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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回族结婚


原主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蒙川揉了揉眉心,那些属于另一段人生的画面碎片似的掠过眼前。

幼时在会稽老宅的巷弄里追着蜻蜓跑,父亲蒙仲云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的侧影,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哼唱的吴地小调。

这些记忆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此刻却鲜活地浮上来,带着桂花糖糕的甜香和梅雨季潮湿的青苔气味。

他花了好一阵才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按捺下去,重新回到当下。

马车已经行了半日,离会稽城越来越近。

车窗外是江南特有的水乡景致,河道纵横,田畴平整,不时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水面,桥下乌篷船悠悠荡过。

上官婉儿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兴致勃勃地指着一片荷花荡:"快看,开了好多花!"

蒙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大片荷塘,粉的白的花亭亭立在碧绿的叶子间,清香被风送过来。他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松,随口道:"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去划船。"

"你说话算话?"上官婉儿放下帘子,偏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什么时候骗过你。"蒙川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可做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从前在军中,上官婉儿扮男装的时候多,两人虽然亲密,却甚少有这般不加遮掩的亲昵。上官婉儿的耳根泛了红,别开眼去重新看向窗外。

后头亲兵们骑着马跟在马车两侧,有人眼尖瞧见了,低声笑道:"咱们将军也有这般温柔的时候。"另一个年长些的亲兵用马鞭轻轻敲了一下说话那人的盔甲:"少嚼舌头,仔细将军听见了罚你。"话虽如此,他自己嘴角也翘着。张柱没跟来,被留在北境主持军务,但跟着来的几个都是黑云关的老人,早把上官婉儿当夫人看了,见她高兴,大伙儿也跟着高兴。

这一行人从北境一路南下,足足走了二十余日,沿途换马不换人,风尘仆仆。越往南走,草木越见繁茂,气候也越发湿润温暖。蒙川起初还有些水土不服,喉咙干痒了几天,后来慢慢适应了。上官婉儿倒是如鱼得水,她本就是江南人氏,虽说幼年便离了乡,可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见了河塘溪涧便觉得亲切,路边的栀子花也要凑过去闻一闻。

八月初十那天傍晚,他们到了会稽城郊。会稽的城墙比北境郡城矮一些,但更显厚实稳重,城砖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显出岁月的痕迹。护城河两岸种着垂柳,柳枝拂在水面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蒙川没有直接进城,先在城外一处客栈住了一晚。他让亲兵将马匹喂好歇足,又亲自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文书信物——族谱的抄本、父亲当年留下的几封家书、以及北境军中的任命文书。这些东西他一路贴身带着,不曾假手于人。

夜半时分,上官婉儿醒了一回,见他还坐在窗边灯下翻看那些泛黄的信笺,便披了衣裳走过来,轻声问:"在想什么?"

蒙川将信笺折好收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在想明天见到族中长辈,该说些什么。"

"你怕他们不认你?"上官婉儿直截了当地问。她一向如此,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蒙川沉默了一瞬,摇头:"我父亲的名分在宗谱上清清楚楚,他们认不认的,事实摆在那里。我只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家人'。对我而言,他们是陌生人;对他们而言,我也是。"

上官婉儿握住他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些茧子磨着他的指节,有种让人安心的粗粝触感。窗外的蛐蛐叫了一阵,又歇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二天清早,蒙川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绸袍子,头发用玉簪束得齐整。他把上官婉儿也打扮齐整——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裙,头发梳了寻常妇人的样式,戴了一根简单的银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临出门前,蒙川又检查了一遍她袖中藏着的短刃,确认不妨碍行动,才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进了会稽城。

会稽城比北境郡城繁华了不知多少倍。主街宽可并行四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瓷器铺、笔墨坊、酒楼茶肆,招牌密密挨挨,人流如织。一顶顶青布小轿在街上穿梭,偶尔有骑马的官员经过,鸣锣开道,行人纷纷避让。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粥的敲着竹梆,卖花的挎着竹篮,篮子里茉莉、白兰扎成一小串一小串,香气飘得老远。

蒙川骑着马走在前面,身后是马车和亲兵,一行人虽然不算煊赫,但边关武将的气势跟本地士绅截然不同。北境的风沙和刀剑把蒙川的脸庞削出了分明的棱角,肤色也比江南人深了几个色号,骑在马背上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扫视四周时带着习惯性的警觉。路旁不少人侧目看过来,有小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指着马上的甲胄问"那是什么人",母亲赶紧把他的手按下来,低声训斥。

上官婉儿在马车里透过帘缝往外看,暗暗记着街道的走向和地形。这是她在北境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地方,先要把退路摸清楚。虽然今日是来认亲的,可她心里清楚,蒙家这一脉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未必人人都盼着蒙川回来。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一座大宅前。宅门是黑漆的,比寻常人家宽出一倍有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蒙氏宗祠"四个金字。匾额底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头写着"蒙"字。门前石狮子蹲踞两侧,爪下踩着绣球,雕工精细,连狮鬃的每一缕卷曲都分明可辨。

门已经开了。

两个穿着半旧青袍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等着,见了蒙川便迎下来。左边那个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短须,笑容客气中带着几分打量;右边那个年纪更大些,五旬左右,身量瘦高,眉眼间有股子精明劲儿。

"可是黑云关蒙将军?"白净面皮的中年人拱手问道。

"正是。"蒙川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拱了拱手,"劳烦通传。"

"不必通传,大少爷早吩咐过了,说将军这两日就到。"那中年人笑容更客气了几分,"请随我来,大少爷在里头等着呢。在下蒙安,管着宗祠这边的庶务;这位是蒙平,专管族谱誊录的。将军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我们。"

蒙平在后头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蒙川身上转了一圈,从靴尖到发顶,最后落在蒙川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上。那块玉佩成色寻常,只是普通的青玉,但绳子系法独特——是北境军中常见的双环结。蒙平的目光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蒙川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回头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她正从马车里下来,被他伸出手扶了一把。上官婉儿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扣,随即松开。两人并肩跟着蒙安进了大门,四名亲兵紧随其后,其余的留在门外看管马匹和行装。

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种着罗汉松,修剪得齐整,树冠如伞,遮出一片浓荫。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楣上雕着蝙蝠和寿桃的图案,寓意福寿双全。穿过垂花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石铺地,当中摆着一只铜鼎,香烟袅袅。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紧闭,檐下挂着鸟笼,里头一只画眉正歪头打量来人。

院子尽头是一座大堂,檐角高挑,雕梁画栋,显然就是蒙氏宗祠的正堂了。正堂的朱漆柱子粗可合抱,柱础是汉白玉的,刻着莲花纹样。堂门敞着,里头光线略暗,隐约可见供案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蒙川脚步顿了一瞬——那些牌位当中,有一个刻着他父亲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蒙勇从堂里迎出来,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了儒巾,比上次在关外见时更加正式。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紧张——蒙川看得出来,毕竟蒙勇在信中已经提过,族中并非所有人都赞成让一个"流落在外"的旁支子弟回归正谱。

"蒙川!"蒙勇大步上前,先拍了拍蒙川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路辛苦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路上可顺利?"

"托大公子的福,一切顺利。"蒙川回了一礼。

蒙勇的目光随后落在上官婉儿身上,打量了一瞬,笑道:"婉儿姑娘好久不见。上次在黑云关一见,我就说你们俩登对,果然被我料中了。"

上官婉儿微微欠身,不卑不亢:"见过大公子。"

"好,好。"蒙勇笑得真切,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叔公和四叔公已经在后堂等着了,先进去说话。三叔公身子不大爽利,今日没来,不过大典那日他会到的。"

蒙川心里微微一动。三叔公没来——这消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在路上蒙勇的信里已经大致说过族中的情况:蒙氏一族在会稽绵延二百余年,枝繁叶茂,如今当家的几位族老各有主张。二叔公蒙守正为人严谨,对宗法规矩看得极重;四叔公蒙守义性子随和,与蒙勇的父亲交好,算是站在蒙勇这一边;而三叔公蒙守恒是长房嫡系,素来主张"非祠堂所出不予正名",对蒙川这一支的回归颇有微词。

后堂比前堂小一些,但陈设更见用心。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几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一尊三足铜炉里燃着沉水香,香气幽微。两个老人坐在上首,一个须发皆白,面庞清瘦,手里捏着一对核桃,核桃盘得油亮,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个略胖些,花白胡须,笑眯眯的,看上去和善得多。

蒙川上前行礼,长揖到地:"二叔公、四叔公,晚辈子蒙给二位老人家请安。"他特意把"蒙"字咬得清楚。

白胡子的二叔公蒙守正抬眼看了他半晌,目光里带着审视。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但锐利不减,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刮过蒙川的脸、肩、腰、腿。良久,他才缓缓点头:"你就是蒙勇说的那个黑云关主将?倒有几分样子。"他顿了顿,又说,"像你父亲。"

后面四个字说得轻,可蒙川听得真切,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烫了一下。他直起身,对上二叔公的目光,坦然道:"晚辈子在军中多年,不曾在长辈膝前尽孝,今日归来,实是心中愧疚。"

胖乎乎的四叔公蒙守义笑呵呵地招手:"坐下说话坐下说话,别拘礼。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在自己腰胯处比了一下,"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好,好。"

蒙川心里微微一动。父亲两个字,从这位四叔公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熟稔,仿佛蒙仲云昨日还在这间屋子里喝过茶。他顺着话头坐下,上官婉儿挨着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姿态端正,目光平视。

蒙勇在旁边把话接过去:"二叔公、四叔公,我上次跟你们提的事——蒙川这一支在宗谱里的记录太过简略,我想趁着这次大典,把房支重新厘定,补入正谱。两位老人家觉得如何?"

二叔公捏着核桃的手停了一下:"补入正谱?他的名分本来就在册上,虽说简略了些,但也没缺什么……"

"二叔公有所不知。"蒙川接话道,语气恳切,"北境军中对武官出身查核甚严,若是宗谱记载不清晰,日后万一有人拿着此事做文章,不但晚辈的仕途有碍,连带着蒙氏的名声也不好听。族谱明晰,对族人是个护身符。晚辈在北境多年,见过太多因出身不明的缘故被人拿捏的把柄,实在是切身之痛。"

四叔公在旁边点头:"这话在理,蒙川如今是正五品武将,朝廷核验出身时若发现宗谱语焉不详,确实麻烦。依我看,把仲云那一支的房次、辈分、妻室子嗣都补写清楚,又不费什么事。"

二叔公沉吟片刻,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两圈,终于点了头:"既如此,大典之前把这事儿办了。让管谱的老张把仲云那一页重新誊抄,你父仲云——行十二,属第三房第二支,记清楚了。你的名讳排在下面,妻室一栏——"

他看向上官婉儿。

蒙川起身,郑重道:"晚辈此番回乡,正是为了完婚。这位姑娘姓上官,与晚辈相识于微末,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晚辈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婚礼便在大典之前办,届时请二叔公和四叔公做个见证。"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二叔公的目光从蒙川脸上移到上官婉儿脸上,又移回来,核桃在掌心不转了。"军中女子?"他问。

"是。"蒙川坦然答道,"上官姑娘出身武家,自幼习武,在北境与晚辈并肩作战数载,于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娶她,并非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的。"

四叔公笑得更欢了:"好说好说,娶妻是大事,该办。祠堂那边回头让人布置一下,简单些无妨,但不能马虎。"他转向二叔公,"大哥,你说呢?"

二叔公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既然是你自己选的,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核桃重新转起来,"去跟管事的说一声,八月十四之前把祠堂西侧的偏厅收拾出来做新房。聘礼什么的,你大公子帮衬着办,别寒碜了。"

蒙勇立刻应道:"二叔公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了。"

蒙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上官婉儿,她垂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他忽然想起在来路上,她曾半开玩笑地问他:"你们蒙家是大族,会不会嫌我出身低?"他当时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没正经回答。此刻看着她微红的耳根,他忽然有些遗憾没能早几年做这件事。

从后堂出来时已经是巳时三刻了,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的铜鼎冒出的香烟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的薄雾。蒙勇陪着蒙川和上官婉儿往外走,边走边说:"二叔公这关算是过了,但三叔公那边……"

"他今日没来。"蒙川说。

"对。"蒙勇压低了声音,"三叔公是长房的人,他膝下有两个孙子,一个在外头做官,一个今年刚中了举人。他素来觉得族里的资源该紧着长房用,对你们三房二支回来分一杯羹不太高兴。前几日我去给他请安,他直接跟我说,'流落在外几十年的,回来就说要补正谱,谁知道是不是真蒙家的种。'"

这话说得直白,连旁边的上官婉儿都蹙了蹙眉。蒙川反倒神色平静:"他怀疑我的血脉?"

"他怀疑一切不在祠堂长大的蒙家人。"蒙勇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我有准备。你父亲当年离开会稽时,二叔公亲手写了一份手书,把你父亲的排行、生辰、外祖家世都记清楚了,那份手书我一直收着。三叔公再怎么说,也推翻不了白纸黑字。"

蒙川停下脚步,看着蒙勇:"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

蒙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少年人特有的狡黠:"我在黑云关跟你见那一面之后,回来就开始翻旧档了。仲云十二叔的事,我查了足足三个月。你放心,该有的凭证一样不少。"

当天下午,蒙勇安排蒙川和上官婉儿住进了宗祠附近的一处两进小宅。宅子是蒙勇名下的产业,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院里有几竿竹子,墙角爬着半架牵牛花,蓝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推开后窗就能看见一条小河,河对岸是成片的桑树林,风一吹便沙沙响。

婚事定在八月十三。时间紧,只有三天准备,但蒙家在会稽是望族,人手充足。族中几个管事的妇人被叫来帮忙,采买东西、布置新房、准备宴席,有条不紊地张罗起来。为首的是一位姓赵的婶子,是蒙勇母亲的远房表妹,为人热心肠,办事又利落,一手包揽了所有裁缝和首饰的活计。

上官婉儿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也被赵婶子和另外两个年轻媳妇拉着量体裁衣、挑拣首饰,渐渐放了开来。赵婶子捏着她的手腕量尺寸时啧啧称赞:"这手腕细归细,可骨节分明,是个能干的。"上官婉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声说从前在北境常年骑马射箭,手粗了。赵婶子一摆手:"粗什么粗,我们蒙家的媳妇,哪个不是要撑起半边天的?你大公子他娘当年还能上树摘枇杷呢。"

这话引得屋里几个女人笑作一团。上官婉儿也跟着笑了,眉眼弯弯的,手底下的针线活却不停——她在绣一条大红盖头,针脚细密匀整,是十岁那年她母亲手把手教的,这些年虽然荒疏了,可底子还在。

蒙川白天忙着跟族中几位长辈走动,晚上回到院里,总看见上官婉儿坐在竹窗底下做针线,身边堆着大红的绸缎料子。八月十二那晚,他回来得比平日更晚了些,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上官婉儿抬眼看他,手里的绣绷没放下:"怎么了?"

蒙川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说:"今日去见三叔公了。"

上官婉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他为难你了?"

"没有当面为难。"蒙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他请我吃了顿饭,席间谈笑风生的,一句重话没有。但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孩子,你在外头这么多年,回来认祖归宗是好事,可你也得让族里人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个本事坐在正谱的位置上。'"

上官婉儿放下绣绷,转过脸来看他:"他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蒙川苦笑,"明天的婚礼他派人送了贺礼来,收下了,人不到。后天的宗族大典,他大概要当众发难。"

"发什么难?"

"无非是质疑我的身份。"蒙川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眉心,"他在族里经营了大半辈子,几个管事的都跟他走得近。如果他在大典上当众说不认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侄孙,就算二叔公和四叔公站在我这边,场面也会很难看。"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你怕吗?"

蒙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倒是不怕。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一个老头子的几句话?我只是觉得……"他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本来以为回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没想到还是要打仗。"

"那就打。"上官婉儿重新拿起绣绷,低头穿针,"反正我跟你一起。"

蒙川蹲下来看着她绣完最后一针,那朵并蒂莲的花瓣终于收了口,才说:"后天就是正日子了,你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上官婉儿把针线收好,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藏着笑意,"又不是头一回见你。"

蒙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八月十三那日,天朗气清。婚礼在蒙氏宗祠的前堂举行,不算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前堂的梁柱上缠了红绸,供案上点了龙凤喜烛,烛火欢快地跳动着。蒙川穿了新郎官的吉服,大红袍子金线绣边,衬得他比平日精神了许多。上官婉儿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从后堂走出来。

主持婚礼的是四叔公蒙守义,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宝蓝色寿字团花袍子,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声音在宗祠的大堂里回荡。蒙川没有高堂——父亲早逝,母亲更早就不在了——但他对着供案上父亲的名字恭敬地拜了三拜。供案最上方那个"蒙仲云"的牌位是新换的,原本的旧牌位在几十年的风雨中已经褪了色,蒙勇特意让人重刻了一块,字迹清晰端正。

夫妻对拜的时候,蒙川隔着红盖头看见上官婉儿微微低下去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这一路从金雍县到黑云关,从郡城到会稽,风里雨里刀光剑影里,两个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了。往后还能走很远。

礼成之后,族中摆了十几桌酒席,就在宗祠前院的空地上,青布棚子搭起来遮阳,桌上是会稽本地的菜肴——醉蟹、糟鸡、清蒸鳜鱼、荷叶粉蒸肉、莼菜汤。酒是自家酿的桂花米酒,甜润润的,后劲儿却不小。

蒙勇坐在蒙川旁边,频频给他倒酒,脸上带着真心的笑意:"恭喜恭喜。这下子你在北境算彻底扎根了。你安心在会稽把名分定了,回头回去,谁也不敢拿你的出身说嘴。"

蒙川喝了三杯,借着酒劲低声问:"少族长的事,几位长老怎么说?"

蒙勇也压低声音,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含糊道:"二叔公还有些犹豫,四叔公是站在我这边的。另外三房的六叔伯也点了头。大典那天当众宣布,你只需站在我身侧,别的不必多说。三叔公那里……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蒙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笑容:"我在北境那会儿,你带我逛过黑云关的军市,你可还记得?我当时看中了一把契丹人的弯刀,你替我砍了价。那弯刀我带回会稽之后,顺手让人拓了一个刀柄上的纹样——你猜怎么着?那纹样跟三叔公书房里挂的那幅《秋猎图》上某个骑兵的刀柄纹样一模一样。而《秋猎图》是咱们蒙家祖上传下来的,画的是先祖蒙铎公在辽东狩猎的场景。也就是说,那把弯刀是当年蒙铎公俘虏的契丹头领的佩刀,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北境军市。我把弯刀带回去给三叔公看了,他老人家当场脸色就变了,那是蒙家的传家之物,他不可能不认。"

蒙川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你可真是……"

"没办法。"蒙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拿他认的东西堵他的嘴。你放心,明天的宗族大典,三叔公不会当众发难——他要是发了难,我就当着全族的面问他那把弯刀是不是蒙家的东西,他总不能说不是。而蒙家的东西,凭什么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手里?他圆不上这个话。"

酒席散后蒙川回到后院,推门进去,见上官婉儿已经卸了凤冠,换了一身家常的红袄坐在床边。烛火映着她的脸,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从北境带来的那柄短刃搁在枕边,大概是被赵婶子看见了,赵婶子说新房里放兵器不吉利,要收起来。上官婉儿嘴上应了,可到底还是放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蒙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尖有些凉,但握在手心很快就暖了。"从现在起,"他说,"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了。"

上官婉儿反手握住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窗外那丛竹子被夜风吹动,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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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蒙川便被蒙安叫醒了。今日是蒙氏宗族三年一度的大典,族中所有在会稽的男丁都要到宗祠聚集,外地做官经商的族人也有不少提前赶回。据蒙安说,今日到场的有两百余人,是近几届大典中人数最多的一次。

蒙川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了白玉带,靴子是新的,走在院子里踩得青石板嗒嗒响。上官婉儿替他正了正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今日不去祠堂?"蒙川问。

"赵婶子说内眷们在西花厅那边聚,不跟男人们一起。"上官婉儿替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去吧,我在后院等你。"

蒙川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门。

宗祠前院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穿绸的、穿布的、穿官服的,各色人等按房支站列,长房在前头,三房二支的位置在后侧。蒙川走过去时,有几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他目不斜视,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蒙勇站在他斜前方半步处,朝他微微颔首。

辰时正,钟鸣三响。二叔公蒙守正身着玄色大礼服,手持族谱,从正堂缓步走出。他身后跟着四叔公蒙守义,以及另外两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六叔伯蒙守恒的弟弟蒙守廉,和一位从外地专程赶回来的族老蒙守信。

三叔公蒙守恒走在最后。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锦袍,鹤发童颜,眉目间带着长房嫡系特有的矜持。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到蒙川身上时停了片刻,随即移开,神色如常。

蒙勇低声对蒙川说:"开始了。"

大典的流程繁复冗长,先是祭拜列祖列宗,由二叔公念祭文,然后按房支依次上香。轮到三房时,蒙川跟在几位堂叔伯身后,恭恭敬敬地对着供案上的数百个牌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供案上蒙仲云的牌位排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蒙川叩首时额触地面,凉意透过青砖渗上来。

祭拜完毕之后,二叔公命人搬出一张长案,将族谱摊开。那本族谱足有两尺长、一尺宽,厚如城砖,封面上"蒙氏族谱"四个字是金漆写就的。负责誊录的蒙平上前翻开,停在某一页。

二叔公清了清嗓子:"今日大典,有一桩事要当众宣布。三房二支仲云之子蒙川,自幼随父离乡,长于北境,因战功授正五品定远将军衔,现为黑云关主将。蒙川此次归乡,意在厘清房次、补入正谱。按族规,外归子弟若愿入谱,需有三名以上族老具保,且当众无异议。我——守正,与守义、守廉三人,愿为其具保。"

堂下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蒙川面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

二叔公继续道:"另,蒙川与上官氏已于昨日完婚,妻室一栏亦当补录。若无人异议——"

"且慢。"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长房那边传来。蒙守恒缓步出列,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首雕成龙头形状。他走到长案前,先对二叔公拱了拱手,然后转向人群。

"老二,不是我有意扫你的面子。"蒙守恒看着二叔公说,"族规上写的是'外归子弟',可什么叫外归?仲云当年走的时候,是带着妻小不告而别的,连祠堂都没有来告别一声。二十多年杳无音信,如今忽然回来一个儿子,拿着北境的军功章要补入正谱。族谱是祖先传下来的,一笔一划都是血脉证明,咱们总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吧?"

他的话说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堂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蒙川身上。

蒙川上前一步,对着蒙守恒行了一礼:"三叔公所言在理。晚辈此来,正是为了将事情说清楚。"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信笺,双手呈上,"这是先父蒙仲云与家中往来的书信,前后共十七封,时间从先父离乡第三年起,到第十七年止。每一封信都有落款日期和先父的私印。另外还有一份二叔公亲笔写的房支手书,记录的年代和排行,与族谱可相互印证。"

他顿了一下,又说:"先父离乡后不久,先母便病故了。先父一人带晚辈在北境谋生,后来投身军中,是在青州大营从的军。青州大营的军籍档案里有先父的名字——蒙仲云,会稽人氏,父蒙昭,母周氏。这份档案我已经托人抄录了一份,如有需要,可命人去青州调阅原件。"

蒙守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这些东西固然可以证明仲云的来历,可你——"他直直地看着蒙川,"你可有凭证证明你是仲云的亲生儿子?"

这话问得极为尖锐,堂下响起一阵抽气声。蒙川却面色不改,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半旧的玉佩,青玉质地,雕成云纹,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

"这是先父留给晚辈的遗物。"蒙川说,"先父临终前说过,这块玉佩是祖父蒙昭在他成亲时亲手所赠,玉料取自会稽南山,是蒙家子弟惯用的那种。三叔公若不信,可以请族中长辈辨认。"

蒙守恒走上前来,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那道云纹上摩挲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这时蒙勇从旁边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三叔公,"蒙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宗祠前院里听得清清楚楚,"晚辈前些日子在北境偶然得到一件东西,想请三叔公掌掌眼。"

他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那把契丹弯刀。刀鞘是黑皮包裹的,鞘口镶了一圈银钉,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皮绳,皮绳之间的纹路清晰可辨——正是一匹奔马的图案。

蒙守恒的目光落在弯刀上,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蒙勇将那把刀双手捧到蒙守恒面前:"三叔公可认得这把刀上的纹样?与《秋猎图》上蒙铎公所佩战刀一般无二。此刀是蒙家祖传之物,流落北境数十年,竟被蒙川将军寻回。蒙川将军得知这是蒙家旧物后,辗转交到了晚辈手中。三叔公您看,一个连蒙家祖传弯刀都认得的人,会不是蒙家的血脉吗?"

这话一出,堂下响起一阵骚动。几位上了年纪的族老纷纷凑过来看那把刀,有人认出纹样来,连连点头:"是蒙铎公的东西不错,我小时候在祠堂里见过一张拓片,就是这个奔马纹。"

蒙守恒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认得那把刀——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蒙勇拿出这件东西来,就是当着全族的面告诉他:你三房的人在外头几十年,还能把蒙家的祖物寻回来,这是血脉的缘分,是天意。

沉默了片刻之后,蒙守恒将玉佩还给蒙川,缓缓开口:"是你父亲的东西。云纹的刻法,是南山老王的手艺,别人仿不来的。"

他顿了一顿,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异议了。"

二叔公面色舒展了几分,看向人群:"既然无人异议,蒙平,把仲云那一页重新誊录,写明房次、辈分,蒙川名下注'妻上官氏'。三房二支,正式入谱。"

蒙平应了一声,提笔蘸墨,在摊开的族谱上落下工整的小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整个前院里鸦雀无声。

蒙川站在人群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余光瞥见后堂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抹藕荷色的衣角一闪而过——是上官婉儿。她大概是从西花厅那边悄悄绕过来的,隔着门缝在看这边。蒙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入谱程序完成之后,二叔公将族谱合上,又清了清嗓子:"另外,还有一事。族长蒙铮去世已有三年,长房蒙守恒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族务。按族规,当择贤能者继任。蒙勇——"他看向人群中那个石青色锦袍的年轻人,"你自接手族务以来,修祠堂、增族田、建义塾,功劳有目共睹。今日当着全族的面,我提议由蒙勇继任族长之位。你们可有异议?"

堂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高声附和:"我赞成!""大公子这些年做得我们都看在眼里。""没有异议!"

蒙守恒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身后长房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也都没有出声。

四叔公蒙守义笑呵呵地走出来,站在二叔公旁边:"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蒙勇,上前来。"

蒙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走到长案之前,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跪下。二叔公将族谱交到他手中,郑重道:"蒙氏族谱,从今日起由你执掌。望你不负祖宗之托,不辱门楣。"

"孙儿谨记。"蒙勇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时,眼眶微红。他转过身面对着全族子弟,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蒙川身上,微微颔首。

蒙川回以点头。

大典在一片鞭炮声中结束。众人散去之后,蒙勇拉着蒙川走到宗祠后面的小花园里,两个人在一架紫藤底下坐下。藤花已经谢了大半,只留着些零星的紫色穗子,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多谢。"蒙川说。

蒙勇摆了摆手:"谢什么。我说了,你回来,我就有帮手了。北境的军务、会稽的族务,两头都能照应起来,比我自己一个人撑着强得多。况且——"他笑起来,"你是真有本事的人,三叔公再不服气,你拿出那把弯刀来的时候,他脸都绿了。"

蒙川也笑了:"那把弯刀,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黑云关军市那会儿,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蒙勇摸了摸鼻子,"说来也巧,我小时候在二叔公书房里见过那幅《秋猎图》的拓片,记得特别清楚。那纹样太特别了,一眼就能认出来。买下来花了五十两银子,回头你可得补给我。"

"五十两?"蒙川摇头,"我当时帮你砍价,那摊主开价才四十两,你回头又加了十两?"

"人家那是祖传的东西,四十两亏了。"蒙勇理直气壮,"再说了,五十两换来三叔公闭嘴,不值?"

蒙川哈哈大笑。笑声在花园里荡开,惊起了紫藤架上的一只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是午后。上官婉儿坐在竹窗底下,手里捧着一杯茶,见他推门进来,便放下杯子起身。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替他解了领口有些歪了的玉带扣。

蒙川低头看着她利落的手指翻动,忽然说:"都办妥了。宗谱入了,你的名字也在上头。"

上官婉儿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解扣子:"嗯,赵婶子告诉我了。她说西花厅那边都传遍了,说你今天在祠堂里把三叔公堵得哑口无言。"

"蒙勇的功劳。"蒙川说,"他拿了一把弯刀出来,把我摘干净了。"

上官婉儿解完扣子,退后半步打量他:"你今天气色不错。比昨天好。"

"大概是……心里踏实了。"蒙川在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着窗外的竹叶,"父亲的名字重新写进族谱里了。他的坟在青州,等下次回去,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上官婉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我陪你。"

蒙川反手握住她。窗外那架牵牛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卷着花瓣,墙角有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远处传来宗祠那边撤席收桌的响动,有人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曲调婉转绵长。

"明日去划船?"蒙川忽然说。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什么?"

"荷花荡。"蒙川偏头看她,"来的时候你说想去看。明日我没事了,带你去。"

上官婉儿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像墨滴落入清水:"好啊。你说话算话。"

"什么时候骗过你。"蒙川说,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风穿过竹丛,把满院的牵牛花吹得轻轻摇晃。

江南八月的午后,日光温柔,连时光都变得缓慢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着急——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划船看花的时辰,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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