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北境郡终于是自己的了!
朱王嘿嘿一笑:“大人放心,柴房里给他铺了干草,一天两顿饭供着,比咱们兄弟吃得都好。”
蒙川拍了拍他胳膊:“辛苦了。”
上午过半的时候,郡城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
四个城门照常开,百姓进出不受限制,只是查验比平时严了些。
街上的黑云关兵丁换成了两人一组的巡逻队,不再全副武装。
只腰里挂着刀,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几家铺子门口有伙计在打扫夜里溅上去的血迹,用水泼了再用扫帚刷,刷几遍就干净了。
王太守和周文彬在衙门后堂整理了整整一上午的材料。
蒙川过去看了一眼,桌面上摊着十几摞纸。
赵世昌案原始卷宗、周文彬抄的副本、蒙川在大牢里写的十二页完整记录、马三口供、广源行账本摘抄、裴家管事那封信,还有吴良弼伪造的那几份假证词和空白认罪书。
王太守一边看一边摇头:“如此详实的罪证……吴良弼这厮……死不足惜。”
周文彬更冷静些,他把材料按类别分好,对蒙川道:
“大人,这些证据如果齐备,往大理寺和都察院各送一套,再加上您个人和我、王太守三人的联名弹劾状,足以让吴良弼削职拿问。
裴家那边虽然根基深,但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他们不敢硬顶——只能弃车保帅,把吴良弼推出来当替罪羊。”
蒙川明白这个道理。
裴家绝不会承认自己指使吴良弼构陷官员,他们一定会说“吴良弼自作主张,裴家毫不知情”。
但没关系,只要吴良弼倒了,裴家在北境的势力就被砍掉了最粗的那条根,剩下的铺面和暗中勾连的零碎,慢慢清就是。
“联名弹劾状我来写。”
王太守攥着笔的手还有点抖,但落笔很稳,“我是郡守,正四品,往上递的文书分量比你和文彬的重。你们二人署副名即可。”
蒙川点了点头,王太守是个实在人。
虽然被关了这些天有些衰败之相,但提笔写公文时那股官场上浸淫几十年的老练劲儿又回来了。
中午的时候胡大海从北门过来汇报。
说城门那边抓住了一个想趁乱出城的人,模样像是吴良弼府上的管家,怀里揣着几封没封口的信。
蒙川让人把信拿来一看,是吴良弼昨天夜里写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
两封给裴家京城那边的密报,一封给东北军里的旧部,内容都在催对方“速派人来援”。
蒙川看完把信撂在桌上,对胡大海说:“这个人单独关起来,别跟吴良弼关一起,他的口供也值钱。”
胡大海粗声粗气地应了,又补了一句:“大人,裴家那姓金的参将伤口我给敷了药,死不了。不过他嘴硬得很,问了半天什么都不说。”
“不急。”蒙川道,“金大管事是军人出身,不吃硬。晾他两天,让周文彬去跟他谈——同是读书人出身,好说话。”
胡大海咧嘴笑道:“大人真会安排。”
下午的时候,柳三变又来了一趟,这次他的脸色正经了许多:
“大人,我手下的兄弟在城里各处查访了一天,把裴家在郡城的关系摸得更清楚了。
除了守备衙门和广源行,裴家还跟两家粮铺、一家车马行有往来。
那两家粮铺的东家都是裴家从外地派来的人,车马行的掌柜是本地人但跟吴良弼的师爷是连襟。”
蒙川听着,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粮铺的账本查了?”
“抄了,跟广源行的账对不上,应该是另外一条线。”
“先封着别动,等京里的回文来了再说。本地人的车马行掌柜让他签一份自愿作证的供词就行,别逼太紧。”
柳三变点头去了。
一天的忙碌到傍晚时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
蒙川在守备衙门后堂的一间耳房里歇下来,坐在椅子上把靴子脱了晾脚。
他从昨晚进牢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身上全是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的腥气,肩胛骨隐隐发酸,那是夜里劈杀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却没有停。
今早这一场,看起来是兵行险着,实际上是半年苦心经营的收网。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吴良弼和裴家从郡城全身而退。
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是因为朝廷的规矩。
武将不能干涉地方政务,他没有理由在吴良弼没有犯明显过失的时候动手。
所以他等,等吴良弼自己忍不住跳出来。
吴良弼扣人、封衙、伪造证据,每一步都在把蒙川往绝路上逼,但同时也每一步都在给蒙川递刀子。
蒙川要的,就是那个“被吴良弼关进大牢”的由头。
一个武将被人构陷下狱,他的部下为救主将而发难,这在朝廷的法理上勉强站得住脚。
虽然事后肯定会被御史弹劾“擅自调兵入城”,但王太守和周文彬已经洗清了罪名重新掌权。
只要郡守和郡丞联名上书为蒙川作保,御史台那边就能压得住。
蒙川闭着眼把这些想通透了,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睁开眼,掏出裴家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京中姜维雍近日屡屡过问此事”那句话。
他看了好几遍,心里暖洋洋的。
姜维雍是他在京中少数信得过的同僚,官居兵部郎中,管着北境军的粮秣调度。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朱王探头进来:“大人,周大人让我来请,说联名弹劾状写好了,请您去过目。”
蒙川穿上靴子,跟着朱王去了后堂。
灯烛下,王太守和周文彬坐在长案两边,案上摊着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折子。
王太守的字是馆阁体,周正端方,折子上的措辞也老练。
先说吴良弼如何贪赃枉法,再说裴家如何暗中操纵,然后说蒙川如何被构陷下狱。
最后说“幸得黑云关将士义愤填膺,救主将于危难,保全北境政务不紊”。
蒙川看到“义愤填膺”四个字时笑了一下。
王太守这是在替他打圆场,把朱王带兵入城的事说成“将士自发救主”。
不是蒙川事先策划,这样一来朝廷追究起来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王大人费心了。”蒙川拱了拱手。
王太守摆摆手:“应当的,蒙将军为北境冒了这么大的险,老夫若不替你周全周全,良心过不去。”
周文彬在旁边插了一句:
“折子我誊了三份,一份走八百里加急递兵部转大理寺,一份走普通驿递送都察院,第三份留底。王大人署名在前,我和将军署名在后。”
“好。”蒙川从怀里掏出裴家那封信和金大管事的倭刀,放在案上,“这些物证也一起附上,原件送大理寺,抄本留底。”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王太守亲自把折子和证据封进公文袋里,盖了郡守大印,叫来两个可靠的差役连夜送出城去。
看着差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蒙川才真正松了半口气——信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当晚他在守备衙门里歇下。
朱王给他腾了一间带床的屋子,被褥是新的,甚至还烧了一桶热水让他洗了澡。
蒙川泡在热水里的时候,浑身的筋骨才真正松弛下来,热水泡着肩头的淤青和手背上的划伤,带着微微的刺疼。
他靠在桶沿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一点一点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从水里起身。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蒙川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太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酸疼还在,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黑云关的兵丁正在打扫卫生。
有人提水泼地有人拿扫帚刷墙上的血点子。
几个人看见蒙川出来都笑着打招呼:“大人醒了!”
“醒了。”蒙川走到井边掬了把冷水洗脸,“有什么动静没有?”
“胡将军一大早就带人去东门外操练了,马将军在巡城,朱将军在牢里盯着。
周大人和王大人在前堂批公文——说是衙门空了好些天,积了一堆事儿。”
蒙川点点头,往前堂走。
路过院子里的时候他注意到墙角多了一张新桌子,桌上放着几摞文书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一个兵丁跟过来小声说:“大人,周大人吩咐给您留的早饭。”
蒙川端起粥碗喝了几口,咸菜就着粥,比大牢里那碗清汤寡水强了百倍。
他喝完了往前堂去,还没进门就听见周文彬的声音。
跟昨天比中气足了许多,正在跟人说“这份牒文往州府发了吗”“粮库的封条换了没有”。
蒙川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柴房里马三还在。
蒙川进去看了一眼,马三蜷在干草堆上睡得正香,脚上锁着链子,但干草铺得厚,身上还盖了件旧棉袄。
负责看守的兵丁说这人昨天夜里交代了不少东西,周大人都记下来了。
蒙川“嗯”了一声没多问,又去看了一眼金大管事。
金大管事关在后院一间空屋子里,腿上敷了药裹着布,靠在墙上闭着眼。
听见门响睁开,看见是蒙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蒙川拉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金参将,咱们聊聊。”
金冷笑一声:“聊什么?聊你把我关起来的事儿?”
“聊你以前在东北军的事。”蒙川说,“我知道你是从关外调回来的,在裴家做了七八年管事。你一个带过兵的人,甘心给商贾家里当看家护院的?”
金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裴家待我不薄。”
“裴家待你不薄,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呢?吴良弼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蒙川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裴家在郡城的这条线已经断了,吴良弼的案子铁证如山,裴家一定会把他推出来顶罪。你跟着裴家,最后也是个替罪羊。”
金大管事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蒙川站起来:“我不逼你。你想想,想通了让人叫我来。”
他出了屋子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又过了两天。
郡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守备衙门的牌子暂时没换,但实际管事的已经是王太守和周文彬了。
街面上巡逻的兵丁换回了郡兵的人,黑云关的兵大部分撤出了城外驻扎。
只留了朱王带着二十人在衙门里协防。
百姓们的议论渐渐平息下来,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出城的出城,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守备大人换了个人。
第三天的下午,从京城来的快马到了。
一共三骑,为首的是个穿六品青袍的文官,后面跟着两个刀笔吏。
他们带来了兵部和都察院的联合批文——同意由北境郡郡守王大人暂时兼任守备之职,并责令王太守将吴良弼案的详细卷宗限期呈报京城。
批文的末尾还加了一行姜维雍亲笔写的附注:“蒙将军忠勇可嘉,然调兵入城之事须待大理寺查明后另行定夺。请将军暂留郡城候旨。”
蒙川看了那行附注,不意外。
朝廷对武将带兵入城这种事向来敏感,不可能不查。
但既然批文里让王太守暂代守备,说明京里的大风向对他是有利的。
他收好批文,让人安排京城来的三位官差住下歇息,然后往后院找周文彬。
周文彬正在整理要呈送京城的卷宗,看见蒙川进来放下笔:“京里来人了?怎么说?”
“让王大人暂代守备,我留在郡城候旨。”
蒙川在桌前坐下,说道:
“这是好事——说明姜维雍在京城替我们周旋得不错。但还有一件事得办。”
“什么事?”
蒙川压低声音:“裴家在郡城的关系虽然断了,但他们在外围——盘龙镇、西关驿、沙窝子——可能还有零星的暗桩。”
“我打算让朱王带一队人出去清一圈,趁裴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在北境的所有据点全拔了。这件事不能写在卷宗里,得暗地里办。”
周文彬沉吟了一下:“盘龙镇那边我知道,有个叫陈四的皮货商人,跟广源行有往来。”
“就是他了。”蒙川站起来,“我写个名单,让朱王按名单拿人。”
当天傍晚,朱王带着三十个人换便装出了北门,往盘龙镇方向去了。
马保国带了二十人往西关驿方向走,胡大海留在城里带着剩下的人维持秩序。
蒙川送走他们之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
院子里黑云关的兵丁点了灯笼,橙黄色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
有人在哼关外的小调,调子粗犷悠长。
蒙川靠在窗框上听了半晌,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盘棋下了半年,从赵世昌落网那天起,他就在等着把裴家在北境的根连着土一起刨出来。
如今大半已经做到了,剩的那些零散枝丫,朱王和马保国三五天就能清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伤,是那天夜里握刀时被迸裂的刀柄磨的,结了痂,发痒。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了下去,星星亮了起来。
院子里的灯笼光晃了晃,有个兵丁喊了一声“开饭了”,几个人笑着往后厨跑。
蒙川从窗前转身,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摊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开始给姜维雍写信。
信的开头他说:
“维雍兄台鉴:郡城事已定,吴氏就擒,裴氏爪牙俱已拔除。
北境暂安,皆赖兄在京中周旋之力。弟在此候旨,不敢擅离,唯待大理寺核明之后,方敢言归。
兄之所托,弟不敢忘。
附呈裴氏密信一封,聊作佐证,望兄善加利用……”
他写到一半停了笔,看着窗外夜色里摇曳的灯笼光,想了想又添了几句闲话:
“关外的杏花大约开了,你若有空来北境看看,我让人给你留一坛子好酒。”
写完之后他封了信口,叫来一个兵丁让他连夜送往驿站,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听着窗外远处的风声和近处的虫鸣,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北境郡已经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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