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 诱敌套话
进了房间之后柳三变收起了那副寒酸相,压低声音说:
“大人,瘦子院里那两个人摸清了。
一个是裴家二房的大管事,姓金,四十来岁,以前在东北军里做过参将,后来卸了军职在裴家做事。
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说话带京城口音,可能是裴家在京城那边派过来的人。
两个人进了瘦子的独院之后一直没出来,晚饭是瘦子端进去的。”
“姓金的带了多少人手?”
“就他一个,瘦子院子里总共三个人——瘦子自己,金大管事,还有那个年轻后生。
但守备衙门里吴良弼的亲兵近几天增加了一倍,现在衙门口昼夜有人站岗,后门那条巷子也加了暗哨。”
蒙川想了想,道:
“吴良弼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定会再找我,他扣了人、封了衙,但我昨晚住进了客栈而不是被他关起来,他一定不放心。”
“他下次找我大概不会像今天这样在大堂上喝茶了,可能会直接派人来拿我。
你让朱王那五十个人散在客栈周围,一旦有动静就露个脸,不用动手,让吴良弼知道我在城里有人就行。”
柳三变点头:“我这就去传话,对了大人,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守备衙门派了一队人去郡衙后面的档房,把赵世昌案的原始卷宗搬走了。
周大人之前抄了一份副本存在郡衙私库里,我让人把那副本偷出来了,在杂货铺子底下埋着。”
“好。”蒙川拍了拍柳三变的肩膀,“你办得很好。”
柳三变走了之后蒙川把门关上,坐在灯下把马老六的口供和西关驿的信件又摊开来看了一遍。
马老六的口供里写到的“广源行的账房先生跟守备衙门的一位师爷接触过”那段话。
如果能跟赵世昌案的原始卷宗对得上,就能证明吴良弼在赵世昌案发后跟裴家有染。
这份证据加上周文彬之前提供给蒙川的那些关于吴良弼近期的反常动向,已经足够向京里的大理寺或者都察院发一封正式的弹劾文书了。
但问题在于,蒙川现在被困在郡城,弹劾文书送不出去。
他今天送出去的那两封信是托柳三变的人走的,但柳三变的人毕竟不是官府驿站的骑手。
路上遇到盘查容易出纰漏。他需要另一条保险的路。
他想到了一个人王太守的夫人。
王太守被关进大牢之前,他家里的人应该还在。
王夫人在郡城住了多年,跟城里几户官宦人家的太太都有来往。
如果她能想办法把蒙川的信夹在送往京城某位大员夫人手中的家书里带出去,比柳三变的人硬闯关卡的把握大得多。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片刻就按下去了。
王夫人的家现在一定也被吴良弼的人盯着,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蒙川把思路收回来,重新盯着眼前的事情。
眼前他能用的牌其实不多:几份口供、几封信、五十个散在城里的老兵、柳三变的市井消息网。
但这些牌打好了,足以在吴良弼的包围圈里撬开一条缝。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吴良弼动手。
吴良弼每动一步,他就有一步的破绽可以抓。
当天夜里蒙川没脱衣服睡。短弩压在枕头底下,匕首插在靴筒里,门闩加了两次。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听见街上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跑过去,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马蹄声没有停,一直往北去了,大概是吴良弼派去往北境各州县传令的人。
蒙川重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楼下街面上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蒙川洗漱完下了楼,在客栈大堂里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客栈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昨天那个都头,身后跟着四个郡兵。
那都头走到蒙川桌前拱了拱手:
“蒙将军,守备大人有请,昨夜又有一批新的证据送到衙门,事关饷银被劫案,请将军过府一叙。”
蒙川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吧。”
出了客栈大门他注意到街对面多了几个生面孔,短打装扮,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旱烟袋冒着烟。
那是柳三变的人,蒙川认得那个蹲姿——右腿蜷着左腿伸着,是黑云关老兵蹲烟的习惯。
他上了那都头牵来的马,往守备衙门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余光看见街角有人影闪了一下又隐回去了,是朱王。
进了守备衙门大门之后气氛明显比昨天更紧了。
两边的走廊里站着持刀的郡兵,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车,车上的箱子盖着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蒙川被带进了大堂后面的一个小厅,比昨天的大堂窄了许多,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茶壶茶盏。
吴良弼已经坐在里面了。
今天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见蒙川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蒙将军。”
吴良弼给蒙川倒了杯茶,语气平稳。
“昨晚我接到了一份从京城来的加急公文,事关兵部饷银被劫案的调查有了新进展——有人指认,在黑云关附近曾见过将军的亲兵在银车经过前夜往南面山路上走过一趟。这份指认的证词已经送到了兵部,今早又由兵部转发到了本官手上。”
蒙川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平视着吴良弼:“证词上说的'亲兵'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旁证?”
吴良弼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蒙川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一段口供,提供人的名字被涂了,但内容说的是:
“去年八月初四夜,黑云关东墙下有一个穿黑云关兵服的人骑马出来往南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又回来了”。
蒙川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去年八月初四,我麾下确实有人出过关往南去——是去盘龙镇取军需品的,有公文留底。这个事当时就记在巡关日志里,吴守备如果想查随时可以派人去调。”
吴良弼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又推过来第二张纸:“这是第二份证词,说去年八月十五夜里,有人看见黑云关西面草场上有人在埋东西,埋完之后还做了记号,那个位置后来被挖开过,里面有一袋银子——正是兵部被劫饷银的封样。”
蒙川目光沉了下来。
八月十五那天夜里他记得很清楚——他亲自带人巡的西墙,草场上除了野兔子什么也没有。
如果有人证词说那天夜里有人在草场上埋银子。
那这证词根本就是捏造,但吴良弼拿出来给他看。
说明吴良弼和裴家已经不打算在事实层面跟他纠缠了,他们在用伪造的证据铺一条能把他拉下水的路。
“吴守备。”蒙川把第二张纸推了回去,“这两份证词的来源你不肯告诉我,证人的名字涂了,时间地点写得含糊,没有旁证也没有物证。光凭这两张纸你要说黑云关的人跟饷银劫案有关,恐怕就算放到大理寺去也立不了案。”
吴良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换了一个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带了几分商量的意味:
“蒙将军,咱们把话说开了。你手上有你的底牌,我手上有我的证据。
你我不是非要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周文彬和王太守的事已经定了,你保不住他们。
但你自己的事还有转圜余地——你只要愿意在这份文书上签个字,承认周文彬在赵世昌案中确有违规操作,我可以放你回黑云关去。”
他推过来的是一份已经写好的认罪书。
上面说周文彬在赵世昌案中私自篡改口供、庇护赵世昌家属,蒙川作为知情人知情不报。
蒙川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措辞,忽然明白了吴良弼真正的用意。
他不是真的要置蒙川于死地,他要的是把周文彬的罪名坐实。
周文彬是郡丞,手里握着北境郡的政务文书和档案。
只要周文彬倒了,赵世昌案原始卷宗里那些关于裴家和吴良弼往来的记录就可以被销毁。
裴家在京城和东北的布局如果留下官面上的文字痕迹,那才是最要命的。
蒙川把认罪书推了回去:“这个字我不能签,周文彬在赵世昌案里没有违规操作,我作为经手此案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吴守备如果想让人在赵世昌案上做文章,大可以重新开堂再审,我全程配合。但你让我签一份假口供来坐实一个清官的罪名,这个我做不到。”
吴良弼盯着他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只剩茶盏盖子偶尔碰出的一点瓷响。
过了好一阵吴良弼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蒙将军,你是个硬气人,本官敬重你。但你要想清楚——你一个人硬撑着,救不了周文彬,也救不了你自己。你在郡城多待一天,黑云关就多一天没人管。北境如果出了乱子,谁来担责?”
“黑云关不会出乱子。”蒙川说,“我离开之前已经把关上的一切安排妥当了。吴守备如果有心思操这个心,不如想想今晚守备衙门外面的街上为什么多了那么多生面孔。
吴良弼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显然已经知道朱王带人进了城,但蒙川当面把这件事点破。
等于在告诉吴良弼,蒙川不是一个人孤身在郡城里等他拿捏。
吴良弼如果真要把蒙川关起来,外面那五十个黑云关的老兵不会坐视不理。
郡兵虽然人数多,但郡兵疏于操练,战斗力远不如黑云关的边卒。
真要动起手来,吴良弼未必占得了便宜。
那场谈话以吴良弼的沉默告终。
蒙川站起身告辞的时候,吴良弼没有留他,也没有再推什么文书出来。
蒙川走出守备衙门的大门,冷风一吹,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才往下走。
他知道吴良弼不会就这样收手,但今天这一番话至少让吴良弼明白了——蒙川不是那种能吓住的人。
他回到悦来客栈之后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
今天的交锋给他争取了一点时间——吴良弼摸不清他到底在城里布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别的后手,暂时不敢直接下狠手,但吴良弼一定在想办法把朱王那五十个人找出来清掉,只要清掉了蒙川在城里的武装力量,下一步就是直接拿人了。
蒙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要在吴良弼动手之前把最关键的信息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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