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要把人弄死了,还有用
他收回刀,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已经退到了墙角,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举起来:
“我是京城裴家的人!你伤了我就是跟裴家过不去!裴家在京城有兵部、有都察院的人——”
蒙川一步跨过去,伸手把那腰牌摘了看了看,随手揣进自己怀里。
“裴家的人?巧了,我正要找你裴家算账。你回不去了,留在这当人证。”
那后生还想说什么,蒙川刀背一磕他后颈,人就晕了过去。
最后,他回到吴良弼面前。
吴良弼已经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官服散乱,头发散了半边。
他仰着头看着蒙川,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可置信。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坐在大堂上给蒙川倒茶的人,还是手握郡城兵权、说扣人就扣人的守备大人。
此刻满身血污的蒙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
蒙川蹲下来,跟吴良弼平视。
语气轻柔道:“吴守备,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粗人?边关武将,只会打仗不会算计?”
吴良弼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滚。
“黑云关这几年,我不是光练兵的。”
蒙川把刀插回腰后,伸手拍了拍吴良弼的肩膀。
“赵世昌的案子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事儿背后不简单。
周文彬把卷宗副本给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裴家在北境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他们的手伸了多长?单凭一个赵世昌,能让守备衙门跟郡丞对着干?”
他站起来,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吴良弼:
“所以这半年,我一直在等。等你们动。你们不动,我抓不住你们的尾巴;你们一动,所有线头都露出来了。”
“你以为周文彬的卷宗副本是最近才抄的?去年冬天他就抄完了。
你以为我这次来郡城真的只带了三十个人?
朱王他们分批进城,是在我出发前半个月就开始安排了。
你以为我把柳三变留在城里是干什么的?
他半年前就在替我摸裴家在郡城的桩脚了——瘦子、广源行、马三、金大管事住哪个院子、夜里几点熄灯,我全知道。”
吴良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一直在等今天?”
“对。“蒙川点头,“等你们把我关进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朱王、马保国、胡大海的人马应该已经控制住了守备衙门的各个门和甬道。
郡兵要么被缴了械蹲在墙根底下,要么就散了。
“你把我关进大牢,我才有理由让朱王他们动手。”
蒙川低头对吴良弼说道:
“你扣了我的信,封了我的路,逼得我只能走最后一条路。但我这条路的终点不是大牢,是你的太师椅。”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王的大嗓门在外面吼:“大人!大人你在哪!”
“这儿。”蒙川应了一声。
朱王撞开门冲进来,全身是血但精神亢奋,一眼看见屋里的情形,咧嘴笑了:
“大人,拿下了!守备衙门全控制住了!郡兵那边跑了三成,剩下的全缴了械蹲校场里。
胡大海带人封了四个城门,马保国正在清裴家在城里的几家铺子——瘦子那院子也抄了,逮了两个管事的。”
“广源行呢?”
“柳三变那小子领着人堵着呢,账房先生和库房封了,一个人没跑出去。”
蒙川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吴良弼。
又看了看昏迷的年轻后生和腿上流血的金大管事,对朱王道:
“把这三个人关进大牢里,分开关,别让他们串供。吴良弼的官印和文书档案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
朱王一挥手,门外进来几个兵丁把三人拖走了。
蒙川走出后堂来到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郡兵的兵器和旗帜,血迹在青砖地上结成暗紫色的斑块。
几个黑云关的兵正忙着把缴获的刀枪往一处收拢,看见蒙川出来纷纷直起身行礼,脸上的神情又敬畏又激动。
蒙川回了礼,走到大门口站定。
街上已经渐渐有了行人。早起开铺子的、挑担卖菜的、赶着驴车出城的,都被沿路站着的黑云关兵丁拦下来盘问。
百姓们伸着脖子往守备衙门这边看,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有人认出了蒙川,低声说“那不是黑云关的蒙将军吗”,又有人说“怎么把守备衙门占了”,猜什么的都有。
蒙川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黑云关出发到郡城,再到进大牢、放烟火、拔刀杀人,一连串的事情在脑子里掠过。
他这半年来的布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漏了风声让对方警觉。
此刻尘埃落定,紧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松,但松了也只有一瞬,因为事情还没有完。
裴家的势力远不止郡城里这一支。
京城那边还有他们的人,兵部、都察院,都有他们安插的棋子。
今天铲了郡城里的裴氏势力只是第一步——剩下的,是重新稳住北境郡的官场。
把王太守从牢里捞出来,让周文彬接手郡务,然后以王太守和周文彬的名义往京城发急报,把吴良弼勾结裴家构陷清官的事一五一十呈上去。
蒙川回身走进衙门,在一间偏房里找到了周文彬和王太守。
王太守的牢狱生活显然不太好过,人瘦了一圈,两颊凹陷下去,但精神还算可以。
他看见蒙川推门进来,不等蒙川开口就颤着声音问:“吴良弼……拿下了?”
“拿下了。”蒙川把情况简要说了,“四个城门都在我们手里,裴家在城里的铺面、院子全部封了,人也都扣了。吴良弼和金大管事、裴家那个京城来的后生关在大牢里,等人审。”
王太守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坐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蒙将军……你是北境的大恩人……”
蒙川摆摆手:
“王大人言重了,您是上官,我是武将,分内的事。
眼下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您以郡守名义发一道紧急公文往京城,把吴良弼的罪行和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写清楚,赶在裴家那边得到消息之前递到大理寺和都察院。
二是把赵世昌案的原始卷宗和我那份办案记录对照整理,连同马三、广源行账房先生的供词一并封存作为证据。”
王太守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找纸笔。
周文彬在旁边提了一句:“那批卷宗副本和口供我从杂货铺子里挖出来了,就在隔壁屋搁着。”
“好。”蒙川对周文彬道,“周大人,你帮王太守理材料。我出去看一眼城里的情况。”
他走出偏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郡城的城墙垛口上升起来,把整条南北大街照得一片金黄。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但秩序已经在恢复——胡大海带着人在沿街巡逻,马保国守在城门口查验进出的人和货。
柳三变从广源行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跟蒙川汇报:
“大人,广源行查完了!账上跟守备衙门来往的银钱记录有三大本,还有两封裴家写给吴良弼的亲笔信,盖着裴家的私章!”
蒙川接过来翻了两页,封好揣进怀里:“干得好。”
柳三变瘦脸上堆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大人,兄弟们在城里闹了这一早上,百姓那边……怕有人非议。”
“怕什么。”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天亮之前是平乱,天亮之后就是维护治安。
让胡大海挨家挨户去说——守备吴良弼贪污枉法、勾结外贼、诬陷上官,已被拿下,由郡守王大人暂时接管郡务。
有疑虑的让他们去衙门里问,王太守和周丞都在。”
柳三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蒙川站在守备衙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朝阳照耀下的郡城街道。
街上已经有了早点摊子的白烟,烧饼铺子的铁鏊子滋啦啦地响着,有孩子在巷口追着跑。
这城里的百姓大多不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关心守备衙门里换了谁做主。
他们只关心今天的米价高不高、铺子开不开门。
但这就是蒙川想要的——不惊民、不扰市,把该换的人换了,让日子照常过。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返身走回衙门里,找到朱王问:“裴家那个年轻后生身上搜了没有?”
“搜了,身上就那块腰牌和一封信。”
朱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信还没拆,怕有要紧东西。”
蒙川拆开看了看。
信是裴家在京城的一个管事写给郡城这边“裴七少爷”的。
大意是说兵部那边已经打了招呼,饷银案的调查会按裴家的意思往下走,让郡城这边尽快把周文彬的案子办实了。
信末还提了一句“京中姜维雍近日屡屡过问此事,须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姜维雍。
蒙川看到这个名字时心里一暖。
他送出去的那封信,姜维雍应该是收到了,而且已经在替他在京城周旋了。
裴家的人在信里说姜维雍屡屡过问,说明姜维雍确实在查——这让蒙川更有底气了。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起来,又去查看了马三的审讯情况。
马三是昨天夜里被柳三变的人从城南一座暗娼窝子里掏出来的。
此刻正蹲在衙门的柴房里,由两个兵丁看着。
蒙川进去的时候马三吓得缩成一团,连声喊“饶命”。
蒙川没跟他废话,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赵世昌被抓后吴良弼一共让他递了几次口信?答:两次。
第二,口信的内容是什么?答:头一次说“裴家会保你”,第二次说“把账本藏好别交出去”。
第三,裴家那位陈先生跟赵世昌之间到底走什么账?
答:广源行的账房经手,银钱从盐引和皮货生意里洗出来的,每年约七八万两。
马三说得零零碎碎,但每一条跟蒙川手里的其他证据都能对上。
蒙川让记录的人把口供封了,然后出来对朱王道:
“马三留活口,等京里来人再审。他嘴里还有料,别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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