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降可以,武器留下(4k求追
守备府门前的抵抗在天亮前瓦解了。
李怀仁的亲兵死伤了七八十人,剩下的人退进了府里,把大门关上。
刘旸的兵围住了守备府,但没有强攻,只是围着,等着。
天亮的时候,蒙川看见刘旸策马到了守备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把长槊交给身边的亲兵,整了整战袍的领口,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里没有回应。
刘旸又叩了三下,然后开口了:“李将军,开门吧,我是刘旸。”
门里沉默了很久。
大约过了十几息,门缝里传出一个人沙哑的声音:“刘大将军好手段。从暗渠摸进来的吧?”
“东城墙底下有条老暗渠,你堵了洞口,但没填实。”
刘旸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守城守得很好,是底下的人做事不仔细。”
门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门闩被人拉开的声响传出来,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扇。
李怀仁站在门后。
蒙川第一次见到李怀仁本人。此人中等身材,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没穿甲胄,腰间也没有配刀。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不像打了败仗的颓丧,也不像要拼死一搏的决绝,就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外的刘旸。
“刘大将军。”
李怀仁抱了一下拳,礼数周到。
“请进来说话吧,这府里是我现在还能做主的最后地方了,进来了就是客。”
刘旸看了他两息,迈步跨过门槛。
蒙川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他注意到李怀仁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守备府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李怀仁请刘旸在上首坐了,自己在客位坐下,让人上了茶。
堂外站着李怀仁的几个亲兵和刘旸的护卫,两拨人隔着门槛互相瞪着眼,但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李怀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刘旸:“大将军想要什么?”
“你。”刘旸直言不讳,“江州守备李怀仁,我要你带着城里的兵马归顺于我。”
李怀仁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我为什么要归顺你?你是反贼,我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刘旸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朝廷把江南西道的兵全调回京城去了,留你在江州顶住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信任我,把最要紧的关口交给了我。”
“意味着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弃子。”
刘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调走你身边的人,只留下你带着八千守军在这里挡我。
等我的兵在前面跟你们消耗完了,他们在京城里布防也布好了。
到那时候你死在这座城里,朝廷最多给你追一个谥号,在你老家立一座牌坊。”
李怀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刘旸把茶盏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李怀仁的眼睛:
“你守这座城,守得很好。我打不下来的城,整个江南西道只有这一座,但你守住了又能怎样?你身后那些人,朝廷把他们留在这里,有想过把他们调回去吗?”
“我听说你在西北边镇待过。”刘旸忽然换了个话题,“我是乾兴十七年去的北边,那时候你好像刚从边镇上退下来,我没赶上跟你共事。但我听人说过你的事。”
李怀仁的神色动了一下:“你听说过我什么?”
“祁连山脚下,乾兴九年,你带着三百人守着那个叫‘石堡’的寨子,对面是鞑靼的骑兵,有三千人。
你守了十七天,援军到的时候你手底下剩下不到一百人,但寨子没丢。”
“后来朝廷给你升了官,把你调到江南来,说是‘边镇老将,宜于腹地任职’——这话你听不出什么意思?”
李怀仁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把你从边镇撸下来了。”
刘旸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你在西北把鞑靼人挡在外面挡了十几年,朝廷觉得你功劳太大了,怕你在边镇坐大,就调你到江南来享清福。说是升官,其实是从有兵权的地方调到了没兵权的地方。”
“大将军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朝廷对不住我?”
李怀仁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在边镇是替朝廷守疆土,调回内地也是替朝廷守疆土。在哪儿都是尽忠,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
“如果我说,当今朝廷已经不是刘家的朝廷了呢?”
李怀仁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宫里有两个人在争。一个是我堂兄,也就是当今圣上。另一个,是枢密院的赵明远。”
“赵明远?枢密院副使?”
“对,他从乾兴十五年就开始在京城经营,这些年把兵部、枢密院、甚至一部分禁军都拉拢过去了。
圣上被他架空了大半,上朝的时候说话不管用,批折子要经过赵明远的印。
我跟圣上出了五服,但论辈分我跟他同辈,他是我堂兄。”
李怀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事情他显然不是完全不知道,但被刘旸当面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同。
“我离开京城,表面上是‘出镇信州’,实际上是被赵明远挤出来的。”
刘旸继续说道:
“他说江南需要有人坐镇,给我加了大将军衔,让我到信州来带兵。
等我走了,他把京城里跟我走得近的几个人全换了,现在朝廷里从上到下,话事的是赵明远,不是姓刘的。”
“你说这些,是让我跟你一起去打赵明远?”
“京城姓刘,就不需要打。”
刘旸的身体再度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怀仁。
“我把赵明远除掉,把圣上扶回正位,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你跟着我做的事,是清君侧,不是造反。”
“清君侧……”李怀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刘大将军说得轻巧。你带着十万大军从南往北打,沿路占了多少城?那些城里的县官、守备,你杀了多少?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在清君侧?”
“我只杀了两个。”刘旸说,“一个是信州的通判,他带着兵要拦我。另一个是福宁州的巡检,他不降。其他的人,我让他们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蒙川在旁边站着,心里知道刘旸说的是实话。
沿路那些城确实是一个个空城,刘旸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
“那些被调回京城的兵马,现在都在赵明远手里。”刘旸继续道,“他是枢密院副使,整个大乾的调度都在他手里。你想想,他为什么要把江南西道的兵全调回去?真的是为了守京城?”
“那是……”
“他在防备我,他知道我会北上,京城里的守军越多,他就越安全。
但他把你这八千人留在江州,你觉得他是希望你挡住我,还是希望你跟我同归于尽?”
李怀仁没有说话。
“他对你许了什么?”刘旸忽然问,“你跟他之间,有什么约定?”
李怀仁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微亮。
他终于开口:“他说,守住江州一个月,给我封侯。”
刘旸“哈”地笑了一声:“一个月?我告诉你赵明远为什么要你守一个月。因为一个月后朝廷的援军就到了——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替换你的。那时候你手里的兵粮早耗光了,他派人来‘接替你守城’,把你带回京城,给你一个虚衔挂着,你手里就没兵了。”
李怀仁的拳头攥了起来。
“你现在跟着我,我不用你守一个月。”
刘旸站起身来,走到李怀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带着江州的兵跟我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你仍然是守备。
等赵明远倒了,你还是你的守备——或许不止是守备,到时候京城禁军需要一个靠谱的人领着。”
李怀仁抬起头看着刘旸。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犹豫、有思索,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倦意。
“我不降。”李怀仁说。
刘旸的眉头皱了一下:“你——”
“我不降。”
李怀仁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的下摆。
“但我也不跟大将军打了,我带着城里剩下的人撤出江州,往东走,不在你前面拦着。你打你的京城,我不碍你的事。”
刘旸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北上?”
“因为我是朝廷命官。”
李怀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守了十几年的边镇,又守了这座城,我这一辈子都是替朝廷在做事。
你要我调转枪头去打京城,我做不到。
哪怕那个京城里坐着的人已经不是刘家的,哪怕赵明远在背后操持着一切,我仍然做不到。”
他退了一步,朝刘旸深深一揖:
“我带着人走。城里的粮草留一半给大将军,剩下的我带走。
今后大将军在江南这道地面上,不会再遇到我拦着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让步。”
刘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蒙川站在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着的东西在翻涌。
“你走。”刘旸终于说,“但你的人,兵器留下,带着粮草走可以,刀枪剑戟不许带走。”
李怀仁抬起头,看了刘旸两息,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好。”
刘旸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守备府的大门。
蒙川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李怀仁还站在堂中,微白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上午,李怀仁的守军分批从南门撤出了江州城。
八千多人排成长长的队列,背着粮袋推着车,手里空空的。
所有的兵器都堆在城中心的校场上,堆成了一座铁丘。
刘旸的人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没人上去阻拦。
李怀仁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南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然后拨转马头,往东去了。
蒙川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匹瘦马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薄薄的秋雾里。
刘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刘旸问。
“不会。”蒙川说,“他那种人,说走就是真的走了。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刘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原本还想劝他跟我走,他这样的将才,带着北上用得着。”
“但他不降。”
“不降。”刘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惋惜,倒像是一种确认,“我记住他了,以后有的是用得到他的时候。”
他转过身,拍了拍蒙川的肩膀:“走,去城里看看,这江州城现在是咱们的了。”
两个人从城墙上下来,沿着东大街往城中心走。
江州城的街道比蒙川想象中宽阔,两旁的店铺虽然都关着门,但门板之间能看到有目光透出来,在偷偷打量街上走过的兵。
刘旸没有下令扰民,进城的人马沿着主街列队行进,没有进任何人家的院子。
城中心的鼓楼底下,刘旸临时设了一个行辕。
他让亲兵在大门上挂了一面新做的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没有用龙纹,也没有用朝廷颁的那套旗号,就只是一个单字的将旗。
蒙川站在鼓楼下,看着那面旗在秋日的风里舒展开来。
旗面上那个“刘”字绣得很粗糙,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但被风一吹竟然也有几分猎猎的气势。
午时前后,刘旸在守备府的大堂里召集了所有千户以上的将官。
人数比前几日多了不少,不但有原先跟着他从信州打过来的老人,还有几个从俘虏里新提拔上来的。
大堂里站了满满一屋子人,甲胄撞击的声音叮当作响。
刘旸站在大堂正中那张桌案后面,右手按着剑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江州城拿下来了。”
他的声音在堂里回荡。
“咱们在这里休整三天,整编降军,补充粮草,然后继续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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