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京中可有大将军?
京城,宣德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门下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齐整,长戟如林,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抹难言的紧绷。
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过宣德门。
他是中书舍人周景和,负责今日的军情呈递。
一刻钟前,江州失守的飞报被快马送进京城。
江州城破,守备李怀仁率部东撤,刘旸大军已据江州,不日将沿运河继续北进。
周景和把奏折上的话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立刻往紫宸殿赶。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紫宸殿里,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一本《太平广记》。
他今年三十四岁,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但眼角已经布满了细纹。
听见殿外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陛下,江州急报。”周景和跪在殿门外,额头上全是汗。
“进来。”
周景和膝行入殿,将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内侍接过来转呈御案。皇帝拆开看了两行,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看下去,看完之后把奏折合上放在案角,沉默了很久。
“李怀仁……撤了?”
“回陛下,奏报上如是说。”
皇帝的手指在案角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内侍:“去请赵枢密来。”
内侍应声退出。皇帝又把奏折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一步一顿,不疾不徐。
枢密院副使赵明远走进殿来。此人约莫五十岁,身量中等偏瘦,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根素带。
他的五官长得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陛下召臣?”
“江州失了。”皇帝把奏折递过去。
赵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看完之后把奏折放回御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
“李怀仁守了十七天,已经算尽力了。
刘旸这回北上,是蓄谋已久的事。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京城周边的兵力,在运河沿线设防。”
“京城现在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拱卫京城的禁军一共四万八千,其中两万要在城内各处驻守,能拉出去打的只剩两万八千。”
赵明远继续道:
“另外京畿路各州府还有大约一万二千的守军可以征调,合起来四万上下。
刘旸那边号称十万,实际兵力大约在六万到七万之间,是咱们的近两倍。”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焦躁的神色:“能不能再调?北边的边军呢?”
“北边的边军不能动。”赵明远道:“鞑靼人入秋以来在边境集结的兵马已经超过两万,贸然抽调边军回防,北边容易出大乱子。江南各道的兵先前已经调回来了,现在都在京城周边。此外……”
“此外什么?”
“此外,臣以为四万对七万并非不能打。”
赵明远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
“刘旸的兵是从南边一路打过来的,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补给全靠运河。
只要咱们在京畿一带拖住他一个月,等他的粮道出了问题,前方自然就不战自溃。”
皇帝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他的手指又叩了几下案角,忽然问:“赵枢密觉得,谁适合领兵出城迎敌?”
赵明远沉吟了一下:“京营都指挥使沈怀安,此人治军严谨,麾下两万兵马是京城禁军中最精锐的,臣以为让他去最合适。”
“沈怀安?他不是一直在京营练兵吗?”
“练兵练了七年,也该拉出去试试了。”
皇帝点了点头:“传沈怀安进宫。”
一个时辰后,京营都指挥使沈怀安大步走进了紫宸殿。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高大,骨架宽阔,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上能看出打磨过的痕迹。
他的脸型方正,下颌线条硬朗,胡须修剪得很整齐。
进殿之后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铠甲碰撞发出一声沉沉的金属响。
“臣沈怀安参见陛下。”
“沈将军请起。”皇帝摆了摆手,“江州失守的事你听说了吧?”
“臣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
“赵枢密举荐你领兵出城迎敌。朕想问你一句——你有几成把握挡住刘旸?”
沈怀安站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皇帝:“陛下要听实话还是宽心话?”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实话。”
“实话说,臣没有十成把握。
刘旸的兵是从信州一路打过来的,连破七城,士气正盛。
李怀仁那么能守的人,也只撑了十七天。
臣的兵在京营里练了七年,没上过真阵,头一回拉出去就跟刘旸这样的对手打,胜负在五五之间。”
“五五?”皇帝的神色微微舒展了一些,“五五也不算太差。”
“但是,”沈怀安的声音沉了下来,“臣有五成把握挡住他一个月。只要粮道不断,臣在京畿地带跟他打消耗战,他有七万人要吃粮,咱们四万人吃本地存粮,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赵明远在旁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沈怀安面前。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将领,沉默了两息:
“沈将军,朕把京营两万兵马交给你,另外京畿路的守军也归你调遣。朕只有一条要求——”
“陛下请讲。”
“别让刘旸的兵踏进京城城门。”
沈怀安单膝再次跪地,铁甲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旨,若刘旸的兵进了京城,臣的头就在宣德门上挂着。”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赵明远也拱了一下手,转身大步出了殿。
皇帝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赵明远:“赵枢密觉得,沈怀安能行?”
“臣觉得能行。”赵明远微微躬身,“不过臣有一句话想跟陛下说。”
“你说。”
“沈怀安领兵出城之后,京城城防必须换人接管,臣建议由皇城司的人来守九门,禁军留在城内作为预备。”
皇帝的目光闪了一下:“皇城司?那些人不是管宫禁的吗?”
“臣知道,但眼下是非常之时,京城九门的防务关系重大,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
“沈将军带走的是京营主力,留在城里的两万禁军分布在各处,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度。
臣的意思是,由臣来统筹京城防务,确保后方稳固,让沈将军在前方没有后顾之忧。”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赵明远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他还是点了一下头:“……好。”
赵明远躬身一揖:“臣谢陛下信任。”然后退后两步,转身出殿。
他走路的时候步速不紧不慢,袍角在身后微微摆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色大鸟。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了看案角那本《太平广记》,忽然伸手把它推到一边,然后从案下抽出一份密折。
那是半个月前从江南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说刘旸在信州“招兵买马,制造军械,似有不臣之意”。
当时他没太当回事,现在看来,那几行字比什么《太平广记》都来得沉。
他把密折合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同一日傍晚,京城南面的广安门外,京营的营盘里人喊马嘶,一片忙乱。
沈怀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两万士卒在校场上列队集结。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点将台一直铺到前排士卒的脚底下。
他的副将薛崇武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行军图。
“粮草辎重备齐了?”沈怀安问。
“齐了,够两万人吃二十五天的,另外京畿路各州府承诺就地补充,最少还能再供十五天。”
薛崇武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从眉梢斜到颧骨的旧刀疤,说话的时候那道疤微微泛红。
“骑兵呢?”
“可战之骑一千二百匹,马料随粮草一起装车了。”
沈怀安点了点头。
他双手撑在点将台边缘的栏杆上,看着下面的兵阵。
那些士兵大多数都穿着新发的甲胄,兵刃也在日光下泛着新磨的亮光。
他没有在台上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点将台,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沿着营盘的大道走了一圈。
所到之处,兵士们纷纷挺直腰背,刀枪并举,喊声如雷。
走到马厩附近的时候,他勒住马,看见一个老马夫正蹲在地上给一匹枣红马钉蹄铁。
那老马夫是京营里服役了二十多年的老兵,手脚已经不太利索了。
沈怀安翻身下马,走过去蹲在老马夫旁边,看着那匹马被钉好蹄铁站起来试了试步。
“老蒋,你今年多大岁数了?”沈怀安问。
“回将军,五十八了。”老马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出城打仗,你留下。”
“将军,我虽然老了,但喂马牵马还能干……”
“留下。”沈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前巡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夫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钉,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当晚入夜之后,沈怀安在大帐里召集了所有营指挥使以上的将官。
大帐里点着七八盏油灯,照得帐布上人影晃动。
一张长案摆在正中,案上铺着京畿路全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运河沿线的几个关键渡口。
“刘旸的人从江州出发,沿运河北上,必经之地有三个——临淮渡、清口镇、归化桥。”
沈怀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继续说道:
“咱们不能把战线拉得太散,四万人分散设防等于给刘旸各个击破的机会。我的意思是,主力驻扎归化桥,在那里等他。”
“归化桥?”薛崇武皱了皱眉,“那地方地势偏平,无险可守。”
“所以刘旸才想不到咱们在那里等他。”
沈怀安的手指在归化桥的位置上敲了敲。
“运河水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北岸有一片丘陵,虽然不高但足够藏兵。
咱们把主力藏在丘陵后面,在归化桥留下一支疑兵,大概一千人左右,打着大旗来回走动,装作主力在桥北驻扎。
等刘旸的前锋渡桥的时候,骑兵从丘陵后面兜出来切他的后路,步兵从两翼包抄,打他一个半渡而击。”
帐中的将官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一个年纪稍长的营指挥使开口问道:
“将军,万一刘旸不过桥呢?他要在北岸扎营跟咱们对峙,那这藏兵之计就白费了。”
“那更好。”沈怀安直起身来,“他过桥,咱们打他的渡河部队。他不过桥,咱们隔着运河跟他耗。这条河面宽六十丈,他要是想造浮桥过来,没有七八天搭不起来。这七八天里,他的粮草消耗比我大。”
“报——”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一名斥候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将军,前方探得消息,刘旸大军已于今日午时离开江州,沿运河北进,前锋距临淮渡约有五日路程。”
沈怀安的目光沉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再探。”
斥候退出。
沈怀安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都听清了吧?四五天之后他前锋到临淮。咱们明早拔营,三日后抵达归化桥布防。各营回去准备吧。”
将官们纷纷起身抱拳,鱼贯而出。
沈怀安留在帐中,俯身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运河,目光在归化桥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会稽山中,夜色如同一匹浸了墨的绸缎,裹住了层叠的山峦和密林。
山道蜿蜒崎岖,两边是丛生的灌木和高过人顶的茅草,偶尔有夜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划破寂静。
蒙川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三十个骑手,都是刘旸从亲兵营里拨给他的护卫。
他在江州城破后的第二天接到一封密函。
密函是从会稽方向送来,说蒙氏族中长老请他回去“商议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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