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重回黑云关
八月十五,蒙氏族聚大典。
天还没亮,蒙氏宗祠里里外外就已经忙碌起来。
洒扫、供果、燃香、挂灯笼,一应事物按着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逐一摆弄。
族中凡在会稽境内的子弟,不论嫡支旁支,都穿着整齐的袍服陆续赶来。
一时间宗祠外的巷子被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热闹。
蒙川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服,腰间束着银带,头发用玉冠束得齐整。
上官婉儿今早也起了个大早,帮他整理衣襟时叮嘱道:“今日人多,你少喝酒。”
“知道。”蒙川捏了捏她的手,“你在后堂跟女眷们待着就好,有事让婆子来找我。”
他出了院子,走过两条甬道,来到宗祠前的大院里。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上百号人,老老少少,衣冠济济。
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交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
蒙川的目光扫过去,靠着原主到记忆,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三房的六叔伯站在廊下跟人说话,旁边是他几个儿子。
二房那边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正跟几个年轻人交代什么,大约是二房的长子。
他正四处打量,蒙勇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到前面去。一会儿开典了。”
蒙川被他拉着穿过人群,走到宗祠正堂门口。
这里站着的都是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蒙勇在其中毫不突兀。
他本来就是嫡房子弟,在族中地位不低。
蒙川跟在他身侧,虽然也有些族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有蒙勇在旁边周旋,倒没人上前盘问。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宗祠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从里头涌出来。
族人们按着房次辈分鱼贯而入,在正堂里各自站定。
正堂上方供着蒙氏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摆了三四层。供案上香烛明灭,烟气缭绕。
老族长被人扶着从侧门走进来。
他确实年事已高,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时需要两个人搀着,但眼睛还有神。
他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缓缓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开口说话时声音嘶哑但中气仍在:“今日族聚,一是祭祖,二是议事。老规矩了,先祭祖,再议事。”
祭祖的仪式繁复冗长,先是三献礼,再是宣读祭文,接着是族人依次上香。
轮到蒙川的时候,他双手接过线香,对着那一排排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香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肃穆的味道。
他闭了一下眼睛,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什么,把香插进香炉里,退了下来。
祭祖完毕之后,便是正题了。
老族长咳嗽了两声,在椅子上坐直了些,开口道:
“我今年八十有二了,精力一年不如一年。
族中事务不能一直由我扛着,该让年轻人顶上来了。今日召集大伙儿,就是为了议一议少族长的人选。”
堂中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老族长。
老族长没有急着说名字,反而先问:“勇儿,你来说说,你这些年在外头都做了些什么。”
蒙勇从容出列,站在堂中央,面向众人,不慌不忙地道:
“回族长话,这些年孙儿主要在东南道上经营族中产业。
商路方面,重新打通了会稽到扬州的盐引渠道,今年新增盐引三百张,折银两十五万两。
田地方面,三年前购置的八百亩水田今年全部收了租,加上原有的田产,族中每年可得粮谷约两千石。
此外漕运方面……”
他一桩一件地说下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堂中族人有懂行的,听到盐引和漕运的数字时微微点头。
蒙川站在侧边,听得出蒙勇确实下了功夫。
这些数字不是信口胡诌,都是有据可查的东西。
蒙勇说完之后,老族长又问了几桩细节,蒙勇一一作答。
问完之后老族长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另一个方向:
“老三家的,你们说说,勇儿这些年在族中做事,可有什么差错?”
被问的是三房的六叔伯,他不紧不慢地道:
“差错倒是没有。勇儿做事稳当,族中几桩大买卖都是他牵头谈的,没有出过纰漏。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咱们蒙氏虽然在定南上有根基,但在朝中的影响始终薄弱。
日后若是朝廷对边事有什么变动,族中没有通晓兵事的人,恐怕不好应对。”
这话一出来,堂中又安静了。
有几个族老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蒙川。
老族长顺着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蒙川身上,端详了一会儿:“你就是蒙仲云的儿子?”
蒙川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晚辈。”
“听说你在北境做黑云关主将,手下有五六千兵马?”
“回族长,核定兵额五千,实际驻防五千。”
“前些日子北境郡城的事,老夫也听说了。”
老族长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
“你一个武将,能保举文官继任郡守,又能让裴家撤出西北境,手段不错。”
堂中有低低的议论声。蒙川没有接话,只是站着。
老族长转向众人:
“我提个议——勇儿这孩子,这些年的功绩摆在那里,族中产业打理得妥帖,为人处事也稳当。
若论治家理政,他是够格的。但老三说的也有道理,族中不能缺了武备上的依仗。
蒙川是咱们蒙氏出去的子弟,如今在北境站住了脚,日后族中若有跟军务打交道的差事,有他在也是一重保障。”
他停了停,加重了语气:“所以我提议——立蒙勇为少族长。蒙川这边,也正式入谱,列为族中正支子弟,往后族中在西北境的事务,由他负责。一文一武,互相支撑,你们觉得如何?”
堂中沉默了几息,然后三房的六叔伯率先开口:“我没意见。”
四叔公跟着点头:“附议。”
其余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陆续点了头。
二叔公最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勇儿做事我放心。蒙川,你在西北境好好干,族里不会亏待你。”
蒙勇在堂中央深深鞠了一躬:“孙儿多谢族长和各位长辈信任。”
蒙川也跟着躬身:“晚辈定不负族中所托。”
堂中渐渐响起道贺声。
有年轻一辈的子弟上前恭喜蒙勇,也有几个长辈过来跟蒙川说话,拍着他的肩膀说“日后有事说话”。
气氛热络起来,方才的紧张肃穆一扫而空。
蒙川站在人群中,被几个堂兄弟围着问北境的风土人情,他随口答着,目光越过人群找到站在侧门口的蒙勇。
蒙勇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微微点头。
这件事,成了。
族聚大典之后,蒙川在会稽又待了五六天。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被人拉着喝酒吃饭。
先是蒙勇做东,请了几位族中有头脸的长辈作陪,算是正式把蒙川纳入族中核心圈子。
然后是各房的堂兄弟挨个来请。
有的在酒楼摆席,有的在家里设宴,推杯换盏之间,蒙川把族中的人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有一回酒后,蒙勇借着散席送他回院子的路上,压低声音对他说:
“你在北境的位子稳了。往后族里在西北境的商路、盐引、人脉,都由你来管。
我跟几位叔伯说了,西北境那边的利润,族里抽三成,剩下七成归你调配。你要养兵也好、充作军用也罢,族里不问。”
蒙川脚步顿了一下:“三成?这比我预想的少。”
“少?”蒙勇笑了一声,“你以为族里其他子弟在外面做买卖,抽几成?五成。给你三成是看在你有兵权的份上,二叔公那边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压下来。”
蒙川沉默片刻:“我回头让人把北境的商路情况整理一份给你。盐引的份额、皮货的渠道、驿道的便利,你心里有个数,族里也好安排人手。”
“这就对了。”蒙勇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是兄弟,如今更是利益绑在一处了。你在外头做得好,我在族里就有底气;我在族里站得稳,你在外头就有靠山。谁也不吃亏。”
蒙川点头,没再多说。
八月底,蒙川一行启程离开会稽。
临走那日,蒙勇亲自送到城门口。
他骑在马上,对蒙川说:“北境那边的商路,我让六叔伯家的老二跟着你去,他今年二十二,办事机灵,你在那边缺人手时可以支使他。”
蒙川想了想,点头应了。六叔伯家的老二他见过两回,看着确实是个利落的年轻人。
“还有。”蒙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我写给扬州知府的信,他是我的同年。你们若是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拿着信去找他。”
蒙川接过信收好:“多谢。”
“谢什么。”蒙勇笑了笑,勒转马头,“去吧,路上小心。北境那边有事写信回来。”
蒙川也笑了一下,催马前行。
马车跟在后面,上官婉儿掀开帘子朝蒙勇挥了挥手。
蒙勇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子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才拨马回城。
出了会稽地界之后,一行人折向西北,往湖州方向去。
上官婉儿的家乡在金雍县,那是个不大的县城,在湖州治下。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再回来时已经嫁了人、改了身份、换了心境。
上官婉儿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街景,神情有些恍惚。
她指着一家卖豆腐的铺子说:“我小时候常来这家买豆腐,老板娘人很好的,总多给我半勺。”
蒙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铺子还在,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在里头忙碌。
“要下去看看吗?”蒙川问。
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先回家吧。”
她说的“家”是城东一条小巷里的老宅。
院子不大,两进的瓦房,墙皮有些剥落了,檐下的燕子窝空着。
院门上的锁已经锈了,上官婉儿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推开院门,里头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
石阶上的青苔厚厚一层,堂屋的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
上官婉儿站在门槛外头看了很久,才抬脚走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墙角一只破柜子和几把歪腿的椅子。
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的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面目了。
上官婉儿在那张年画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画纸的边缘,指尖沾了一层灰。
蒙川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一会儿,上官婉儿转身出来,脸上的神色已经平复了:
“走吧,我没有什么要拿的了。”
蒙川看了她一眼:“你家里还有别的亲戚吗?”
“有个堂叔,住在城外张家庄。去不去看?”
“去看看吧,既然来了。”
两人又赶着马车去了张家庄。
那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田埂间种着桑树。
上官婉儿的堂叔是个老农,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上官婉儿先是一愣,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扔下竹筐就迎上来:
“是婉丫头?真是你?哎哟,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老人拉着上官婉儿的手唠了好一阵,又看见她身后的蒙川和亲兵,有些怯意。
上官婉儿拉着堂叔进了屋,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老人听得眼睛发直,最后抹了一把脸:“好啊好啊,你有个好归宿就好。你爹娘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上官婉儿留了些银钱和布匹给堂叔,又跟他说了会儿话,才告辞出来。
走的时候老人一直送到村口,佝偻着身子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上官婉儿坐在马车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道:
“我爹娘都不在了,如今这世上就剩堂叔一个亲戚了。”
蒙川伸手进帘子握住她的手,随后让亲军给了那人一百两银子。
上官婉儿没说话,把脸靠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指节间。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雨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下来,细细密密的,把田野和村庄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从金雍县折返向北,进过四天,一行人才回到北境。
回到黑云关时已经是九月底了。
关外的草木开始枯黄,风里带着秋凉。张柱带着人在关上远远望见蒙川的队伍,早早开了关门迎候。
“大人回来了!”
张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亮。
“郡城那边周大人派人来问过两回了,说有事要跟大人商量。”
蒙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什么事?”
“说是盐引的事,裴家撤走之后空出来的份额需要重新分配,周大人拿不定主意,想让您参详参详。”
蒙川点点头:“明日我去郡城一趟。”
他先回了自己那个小院。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高了些,结了十几个青中带红的小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上官婉儿从马车里下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其中一个:“再晒几天就能吃了。”
蒙川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日光落在她侧脸上。
他推门进屋,把风尘仆仆的外袍脱下挂好,在桌边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姜维雍,告诉他族中的事已了,北境诸事平稳,约他在下次入京时见面。
第二封信写给蒙勇,把北境商路的大致情况列了个纲要,让他安排人手过来对接。
第三封信写给周文彬,约他明日郡城相见,商议盐引之事。
三封信写完,他搁下笔,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底下的竹椅上,上官婉儿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她见他出来,倒了碗茶递过去。
蒙川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她旁边坐下。
夕阳从关墙那边斜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关外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收割后田野的气息。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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