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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 回会稽蒙氏


蒙川回黑云关那日,是个大晴天。

六月初的关外,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晒得黄土路面上浮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他从郡城出发时天刚亮,一路纵马疾驰,到关下时正好是正午。

马背上汗透了一层又一层,他青布袍子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远远望见黑云关的城楼时,关上的哨兵就认出了他。

片刻之后,关门大开。

一队骑兵从里头迎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大人回来了!”

来人是张柱,蒙川手底下最早跟他的老兵,从巡防营时就在一起了。

如今做了黑云关的把总,管着关上的日常操练。

蒙川勒住马,等张柱跑到跟前,笑着道:“我不在这段日子,关上没出什么乱子吧?”

“能出什么乱子?”

张柱翻身下马,一边牵住蒙川的马缰,一边咧着嘴笑道:

“弟兄们操练照旧,屯田的麦子也收了头一茬,就是大伙儿天天念叨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您在郡城那些事,早传遍了,弟兄们都觉着解气!”

蒙川翻身下马,拍了拍张柱的肩膀,往关里走。

进关之后,沿途的兵卒见了他纷纷行礼,有叫“将军”的,有叫“大人”的。

他们的眼神里比从前多了些东西——不光是敬畏,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亲近。

他先去议事厅看了积压的军务文牍,又去校场转了一圈。

关上的操练没落下,几队新兵正在烈日底下练枪阵,动作虽然还生涩,但精气神足。

蒙川看了半晌,没出声指点,只跟张柱交代了几句粮草调度的事,便回了自己住的那个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多了一棵石榴树,刚移栽不久的样子,枝叶还带着泥土气息。

树底下摆着两张竹椅,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碗。

厨房那边有炊烟升起来,混着一股油盐酱醋的味道,竟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这关上住了快俩年了,从前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口水缸和一块磨刀石,什么时候有过这等烟火气?

“回来了?”

上官婉儿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看见蒙川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也没多说别的,就道:“锅里还炖着肉,你先去洗把脸,一会儿就好。”

蒙川“嗯”了一声,走去水缸边打水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闭眼睛,心里头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几分。

吃午饭的时候,两人坐在石榴树底下。

上官婉儿炖了一锅羊肉,放了胡萝卜和几味香料,味道浓郁。

蒙川就着饼吃了两大碗,放下碗筷的时候才觉得真正踏实了。

上官婉儿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见蒙川吃完了才开口:“郡城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妥了。”

蒙川把最近的事简略说了——周文彬接任郡守、裴家退走、朝廷罚俸了事。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上官婉儿:“婉儿,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嗯?”

“从金雍县那会儿算起,你跟着我跑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我心里都记着。”

蒙川继续道:

“边关的弟兄们早把你当夫人看了,我也一直没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这次回东南去,我想带你一起。到了族里,把事办了。”

上官婉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话,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勺汤。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亮,却偏要笑一下:

“你倒会挑时候说这话,趁我做了饭,不好意思驳你。”

蒙川认真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上官婉儿把碗放下,伸手覆在蒙川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我跟你走就是了。反正在这关上也待了这么久了,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

蒙川反手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回到黑云关后的第七天,关下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午间,守门的兵卒来报,说有个自称“东南蒙氏”的客人在关外求见,骑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随行只带了一个长随。

蒙川正在看军报,听到“东南蒙氏”四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起身,亲自迎到了关门口。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蒙勇。

蒙川站在关门下,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宗的“族兄”,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族兄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蒙勇笑了一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倒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文弱。

他走到蒙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听说你在北境掀了好大一番风浪,连京城裴家都让你逼退了。我这个做兄长的,总得来道声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洒金帖子递过来:“顺便给你送这个。”

蒙川接过帖子翻开,上面写着“蒙氏宗族大典”几个字,底下是一排蝇头小楷,详细列了时间地点——八月十五中秋,会稽郡蒙氏老宅。

末尾盖着蒙氏宗祠的印。

“族中大典?”蒙川微微皱眉,“这是哪一年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蒙勇把马缰交给身后的长随,自顾自往关里走,边走边说:

“族中每十年一次的大典,算算日子今年正好该办了。往年这种大事都是主宅那边直接定,旁支的子弟知道个结果就行了,但今年不一样——”

他停步转头看向蒙川:“今年要选新的少族长,老族长年事已高,这两年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族中几位长老商议过了,打算在大典上把少族长的人选定下来。”

蒙川合上帖子,没有立刻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议事厅,蒙川让人上了茶。

蒙勇端起茶盏看了看汤色,没喝又放下,开门见山地道:

“蒙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次来,一是恭贺你在北境立了功,二是——族中少族长的人选,我想争一争。”

蒙川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等着他说下去。

“论资历,我这一支是嫡房,族中排位比我高的没几个。

论才干,我在东南道上经营多年,商路、田地、盐引,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东西。

论人脉,会稽郡守跟我是同年,江南道的漕运总督也与我相熟。”

蒙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淡,像是很寻常事一样,“但我缺一样东西。”

“什么?”

“军中的根基。”蒙勇直视着蒙川的眼睛,“蒙氏在东南地面上称得上大族,朝中也有几位做官的族人,但武将出身的少。这一回若要争少族长,几位长老最看重的就是族中子弟的全面——既要有文治,也要有武功。我文的一面够了,武的一面——”

他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自嘲:

“我这身子孱弱,连弓都拉不开。但如果你肯回来,肯在大典上站在我这一边,那就不一样了。”

“你在西北境经营多年,手里握着黑云关六千兵马,如今又跟北境郡守周文彬交厚,与天水姜家也有往来。你在军中的分量,足够让族中那些长老对我高看一眼。”

蒙川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看了蒙勇半晌。

这个族兄比他想象中要直白得多,也聪明得多。不绕弯子,不画大饼,把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回东南参加族聚,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冒名顶替的事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虽然这么多年没人查,但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就是灭顶之灾。

如果能借着族聚的机会把身份做实——让族中认可他、记入宗谱,甚至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分——那把刀就落不下来了。

蒙勇要的是少族长的位子,他蒙川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

“勇哥。”蒙川终于开口,“我答应你,八月十五跟你回东南参加族聚。少族长的事,我全力支持你。但我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我在族谱里的身份,需要做实。”蒙川斟酌着用词,“族兄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是假冒的!我要你在大典之前,帮我疏通族中几位长老,把我在宗谱里的房支、辈分、名分一概厘清,记入正册。”

蒙勇目光微闪,看了蒙川一眼,道:“这事不难,回头我找二叔公和四叔公说一声,把你这一支补入正谱就是。”

“那就多谢了。”蒙川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蒙勇也端起茶盏,两只粗瓷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脆的一声响。

蒙勇在黑云关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蒙川带着他看了关上的防务、屯田、兵营。

第三天早上,蒙勇告辞回东南。临走时在马背上俯身对蒙川说:

“八月十五,我在会稽等你。别忘了带上你那位姑娘——我听说了,你身边有个好女子,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蒙川站在关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那匹枣红马的影子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把关上的事务逐项交代给张柱和另外几位副将。

操练、巡防、屯田、军械保养,都列了详细的章程。

又给周文彬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回东南一趟,约莫两个月后回来。

郡城那边若有事,让周文彬直接找马保国、胡大海他们商议。

七月下旬,他带着上官婉儿启程。

从黑云关到东南会稽,路途遥远。

他们走的是官道,先往南过天水,然后折向东南,穿过陇右道进入关中,再沿水路南下。

蒙川带了一小队亲兵,加上上官婉儿和两个伺候的婆子,拢共不到二十人,轻装简行。

路上走了十来天,过天水的时候蒙川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姜家拜访。

他托人往姜府送了一封信,说此行匆忙,待回程时再来叨扰。

姜伯玄那边回了个口信,说“将军尽管先去,回来时老朽扫榻以待”。

进了关中之后,地势渐渐从黄土高原变成了平坦的平原。

官道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高粱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

村庄稠密起来,每隔几里就有集镇,茶馆酒肆沿路开着。

上官婉儿这一路越往东南走,气候越潮湿温润。

她的精神反倒比在边关时好了许多。

蒙川站在桥上看她,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金一样。

他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又走了小半个月,到了八月初十,一行人终于进了会稽地界。

会稽郡是东南重镇,水网密布,阡陌纵横。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风一吹便涌起一层层的浪。

远处的山不高,青黛色的轮廓柔和地起伏着,山脚下白墙黛瓦的村庄错落有致。

蒙川骑在马上,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有紧张,有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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