周彪率五千轻骑绕道东面,昼夜兼程,去堵归化桥北岸丘陵后的那条小道。
沈怀安在丘陵后面等了五天,刘旸始终没有大举渡桥。
他派出的斥候回报,南岸刘旸营中每日有兵马调动,似在准备搭浮桥。
他起初以为这是刘旸在麻痹自己,但到了第六天,后路忽然传来急报。
得知周彪的五千轻骑已经从东面兜了上来,堵住了丘陵后面的小道。
沈怀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撤。”他当机立断,“趁周彪立足未稳,全军从丘陵北面突围,往京城方向退。”
那一夜丘陵后面的京营兵仓促拔营,摸黑沿山道北撤。
沈怀安亲自率骑兵断后,与周彪的轻骑在夜色中交手了一场。
双方死伤各数百人,京营兵阵脚大乱,撤退途中踩踏伤亡的不在少数。
薛崇武在混乱中左臂中了一箭,被亲兵架着退下来。
等沈怀安把残兵收拢回京城南面的广安门时,两万人只剩了一万六千出头,丢失辎重粮草无数。
他站在广安门外的营盘里,铁甲上沾着泥和血,一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对前来接应的赵明远拱了拱手:“赵枢密,臣有负圣恩。”
赵明远站在他对面,玄色常服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看着沈怀安那张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沈将军不必自责,刘旸用兵老辣,首战受挫非战之罪。你带回来的兵还能打,先入城休整。”
沈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伤兵入城的事。
赵明远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对身旁的心腹低声道:“刘旸的粮道查清了没有?”
“回枢密,查清了。
刘旸从信州一路北上,粮草全靠运河漕运,江州城内设了三个粮仓,每日由水军押船沿运河北送。
押船的兵力大约两千人,分乘四十条漕船,每隔两日发一批。”
赵明远捻了捻手指:“四十条漕船……押船两千人,若是这四十条船同时没了,刘旸的七万人吃什么?”
心腹愣了一下:“枢密的意思是……”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线残红正被暮色吞没。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京城里还有两万人闲着,沈怀安在前面打得热闹,刘旸的注意力全在归化桥那边。
他的粮道从江州到临淮渡这一段,沿途五百里,他以为后方稳固,顾不上派重兵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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