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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没想到蒙川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王大人的折子送出去之后第九天,郡城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北边天水来的信使,一身灰布衣袍,马背上插着一面三角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姜“字。

信使到了郡城直奔守备衙门,递上一封封着火漆的信,指名交给蒙川。

蒙川拆开信看了两遍,面上不显,心里却微微一震。

信是天水姜家的家主姜伯渊亲笔写的。

措辞客气却不卑不亢,先说“闻北境郡守王公欲让贤于郡丞周氏,此乃识人之明”,然后说“周文彬此子,老夫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谈吐见识皆非寻常之辈”。

最后明确表态:“天水姜氏愿以北境世族之名义,附议王公举荐,望朝廷俯允。”

信的末尾还提了一句:“蒙将军在北境多年,老成持重,天水姜氏素来敬重,若将军他日路过天水,不妨来寒舍一叙。”

蒙川把信收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水姜家是西北境最大的世家,几代人在西北官场、军中、商道上的势力盘根错节。

当年朝廷设北境郡的时候,天水姜家就是最早支持建郡的地方大族,对北境地方官任命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姜伯渊这一表态,等于给周文彬的郡守任命上了双保险。

郡守举荐加上世族支持,吏部那边几乎没有驳回的理由。

他拿着信去找王太守和周文彬。

王太守看完信,抚掌大笑:“姜伯渊?这老头儿平时可轻易不给人写举荐信。

他能在信里说'一面之缘',那肯定不是一面——周文彬,你什么时候见过姜伯渊?”

周文彬想了想:“三年前,有一次州府开秋审会议,姜伯渊以乡绅身份列席。散会之后他在廊下叫住我问了两句话,问的是今年秋粮收成和驿道修缮的事。”

“就两句话?”

“就两句话。说完他就走了。”

王太守笑得胡子直抖:“两句话他就记住了你,还愿意为你写信举荐——周文彬,你这面子可比我大了。我在北境做了这么多年郡守,姜伯渊可从来没给我写过这种信。”

周文彬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许是他记性好吧。“

“记性好的人多了,能让他提笔写信的人可不多。“蒙川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不管怎么说,有姜家这一封举荐信,你继任的事就稳了八成。”

第二拨来的是京城裴家的人。

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绸袍,面皮白净,说话带京城腔。

他自报家门是裴家在京城的二管事,姓周,专门为郡城的事赶来“解释误会”。

蒙川在前堂见了他,态度不冷不热,让人上了茶就坐着不说话。

那周管事先是赔了一通不是,说“底下人办事不知分寸,让将军受委屈了”。

又说“裴家对北境向来是支持的,都是吴良弼那厮自作主张挑拨离间”。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裴家家主的亲笔信,双手递给蒙川。

蒙川接过信来没拆,放在茶几上:

“周管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裴家在郡城的人——广源行的账房、瘦子院子里的管事、那位'裴七少爷'——都在我手里关着。证据也都在我手里。”

周管事的脸色不变,堆着笑:“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家主说了,这些人胆大妄为,败坏裴家名声,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裴家绝不过问。只是——”

他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那几个人的罪过,还望将军看在裴家与北境多年往来的份上,不要牵扯太广。

裴家生意大,北境的皮货和盐引渠道若是断了,对两边都不好。”

蒙川这才拆了信。

裴家家主的字写得很讲究,通篇都是客气话,核心意思就一个:

吴良弼的事裴家认栽,郡城这条线裴家撤了。

作为补偿,裴家在西北境原有的几家商号会逐步退出,腾出来的市场让给北境本地的商家,但条件是——“望将军高抬贵手,勿使京中风浪太大”。

说白了就是:我们认输,我们走人,但你别把火烧到京城裴家大宅里去。

蒙川看完信,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抬眼看向那位周管事,语气平淡:

“裴家主的意思我明白了。郡城的事,到吴良弼为止,裴家不插手北境政务,北境也不会主动去找裴家的麻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赵世昌案里那笔七八万两的银钱,裴家得有个说法。

不是赔给我,是赔给北境的公库。

那笔钱是从盐引和皮货里洗出来的,算的是北境百姓的血汗。”

周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这个……家主信里没提。”

“那你带话回去。”

蒙川端起茶盏,道:

“裴家在西北境的商号撤了,北境库房里亏空的银子得补上。具体数目我让人列了单子,你一并带回去。补不补,裴家主看着办。”

周管事的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拱了拱手:“话我一定带到,将军高义,裴家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蒙川一眼:

“将军,家主还有一句私话让在下转达——裴家与蒙将军本无冤仇,此次事出误会。西北境的事裴家不会再伸手,将军尽可放心。”

说完便走了。

蒙川站在前堂门口看着他骑上马出了街口,才转身回去。

王太守从侧门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王太守走进来,脸上带着琢磨的神情:“裴家这姿态放得这么低,倒不太像他们的作风。”

“因为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蒙川坐回椅子上,道:

“吴良弼倒了,郡城换成了我们的人,天水姜家又明确站了队。

裴家在西北境的势力被斩断了最粗的那条根,剩下的铺面和暗桩很快也会被朱王他们清干净。他们要是硬顶,损失更大。”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松弛了些:

“裴家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西北境这条线废了,他们大不了把精力转到西边去。”

“西边?”王太守挑眉,“西边的陇右道,裴家可没什么根基。”

“那就从头经营呗。裴家家大业大,在哪个道都能扎下根来。只不过——”蒙川放下茶盏,“西边有西边的规矩,他们这回吃了教训,下一回会谨慎得多。”

王太守捋着胡子想了想:“也好,西北境少了裴家这尊大佛,日子反倒好过。”

当天夜里,蒙川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台阶前摆着一壶酒,他拿了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他在想会稽蒙氏的事。

这次郡城起事,从布局到动手,前前后后半年多。

他往会稽写过四封信,头一封是试探口风,后三封是通报进展。

四封信如泥牛入海,一封回音都没有。

他派去送信的亲兵回来说,蒙家门房接了信,但“大老爷说知道了”,之后便再无下文。

蒙川不傻。

他知道“知道了”三个字的分量。

会稽蒙氏,东南第一大族,族中有人在朝中做官,有人在地方掌权,更有人在江南商道上呼风唤雨。

蒙川是蒙家的旁支子弟,一步一步从巡防营校尉做到黑云关主将。

蒙家从来对他不冷不热,逢年过节的礼数到了就行,从不肯为他多费半分工夫。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生死攸关的事。

吴良弼伪造兵部公文的时候,如果蒙家肯在朝中出一次面。

哪怕只是递一句话,裴家的气焰都会收敛几分。

可蒙家没有。

他们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构陷下狱,等着看他自己能不能翻过这道坎。

蒙川能翻过来,靠的是自己半年的谋划和黑云关弟兄们的拼命。

跟会稽蒙氏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酒液烧着嗓子眼往下淌,热辣辣地进了胃里。

从前他还对蒙家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自己做出成绩来,族里总会高看一眼,总会伸手拉一把。

如今这点幻想彻底碎了。

蒙家不是没能力帮,是不想帮。

在他们眼里,他蒙川不过是个边关的武夫,有用的时候拿来用用,没用的时候随他自生自灭。

他放下空碗,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灯笼光,心里反倒敞亮了。

从今往后,他跟会稽蒙氏之间,就只剩一个“蒙”字同姓的交情。

今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反而能让自己大展拳脚!

他把酒壶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屋里走去。

又过了两天,王太守的折子有了回音。

朝廷批文由吏部主事亲自送来,措辞比前次更加正式:

准原北境郡守王某致仕,举荐郡丞周文彬继任郡守,着即日履新。

黑云关调兵千人协防郡城一事,兵部核议后准行。

批文后面还附了一份正式的任命状,盖着吏部的大印。

周文彬双手接过来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

王太守站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

他伸手拍了拍周文彬的肩,声音有点哑:“好好干。”

周文彬转身面对他,深深鞠了一躬:“王大人的栽培之恩,文彬没齿不忘,您今后但凡有什么吩咐,文彬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

王太守摆摆手,偏过头去眨了两下眼睛,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常态。

“你赶紧走马上任,把那些积压的公文批了。我都快被那些纸淹死了。”

众人都笑了。

蒙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当天下午,周文彬正式接任北境郡守。

仪式很简单,就在前堂里拜了印、换了官服、向各曹吏员宣了谕。

郡城的士绅代表来了十几个人,多是本地有些头脸的商人乡老,见了周文彬,有的真心道贺,有的还在观望。

周文彬穿着一身簇新的四品绯袍,站在堂上对众人说了一番话。

大意是“北境郡这几年多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恢复秩序”,又说了几条具体的举措。

比如:减税、修路、整顿驿递、重开盐引,都是实在话,没有虚词。

士绅们听着,渐渐有人点头。

原先几个观望的也交头接耳了一番,神色缓和下来。

散场之后,蒙川跟周文彬在后堂单独坐了一会儿。

周文彬换下了官服,穿着家常的青布袍子,靠着椅背长舒了一口气:“我怎么觉得,比蹲大牢还累呢?”

“累就对了。”蒙川给他倒了杯茶,“接下来一个月你更累,王大人留下的那些事,裴家撤走之后留下的那些窟窿,都得你一个一个填。”

周文彬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认真起来:“大人,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你说。”

“那一千个黑云关的兵驻在郡城里,伙食、军饷、驻地,都由郡里出钱。

郡库的情况你也知道,吴良弼那几年亏空了不少,一下子要养一千人的驻军,压力不小。”

蒙川点了点头:

“这个我算过。头半年,军饷和粮草先由黑云关的屯田收入垫着。

半年之后郡库里缓过来了,再正式划拨。

你这边可以把驻军的开销列入常规预算,兵部那边也有相应的边郡驻军补贴可领。”

周文彬想了想:“补贴的事我去找兵部磨,你这边先垫半年,等我把郡库的账理顺了,再跟你结算。”

“不急。”蒙川说,“那帮兄弟在关外也是吃屯田的粮,在城里吃也是一样,倒是他们的驻地——你打算把他们安在哪儿?”

“城南校场后面那片空地,原来是郡兵的营房,年久失修了。我打算拨一笔款子翻修一下,往后就给黑云关的驻军住。”

“行。修营房的时候,让我那帮兄弟自己出些劳力。他们有手有脚,不能光吃闲饭。”

周文彬笑了一下:“大人,你倒是替郡库省钱。“

“该省的省。”蒙川站起来,“行了,你忙吧。我去看看朱王他们回来了没有。”

朱王和马保国是隔天陆续回来的。

朱王带人去了盘龙镇和周边几个村子,把裴家残存的几个暗桩都拔了。

那个叫陈四的皮货商人被堵在自家院子的地窖里,身边还藏着两封没来得及烧的信,也是裴家管事的亲笔。

朱王把人带回郡城交给了周文彬审问。

马保国在西关驿那边也抓了两个人,都是裴家商号在驿道上的眼线,负责打探往来的公文和官员行程。

不算什么大角色,但留着也是隐患。

胡大海一直在城里维持秩序,把柳三变手下那帮市井混子梳理了一遍。

挑选了十几个手脚干净、头脑灵光的编成了一支“巡街队”,专门负责夜间城区的治安。

柳三变自己也被周文彬安了个“坊正“的名头,管着城南几条街的民事。

几路人马都归拢之后,郡城的人手基本上理顺了。

黑云关调来的一千人也陆续进驻了城南校场。

营房还在翻修,暂时搭了帐篷住。

蒙川去看了一次,弟兄们精神头都不错,见了蒙川就喊“大人”,声音震得帐篷顶上的灰直往下掉。

蒙川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部下聊了聊。

有人问“大人,咱们往后就住郡城里了?”

蒙川道:“驻防而已,又不是不回去了。关上那边的轮换,三个月一换,你们都能回关上去。”

众人这才放心,主要也是舍不得他们的将军!

又过了些日子,京城那边来了正式的公函。

兵部和都察院的联合调查组到了郡城,住了五天,把吴良弼案的卷宗、证据、人证都过了一遍。

调查组的主官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御史,出了名的严谨刻板。

蒙川配合调查,把前后经过据实相告。

孙御史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你何时开始策划调兵入城?”“为何不事先向兵部禀报?”“朱王等人带兵进城时,你是否已在狱中?”

蒙川一一答了,该认的认,该解释的解释。

孙御史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蒙将军,按朝廷律例,武将未奉旨意调兵入城,本是重罪,但考虑到你是被人构陷下狱在先、部属救主在后,且事后迅速恢复了地方秩序,本官会在呈文中从轻裁量。”

蒙川拱了拱手:“多谢孙大人体恤。“

孙御史摆摆手:“不必谢本官。本官秉公办事而已。你的事最后怎么定,还得看大理寺和兵部合议”

调查组走后的第十天,兵部正式下文:

蒙川调兵入城一事,念及事出有因且未酿成大祸,着“罚俸一年,记过二次,仍领黑云关主将之职,暂留郡城协防。

这道旨意比预想中轻得多。

蒙川接到文书的时候,知道这是姜维雍在京城出了力,加上王太守和周文彬的联名保书起了作用。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给姜维雍。

信里说,郡城的事告一段落,北境算是稳住了。

关外的杏花果然开了,他让人摘了一筐,用盐腌了装坛,等姜维雍有空来北境时尝尝。

信的末尾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了一句会稽蒙氏的事,只说“族中诸事,弟已不再挂怀”。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在守备衙门的台阶上,看着郡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卖烧饼的摊子冒着白烟,赶驴车的汉子吆喝着让路,孩子们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街角。

城门口的驻军换了黑云关的兵,腰杆挺直,查验仔细但不刁难百姓。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像是前些日子的动荡从未发生过。

蒙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衙门。

他还有事要做——黑云关还有五千弟兄等着他回去点卯,关外的防务也松懈不得。

郡城这边虽然稳了,但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再过些日子,他得回关上去。

毕竟守将不在边关待着,不然成何体统?现在北境郡握在手中,加上天水姜家的关系。

即使蒙氏家族主家子弟,想在这儿刁难蒙川也要掂量掂量。

蒙勇知道这些事情后,淡然自若。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蒙川竟然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是时候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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