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入侵
九月底的北境,风已经硬了。
蒙川回到黑云关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郡城。
周文彬在郡衙后堂等着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裴家撤出西北境之后,盐引空出来二百四十张。”
周文彬把文书推过来,说道:
“按规矩这些份额应该重新分配,但底下几个盐商争得厉害,各有各的门路,我压不住。”
蒙川坐下来翻了几页,抬头问:“你心里有数没有?”
周文彬沉吟了一下:
“西北商会的刘掌柜,在会稽那边有些关系,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还有一个姓王的,是扬州那边过来的,后台摸不清。
我想着,不如让黑云关的军需处接手一部分,肥水不流外人田。”
蒙川摇头:
“军需处接手可以,但不能全接。
全接了就是与民争利,日后容易落人口实。
你分出三成给军需处,剩下的让盐商们自己去争,你只定规矩——谁出的价高谁拿份额,公开竞标,白纸黑字写清楚。”
周文彬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谁也挑不出毛病。”
“还有!“蒙川又说,“你起草一份文书,把西北境商路的关卡费用重新核一遍。裴家以前设的私卡全部撤掉,只留官卡,收费统一定价。这事你办好,年底的账目就好看了。”
周文彬连连点头,提笔记下来。
两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把几桩积压的事务理清,蒙川才起身告辞。
回黑云关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事情。
周文彬是能干的,文官出身,理政是一把好手。
但西北境的格局不能只靠文官撑着,武备才是根基。
他回到关城时已经是下午,西斜的太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蒙川没有回院子,直接去了校场。
校场上,张柱正带着一队新兵练射箭。
这些兵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农户子弟,身子骨结实,但刀弓还生疏。
蒙川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把张柱叫过来:“新兵训练不能光练射箭,格斗也要跟上。你从老兵里挑几个身手好的做教头,每天加一个时辰的近身搏杀训练。”
“喏。”
张柱应了,又压低声音说,“大人,上回咱们从裴家手里缴获的那批甲胄,我让人修了修,能用的有三百多副。要不要发下去?”
“发,但别一次全发,先发给老兵,新兵等考核过了再配。让他们知道,东西不是白拿的。”
张柱咧嘴一笑:“卑职明白。”
蒙川又在校场上转了一圈,看了看粮仓和兵器库的库存,心里有了底。
黑云关五千兵马,训练还算扎实,装备虽然不算精良,但应付外境的游骑绰绰有余。
只是,他隐约觉得朝中的风向不太对。
十月中旬,姜维雍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急迫:
“东南告急。倭寇大举进犯,自福建至浙江沿海连破七县,官军屡战屡败。
朝廷已令东南王调兵平寇,然东南兵马久疏战阵,不堪一击。
朝中有人欲借此事削东南王兵权,故意拖延援军。
你我虽在北境,然倭寇之患,实为天下大患。我欲上疏请命南下,不知蒙兄意如何?“
蒙川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东南沿海的情况他有所耳闻。
倭寇之患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帮人驾着快船,来去如风,抢了就跑。
官军水师不行,岸上的兵马又跟不上,这些年吃了不少亏。
但今年这次显然不同。
连破七县,说明倭寇是蓄谋已久的大举进犯。而朝廷的反应——拖延援军,借机削藩——这种把戏,他在史书上见过。
他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舆图。
东南沿海漫长的海岸线上,几个红点标注着失陷的县城。
倭寇的刀已经架在了浙江的门槛上。
而他蒙氏的老家会稽,就在浙江。
蒙勇那边肯定也得了消息。
族中在东南的产业,盐引、漕运、田产,都在倭寇的刀锋之下。
当天晚上,蒙川把马保国和胡大海叫到屋里,关上门。
“东南的事,你们听说了?”
马保国点头:“听说了,倭寇闹得凶。听说朝廷派了援军,但都是些老弱残兵,凑数的。”
“不只是凑数。”蒙川冷笑,“是有人想让东南王的人马在前头送死,好借机削他的兵权。“
胡大海粗声粗气地说:“那他奶奶的,咱们就这么看着?”
蒙川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能看着。倭寇打的是东南沿海,但祸害的是整个朝廷的根基。东南的赋税、盐铁、漕运,占了天下大半。要是东南乱了,西北境也撑不住。”
他顿了顿:“我打算南下。“
马保国和胡大海对视一眼,都没有意外。
“大人,咱们黑云关的兵马动不得。”马保国先说,“北境的游骑虽然消停了,但那是看在大人坐镇的份上。要是大人带兵走了,难保他们不趁机闹事。”
“我知道。“蒙川说,“黑云关的兵马不动。但咱们手下的一千亲军,加上我从天水姜家借来的兵——”
“姜家?”胡大海瞪眼,“姜家能借?”
“姜维雍跟我有交情。他上回信里就提了,想南下平倭。我明天就给他回信,借三千精兵。天水姜家的兵,比朝廷那帮老弱残兵强十倍。”
马保国沉吟道:“三千精兵,加上咱们三百亲军,三千三百人。打倭寇是够了,但粮草辎重呢?”
“从西北境调,咱们手里有盐引和商路的利润,买粮不是问题。周文彬那边我会打好招呼,粮草走官道先行南下,我们随后跟上。”
胡大海一拍大腿:“干!老子早就想会会那帮矮子了!“
蒙川抬手压了压:“别急。南下之前,有几件事要办好。第一,黑云关的防务要安排好,张柱留下守关,给他留足兵力和粮草。第二,北境商路的事情要交接清楚,不能让咱们走了之后商路断了。第三——”
他看着两人:“我要先飞书回会稽,告诉族里做好准备。蒙氏在东南的产业要收缩,族人能撤的尽量撤到安全的地方去。”
马保国点头:“理当如此。”
当夜,蒙川伏案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姜维雍,借兵三千,约他在襄阳会合。
一封给蒙勇,详述倭寇之势,让族中早作准备,能迁的产业先迁往内陆,族人中的妇孺老弱尽量往西撤。
信写完之后,他唤来亲兵:“连夜送出去,一封信送去天水,一封信送去会稽。用快马,换马不换人。”
亲兵领命而去。
蒙川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的关墙上灯火点点,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缓缓移动。
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儿。这一走,又不知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跟上官婉儿说了南下的打算。
上官婉儿正在院里收石榴,听了之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跟你一起走。”
蒙川皱眉:“南下是去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我知道。“上官婉儿把摘下的石榴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让我留在北境干等着,我坐不住。”
蒙川看着她。秋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容商量的东西。
“好吧。”他说,“你跟我一起走。但到了战事紧的地方,你得待在后方。”
上官婉儿点头:“听你的。“
十月底,蒙川带着一千亲军从黑云关出发。
临行前,他把关城防务交给了王崇:“无论发生什么事,守住黑云关。北境的游骑如果来犯,你可以飞书铁真鸠,而且你只守不攻,等我回来。”
王崇单膝跪地:“大人放心,关在人在。“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队伍出了关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一千骑兵,人人配甲,马匹膘肥体壮,行军速度极快。
上官婉儿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亲兵护卫。
走了三天,过了陇西地界,进入天水境内时,姜维雍的信使先到了。
“姜大人已经点齐兵马,在襄阳等候。三千精兵,装备齐整,粮草自备半月之用。”
蒙川点点头,让信使回去复命:“告诉姜大人,我五日后到襄阳。“
第五天傍晚,蒙川的队伍抵达襄阳城外。
远远就看见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一队队兵马列阵整齐,甲胄在夕阳下泛着青光。姜维雍骑着马迎上来,远远就拱手:
“蒙兄,别来无恙!“
蒙川催马向前,两人在马背上互相抱拳。姜维雍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
“兵马都备好了?”蒙川问。
“三千精兵,骑兵一千,步兵两千,弓弩手配了三百。”姜维雍指了指身后的校场,“你验验?”
蒙川打马过去,绕着队列走了一圈。
兵士们站得笔直,甲胄整洁,兵刃锃亮。他随手点了几个兵问了几句话,答话利落,透着股精悍之气。
“好兵。”蒙川回头对姜维雍说,“你姜家练兵有一套。”
姜维雍笑了笑:“比不得你在黑云关练的。不过打倭寇,够用了。“
当天晚上,两人在襄阳城中的驿站里商议南下路线。
舆图铺了一桌子,姜维雍指着沿海的几个红点说:
“倭寇的势头在福建和浙江交界处最猛,连破七县之后,他们的后手应该是向北推进,目标可能是台州或者温州。这两个地方一破,浙江的门户就开了。”
蒙川看着舆图,手指点了点会稽的位置:“倭寇如果打到会稽呢?“
姜维雍看了他一眼:“你担心族里?”
“已经写信回去让他们撤了。但族中产业太多,一时半会儿撤不完。”蒙川说,“咱们的路线要往会稽靠一靠,至少保住蒙氏在东南的根基。”
姜维雍点头:“理当如此。我建议咱们先到衢州,那里是浙西的要冲,进可攻退可守。到了衢州再根据战事走向决定下一步。”
“好。”
两人又商议了粮草运输、行军路线、沿途补给等细节,直到深夜才各自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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