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 破局
那衙役颈间血箭飙出,喉管碎裂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沉闷。
蒙川单手托住他倒下的身子往墙角一靠,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他腰间铁钥,三两下捅开了腕上镣铐。
铁链落地的当啷声惊动了甬道尽头的看守。
一个郡兵探出半边身子:“什么动静?”
蒙川没答话。
他脚尖一挑,那衙役腰间的短刀已入他掌心,身形晃动之间,人已经到了那郡兵面前。
刀锋横着抹过去,那个“动”字的尾音还卡在嗓子眼里,人就软了。
“有人劫狱!”
甬道另一头终于有人喊了起来。
脚步声咚咚地往这边涌,至少七八个人。
蒙川弯腰从倒地的郡兵腰间抽了把雁翎刀,左右手各持一柄,迎着甬道那头的火光走了过去。
第一个冲进来的郡兵举枪便刺,蒙川左刀一格一绞,枪杆断成两截。
右刀顺势从锁骨位置斜劈下去,半片肩甲连着里头的血肉飞出去贴在墙壁上。
后头的人见了血,脚步顿了半拍,蒙川已经切入了他们中间。
刀光在狭窄的甬道里几乎施展不开。
但蒙川每一刀专门奔着脖根和肋下这些甲叶衔接的缝隙走。
第四个倒下去的时候,剩下的三个转身就跑,嘴里喊着“来了个煞星”。
蒙川两步追上,一刀剁翻最后面那个的后膝弯,趁他跪倒的姿势从后颈补了一刀。
前面两个跑出了甬道口进了牢房前厅。
蒙川追出来时,前厅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那个都头,手里提着一把朴刀,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怒。
“蒙川!你敢杀官——”
话没说完,蒙川已经动了。
他嫌双刀太轻,一路夺了支长枪,枪尖抖开时带着风声。
那都头挥刀迎上来,朴刀重,走的是劈砍的路子,蒙川的枪却走的是戳和挑。
两下交错之后,蒙川枪尖一点,正中那都头右手腕脉,朴刀脱手飞出去钉在了门框上。
第二枪直取咽喉,枪尖捅进去又拔出来,血顺枪杆淌了蒙川一手。
剩下的郡兵失了主心骨,有的往门外跑有的往角落里缩。
蒙川也不追,把枪往地上一拄,弯腰从都头尸身上翻出一枚烟火筒。
这东西每个都头都有,是用来夜间示警的。
他走到牢房大门外,院子里天色已是深蓝泛青,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蒙川拔了烟火筒的引信,一枚红色信弹冲天而起。
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爆出一团赤红的光,整个郡城都能看见。
信号弹在空中还没散尽的时候,郡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动静。
最先发难的是东城。
马保国穿着一身短打,混在赶早市的菜贩子里头,身边的扁担筐子底下压的全是兵刃。
他看见空中红烟炸开,把扁担往地上一扔,从筐底抽出一柄厚背砍刀:“动手!”
跟他一起蹲在城门边上的三十多个“菜贩子”齐齐掀了筐,刀枪盾牌变戏法一样冒出来。
东城门口的四个郡兵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西城粮市口是胡大海。
他扮的是一个驼背老汉,蹲在粮袋后面抽旱烟。
红烟一起,他把烟袋杆子掰开,里头藏的是一把细长的短刃。
身后的十几个“苦力“掀了粮袋,底下全是环首刀。
西市口的郡兵人数稍多,约莫一队,胡大海也不废话,闷头冲上去手起刀落。
第一刀砍翻了队正,第二刀捅穿了掌旗的,剩下的人在巷子里被堵住,三下五除二缴了械。
北门和南门的人由朱王带着。
朱王没扮任何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骑着一匹从黑云关带出来的青骢马,腰里挂着一柄带豁口的斩马刀。
他领着剩下的二十来人从城北的骡马市杀出来的时候,路边的早起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朱王马不停蹄直奔守备衙门后巷,马蹄踏翻了巷口的茶摊,两个暗哨被马踏得连滚带爬。
最精彩的是城南那拨。
柳三变带着他手底下一帮市井混子,红烟一起就从各处棚户区钻了出来,手里拿的全是短斧铁棍,人数比朱王带的兵还多。
他们不打郡兵,专堵路口。
吴良弼的援兵就算想调动,走到半路就被市井里的混战堵得寸步难行。
蒙川在牢房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估摸着各处已经动了,这才返身回了大牢里。
他走到周文彬那间牢房前,用都头身上的钥匙开了锁。
周文彬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信号发了?”
“发了。”蒙川把钥匙扔给他,“你自己开王太守的门,把他带上。别走前门,从牢房屋顶翻出去,后院矮墙翻过去就是巷子,柳三变的人在那边接应。”
周文彬接过钥匙,却不急着走。他看着蒙川浴血的模样,低声道:“大人!”
“快去。”蒙川打断他,“吴良弼要是跑了,这盘棋就白下了。”
周文彬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蒙川从倒地的郡兵身上又抽了一柄刀,两柄刀插在腰后,手里提着那支长枪,迈步走出了大牢的铁门。
院子外面已经是一片喊杀声。
守备衙门的大门洞开着,正堂方向火光冲天,有人把灯油泼了点了火。
蒙川踩着满地的碎瓦和血迹穿过前院,迎面撞上一队从偏门冲进来的郡兵,约莫二十来人,领头的是个把总,手里横着长槊。
那把总认出蒙川来,瞳孔猛地一缩:“蒙川?你——你不是该在大牢里——”
蒙川一枪扎翻了他身边两个护卫,那把小总的脸在火光里又白了一分。
蒙川的枪势不停,三两下挑翻了挡路的兵,一把揪住了那把总的领口将他扯到面前来:“吴良弼在哪?”
“守备大人他——他——在后堂!金大管事也在!”那把总吓得声儿都变了调,“别杀我!“
蒙川把他往地上一掼,枪尖在他颈侧顿了顿。
噗嗤!
还是扎下去,抬脚跨过了他朝后堂走去。
后堂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烛光。
蒙川他后退两步,提枪蓄力,猛力一刺,枪尖穿透门板钉进了门闩里,手腕一转一挑。
铁闩崩断,门向两侧弹开。
屋里有四个人。
吴良弼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官服只穿了半截,一只袖子还没套上,脸色铁青。
他左手边站着那个东北军出身的大管事金某人,四十来岁,身形魁梧,腰间挂着一柄带鞘的倭刀。
右手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绸缎长衫,面白无须,正是柳三变说的那个京城口音的后生。
角落里还缩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蒙川提着染血的长枪踏进门槛,枪尖上的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红痕。
他把枪往地上一戳,双手摘了腰后两柄刀,左右一分,刀尖对着屋里四个人。
“吴良弼。”蒙川声音冰冷,“你扣我,封我的信,伪造我的口供,调兵部公函来压我。你忙了这几天,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吴良弼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强撑着端起了茶盏想喝一口定定神。
茶盏在唇边晃了两晃,茶水洒了一襟。他放下盏子,嗓子发干:“什么事?”
蒙川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像猎人收网时的从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几乎够到了吴良弼的鼻尖。
“你每一步都在我算好的地方走。”
吴良弼的瞳孔猛然收缩。
蒙川把左手的刀抬了抬,指了指那个京城来的年轻后生:
“裴家在京城的人,对吧?来的路上我就想过,裴家不会只派一封公函来办我,他们一定会派人亲自到郡城坐镇。
所以柳三变一告诉我瘦子院里多了个京城口音的年轻后生,我就知道,你们要动了。”
他右手的刀又指了指姓金的大管事:
“东北军的参将卸了职来裴家做事,本事不小,但你带的那些人手呢?瘦子院里一共就你们两个加一个瘦子,外头没有伏兵——为什么?因为你们以为,一个守备衙门加上郡兵,足够了。”
他又看向吴良弼,目光沉下去: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黑云关,关上六千人,每一个人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来郡城之前,就让朱王、马保国、胡大海各领精锐分批换了便装提前进城。
你们只知道我身边带了三四十个随从,但你们没查过郡城这半个月涌进来的'商贩''苦力''车夫'里有多少人是黑云关的兵。”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下压:“一共四百七十人,够不够平你一个守备衙门?”
吴良弼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蒙川……你这是要造反……你带着边军入城袭杀地方官署……这是死罪……”
蒙川嗤笑一声:“造反?”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院子里的喊杀声正在往这边靠近,火光映红了窗纸。
“吴良弼,你借着裴家的手诬陷王太守、构陷周文彬、伪造兵部饷银案的证据来办我。
你这些事哪一件拿出来不是死罪?我不过是替你把这些事的盖子提前掀了而已。”
姓金的那个大管事终于忍不住了。
他拔出倭刀往前一跨步,刀路刁钻,直奔蒙川肋下。
蒙川左刀一格,两柄刀锋相碰擦出一溜火星。
金的刀沉力大,蒙川微微退了一步卸力,右刀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当,从下往上撩了一刀。
金侧身避过,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锁子甲。
“锁子甲?”蒙川眉毛一挑,“裴家给你配的好东西,但你这刀路——东北军老派的劈刺不如我麾下的新兵利索。”
金大管事脸色一沉又抢攻了两刀,蒙川左右格挡之间忽然变招。
左刀虚晃一下引他往右封,右刀却从底下切了进去,刀尖扎进金的小腿肚。
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蒙川一脚踹在他肩窝上把他踢翻,刀顺势往前一送,压在了他喉咙口。
“别动。”蒙川说,“我敬你做过参将,留你一条命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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