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周文彬你可想当郡守?
不是给京城姜维雍的弹劾信,那封信昨天已经送走了。
他要送的是另一件东西:
他本人作为赵世昌案主审官的完整办案记录。
这份记录如果到了京城,大理寺只需要一对照就能发现吴良弼和裴家伪造的那些证据跟原始卷宗对不上。
他坐下来开始写。
从去年秋天赵世昌的商路被揭开写起,到沙窝子人马被擒、李成义落网、常贵孙大勇内线被破、盘龙镇马老六被捕、西关驿搜到陈先生的信。
所有他经手的事件、缴获的证据、录过的口供,一件一件按时间顺序写清楚。
每写一条,他就把对应的原始卷宗编号写在旁边。
写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数了数,写了整整十二页纸。
这封信他不能走柳三变的渠道送了。
柳三变的渠道在郡城周边跑一跑还行,往京城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旦被查获就是灭顶之灾。
他得找一个让吴良弼绝对想不到的送信方式。
他想到了王太守的大牢。
如果他被吴良弼关进大牢,反而有机会见到周文彬和王太守。
王太守在郡城做了多年官,一定有自己的心腹能往外递消息。
只要蒙川能把这封信交给王太守的人,王夫人的家书就能把它夹带出城。
但前提是——他得先进大牢。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主动进大牢听起来荒唐,但仔细一想,这比在外面跟吴良弼干耗着更有用。
在外面他只能被动地等,进了大牢反而能见到周文彬、能把消息递出去。
还能从内部了解吴良弼到底掌握了多少太守和郡丞的把柄。
蒙川把那份十二页的文书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把短弩和匕首检查了一遍,然后吹灭了灯。
他今晚不打算睡了——他等吴良弼的人上门来拿他。
只要吴良弼的人来了,他就不反抗,让他们把他锁进大牢里去。
夜渐渐深了。
街上的喧闹声退去之后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犬吠。
蒙川坐在椅子上,手掌心贴着衣兜里那叠纸张的轮廓,等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声音很沉。
有人在门外停住,用力敲了两下:“蒙将军,守备大人有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蒙川站起来,自己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四个持刀的郡兵,后面跟着那个都头。
蒙川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下了楼。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那都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蒙川弯腰上了马车,一个郡兵跟进来坐在他对面。
车门关上之后马车动了,走在石板路上摇摇晃晃的。
蒙川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是墨蓝的,街上没有人。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把手伸进衣兜里按了按那叠纸,确定它还在。
马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停了。
车门打开时外面是个院子,院墙很高,正前方是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楣上刻着“北境郡大牢”四个字。
蒙川下了车,那都头带着他进了铁门,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都是铁栏杆围成的囚室。
甬道尽头是一间单独的牢房,比其他的略大些,地上铺了干草,角落里摆着一个瓦罐。
都头打开铁锁推开门:“将军委屈几天,等守备大人把案子理清楚了自然会放您出去。”
蒙川进了牢房,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锁上了。
他站在干草堆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牢房的位置在甬道尽头,左手边隔着一道铁栅栏是另一间牢房,里面坐着一个人。
借着甬道壁上火把的光看过去,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里衣,头发蓬乱,但身形蒙川认得出,是周文彬。
“周大人。”蒙川走到两间牢房之间的铁栅栏前蹲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文彬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了苦笑:“你也进来了,吴良弼连你都不放过?”
“他当然不会放过我。”
蒙川把声音压到最低,“周大人,你听我说——你现在还能跟外面通消息吗?王太守的家人有没有办法往京城送东西?”
周文彬往蒙川这边凑了凑,声音沙哑:
“我的人在外面还有两个没被查出来的,但要送东西出去得找个稳妥的法子。王夫人的路子已经断了,吴良弼派人守了王宅!”
蒙川把那叠纸从衣兜里掏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过去:
“这是我在关里经办赵世昌案的完整记录,按时间排的。你想办法送出去,送到京城姜维雍姜大人手上。只要这份东西到了京城,吴良弼所有伪造的证据都不攻自破。”
周文彬接过去飞快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低声说:
“我在牢里这几天也不是白待的。
赵世昌案发后,吴良弼曾通过一个叫马三的中间人往大牢里递过两次口信,一次是赵世昌被抓第三天,一次是第七天。
两次口信的内容都是劝赵世昌'安心待着,家里人不会有事'。
这个马三现在还在郡城,赵世昌的供词里没有提到过他,但我从牢头那儿套到了这个名字。
只要马三被抓到一审,吴良弼跟赵世昌暗中往来的事就坐实了。”
蒙川靠在栅栏上喘了口气。
他跟周文彬隔着铁栅栏小声对了对各自掌握的信息,把整件事拼得更完整了一些:
吴良弼在赵世昌案发初期通过马三递话稳住赵世昌。
等赵世昌被裴家放弃之后又通过裴家的渠道伪造证据反咬王太守和周文彬,同时利用兵部那封公函把蒙川也牵进来。
整套操作环环相扣,如果蒙川和周文彬真被他得逞了,北境郡的政务就彻底落入了裴家手里。
“现在的问题是。”周文彬说,“我们的人在外面要把马三抓住,至少得两三天。吴良弼如果在这两三天里把我们的事情往上报,再伪造一份认罪口供同步递到京里,等京里派人来的时候就木已成舟了。”
“所以我们的消息要比他快。”蒙川说道:“你那份记录送出去之后,走官道的人比走私道的快。姜维雍如果收到我的信走的是兵部的关系,他从收到信到派人下来核查,最快也要七八天。吴良弼做假的案卷往上递也是七八天的路程。两拨人谁先到京城谁就能占先手。”
周文彬沉默了,两个人都知道这里面的险。
蒙川的信是昨天才送出去的,吴良弼的奏报很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就要发了。
时间差对蒙川不利。
“还有一个办法。”蒙川说,“你那份记录如果能在半路截住吴良弼的奏报,把它替换成你我的申诉状再往上递,那就反过来了。”
周文彬摇了摇头:“谁能截他的奏报?驿路是朝廷的,每站都有登记簿,动不了。”
蒙川的目光移到牢房顶上的通气窗上,半晌没说话。
通气窗很小,只容一只猫钻出去,但通气窗外面是牢房屋顶,屋顶连着一道矮墙,矮墙后面就是守备衙门后院的巷子。
那个巷子柳三变的人盯过。
“周大人。”蒙川忽然说,“你们关进来之后,有没有人送过饭?”
“有,每天两顿,牢头送。”
“送饭的时间固定吗?”
“卯时和酉时,跟外面换岗的时间重合。”
蒙川点了点头。
换岗的时候牢房里看守松懈,送饭的牢头在甬道里走动时,如果有人从通气窗外面接应,也许能把东西递出去。
周文彬身上那份记录如果能递到牢房屋顶上,再由柳三变的人从矮墙那头取走,就能避开吴良弼对大门和甬道的监控。
他把这个想法低声跟周文彬说了。
周文彬想了想说:
“通气窗的栅栏是铁焊的,徒手掰不开,但我在牢里这几天注意到一个事——通气窗的铁栅栏最下面那根横条是后焊上去的,焊口比其他的新。可能是上回修窗户时马虎了,焊得不牢。”
“能弄开吗?“
“给我点时间,我用瓦罐的碎片磨,那个焊口薄,磨两三天应该能断”
“好,你磨开了之后把东西卷成小条包在干草团里从通气窗扔出去。
我进牢之前跟外面的人说过我会进大牢,他们会在附近盯着。只要看到草团从通气窗出来,就知道是你递的东西。”
周文彬嗯了一声,侧身去墙角把瓦罐翻过来,用底部的碎片磕了磕,找出一块边缘锋利的。
他借着火光蹲在通气窗底下开始动手,铁片刮在焊口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蒙川退回自己的干草堆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牢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
蒙川靠着墙眯了一阵子,再睁眼的时候甬道壁上的火把已经换了新的,火光颜色从昏黄变成了偏白——大概是换了油。
他数了数自己心跳的次数估算时间,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铁栅栏那边,周文彬还在那块焊口上磨,动作很轻很慢,怕弄出响动被外面听见。
蒙川没有催他,这种事催也没用。
又过了不知多久,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和铁链响动的声音。
蒙川起身往栅栏边走了两步,看见牢头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一碗稀粥、一块黑面饼子。
牢头把粥碗从栅栏下面的小门塞进来,又往周文彬那边送了一份。
蒙川端了粥喝了一口,米粒稀得能数清,但好歹是热的。
等牢头走远了之后周文彬停下手里的活儿,喝了粥吃了饼,又蹲回去继续磨。
蒙川隔着栅栏看了一会儿他蹲在墙角的背影,低声道:“周文彬,你歇歇,我来。”
周文彬回头看了他一眼,知趣地自己继续干。
不知过了多久周文彬轻轻“嗯”了一声——焊口断了。
他把铁栅栏最下面那根横条往上推了推,推出了一条窄缝。
通气窗外是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亮着。
周文彬把那叠纸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一团干草里,从通气窗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草团落在屋顶瓦片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行了。”
周文彬把铁横条推回原位,退到干草堆上坐下来。
蒙川听见屋顶瓦片上有极轻的脚步声——有人猫着腰从矮墙那头过来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消失,草团被人取走了。
蒙川后脑勺靠回墙上,淡定道:“文彬,你可想当郡守?”
周文彬看着蒙川的眼睛,“大人,这……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
蒙川点点头,唤来衙役,趁其不备,瓦片划破喉咙!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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