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围困
正月初七,那瘦子又动了一次。
柳三变的信上说,初六夜里他赶着青布马车出城往东北方向走了一趟。
天亮前才回来,车轮上沾了红胶泥。
这种泥只有百里外的青石峪一带才有。
青石峪在北境郡东北角,再往东北走五天就是东北军的地盘。
裴家的大本营就在东北,这趟车要么是去接人,要么是去取什么东西。
蒙川把这条线索跟之前西关驿搜到的那封信连起来看。
陈先生在信里写“唯禁军方向尚存根基”,但那是腊月初的事。
到了正月初,裴家又派人往青石峪跑了一趟。
这说明他们不光在等孙世杰在京城发力,也在从东北老巢调新的资源过来。
赵世昌那十七万家产被查封之后,裴家在北境的资金来源断了一条大动脉,他们需要从东北重新输血。
蒙川把马保国叫来,让他从关里拨出三百两银子交给柳三变做活动经费。
蒙川让他把青石峪那边的情况摸一摸。
那地方民风闭塞,外人进去容易被注意,但柳三变总有些杂七杂八的路子。
马保国当天就把银子送了出去。
正月初十,周文彬来了信。
信上说他在王太守的书房里提了那句“北边有人想往郡城官面上铺路子”,吴良弼当时也在场。
周文彬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吴良弼脸上扫过去。
吴良弼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北边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把话岔了开去。
周文彬写道:“那一停顿不过一息之间,但足以说明他心中有鬼。”
蒙川看完信之后提笔给周文彬回了四个字:“再接再厉。”
同一天下午,朱王从郡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盯梢那瘦子的结果:
瘦子初七那天在城北独院里见了一个人,那人戴一顶毡帽,从侧门进去的,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
朱王的人远远跟着那戴毡帽的人,发现他出了城北之后拐进了守备衙门后面的一条巷子,进了一扇黑漆小门。
那扇门通向的是守备衙门的内宅。
“确定了?”蒙川问。
“确定了。”朱王说,“那扇门我让柳三变的人查过,确实是吴良弼府上的后门。平时不太用,门上积了灰,但初七那天门槛上有新踩的脚印。”
蒙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瘦子跟吴良弼的人当面接触,说明裴家在郡城的布局已经从摸底阶段进入实际运作阶段了。
那瘦子是裴家派来铺路的探子,戴毡帽的人是吴良弼那边的联络人。
两人碰面之后下一步就是吴良弼本人跟裴家的核心人物直接对话。
这个节奏太快了——从瘦子出现在郡城到跟吴良弼的人碰面,前后不过半个月。
裴家被蒙川连根拔了几条线之后,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在加速铺新的牌。
“让柳三变把盯那瘦子的人再加两个,昼夜轮换。”蒙川说,“瘦子只要出门,无论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尤其留意他什么时候去守备衙门、什么时候跟吴良弼本人碰面。”
朱王应了,连夜又回了郡城。
正月十五上元节。
黑云关里挂了几盏红纸灯笼,伙房里多包了一顿萝卜馅的饺子。
蒙川跟兵士们一起吃了饺子,又去关墙上走了一圈。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他站在墙垛边望着远处,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刚来关上的时候,墙外的荒草还没枯。
如今草全枯了,雪压着,天地间安安静静的。
关里的日常运转正在慢慢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操练、巡墙、屯田备耕、账目清理。
只要裴家不闹出新的事端。
蒙川有信心用半年时间把黑云关的根基夯得比从前更牢,但这个愿望很快就被打破了。
正月十七,天刚擦黑,一匹快马从郡城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到了关下翻身落马,几乎是摔下来的——是周文彬身边的那个年轻书办。
蒙川赶紧把人扶进议事厅,书办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大人,周大人的急信。吴守备今天下午带了兵突然封了郡衙,说周大人和太守大人私通外藩意图不轨,把两位大人……都关起来了!”
蒙川接过信的手顿了一下。
信上只有三行字,周文彬的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
“吴良弼今日率亲兵围郡衙,以私通外藩罪名拘捕太守与在下,查封郡衙文书。此事来得突兀,疑与裴家近日动作有关。将军小心。”
蒙川把信放在案上,把前后的事串在一起重新捋了一遍。
吴良弼跟裴家的人在正月初七碰了面,接下来十天里他们没有再见面。
至少柳三变的人没发现他们再见,但吴良弼在正月十七突然发难,把郡城最高长官和郡丞一起扣了。
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让书办先去歇息,自己坐在灯下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吴良弼是北境郡的守备,手里有五百郡兵,平时跟太守和郡丞是上下级关系,但论实权他比周文彬和王太守都大。
这样的人一直被太守压着,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怨气。
裴家如果拿“帮他取代太守“作为交换条件,吴良弼动心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这件事的关键在于——吴良弼凭什么敢动?
他扣太守和郡丞的名目是“私通外藩“,这个罪名得有真凭实据。
赵世昌案里赵世昌的走私确实是真的,王太守和周文彬作为审理此案的地方官,。
如果被人指认他们跟赵世昌有勾结,那在文书上做点手脚、在口供里歪曲几句,就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裴家手里一定有东西。
有东西能让吴良弼有底气扣人,能让郡城的人不敢替王太守和周文彬说话。
蒙川想到赵世昌在北境郡经营了二十三年。
他手里的文书账册不止蒙川从广源行抄走的那些,也许有些东西早就转移出去了,落在了裴家手里。
裴家那些东西现在交给了吴良弼,吴良弼利用守备的兵权反手制住了郡衙。
蒙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现在是正月十七夜里,郡城离黑云关骑马要将近一天的路程。
吴良弼今天下午封的郡衙,消息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传到北境其他州县。
吴良弼接下来一定会派人来黑云关。
他扣了太守和郡丞之后,北境郡唯一剩下的、不受他控制的武装力量就是黑云关。
他要坐稳这个位子,必须把蒙川也按住。
“传令下去。”蒙川推开议事厅的门对亲兵说,“今晚开始,所有哨位加双岗,关门落锁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没有我的手令不准开城门。”
亲兵跑步去了。
蒙川回到案前把短弩拿了出来,重新检查了机簧和箭矢,又去墙角的铁皮箱子里翻出那件贴身的软甲穿上。
他从军十几年,经历过的大小风险不少,但被自己的同僚在背后捅一刀还是头一回。
他坐下来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姜维雍的——北境郡出了变故,守备吴良弼扣了太守和郡丞,以私通外藩罪名拘捕。
黑云关地处边境,孤立无援,请姜大人在京城设法从兵部或大理寺施加压力,派遣钦差赴北境核查此案。
他写完之后用火漆封好,交给最信得过的两个亲兵,让他们连夜骑马从东面山道绕出去直奔京城。
两个亲兵刚走不久,关门外面果然响起了马蹄声。
蒙川上了关墙往下一看,火把的光里大约有三十多骑,领头的人穿七品武官服,是吴良弼手下的一名都头。
那都头仰头朝墙上喊:“奉吴守备之命,请蒙将军即刻回郡城议事!太守和郡丞涉嫌赵世昌案,守备大人已控制郡衙,请将军回城配合协查!”
蒙川站在墙垛后面没有露面,让朱王去回话:“蒙将军身体不适,明日一早再动身。”
那都头在墙下等了一会儿,见关墙上的哨兵不动如山,知道硬闯不了,带人撤了。
但蒙川知道他们不会走远,一定在关外的某个地方蹲守,等他出去。
“大人,郡城不能回。”朱王从墙头下来之后说,“吴良弼把太守和郡丞都扣了,您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他在城里布好了网等您呢。”
“我知道。”蒙川说,“但我不能不去。不去就等于坐实了'拒不受命'的罪名,他反而有名正言顺调兵攻打黑云关的理由。去,去了才能周旋。”
“那大人打算怎么去?”
蒙川想了想:
“明天一早就走,带十个人,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
你带五十个人乔装成商贩和百姓,分批从东面山道绕进郡城,散在城里各处等我信号。
我不进守备衙门,先住到悦来客栈去——那家客栈是裴家以前的窝点,现在老板换了,但房子是现成的,里外熟。到了客栈之后再看情况。”
朱王还想劝,被蒙川摆了摆手拦住了:“去准备吧。”
朱王领命走了。
蒙川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把短弩揣进怀里,又把匕首插进靴筒里。
他看了一眼案头堆着的文书——巡关日志、屯田账册、缴获的裴家信件卷宗——这些他带不走。
但他把最重要的那几封原信和口供抄本用油布包了裹紧,塞进随身的包袱里。
赵世昌案的原始口供、马老六的招供录、西关驿找到的陈先生信函原件——这些东西是他在郡城周旋的底牌。
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了一会儿眼,但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吴良弼的事。
这个人蒙川见过几次面,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在郡城上上下下人缘不差。
他娶了赵世昌的女儿做儿媳妇,两家的亲家关系公开透明,当初赵世昌被抓时他去大牢探望也算人之常情,但蒙川没想到赵世昌倒了之后吴良弼没有跟裴家撇清关系,反而被裴家拉下了更深的水。
天一亮蒙川就带着十个人出了关。
出了关门之后他扫了一眼四周,果然看见远处路边的一片枯树林里有马匹的影子。
他装作没看见,带着人沿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十里地,后面追上来了几匹马,正是昨夜那个都头带着的人。
那都头追上来说:“将军既然动了身,下官就陪将军一道回城。”
蒙川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一路无话,将近傍晚时分到了郡城。
蒙川带着人径直去了悦来客栈,那都头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蒙川不进守备衙门却住客栈,犹豫了片刻才说:“将军,守备大人在衙门等您。”
“今天赶了一天路,人困马乏。”蒙川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伙计,“你回守备大人说,明日一早我过衙门去见他。今晚先歇一宿。”
那都头没法硬把人往衙门里拽,看了两眼走了。
蒙川进了客栈,让伙计开了一间靠里的上房。
上楼的时候他从楼梯拐角的窗子里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果然多了两个蹲着的人影。
“朱王他们进城了没有?”他低声问身旁一个扮成随从的亲兵。
“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到了。东面山道比官道近半日,朱大人昨晚就走了。“
蒙川嗯了一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先检查了窗户的朝向和街面的距离,又把门闩试了试,然后坐在桌前把那几份口供和信件又看了一遍。
马老六的口供里提到了吴良弼的名字——“赵世昌被抓之后,裴家曾通过广源行的账房先生跟守备衙门的一位师爷接触过,具体谈了什么小人不知。”
这句话当初录口供时只是一笔带过,蒙川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再看,这句话的分量变了。
它可以证明吴良弼跟裴家在赵世昌案发后就有过接触,而不仅仅是赵世昌案发前的亲家关系。
第二天一早蒙川换了件干净的外袍,揣了那几份口供和信件,带着两个随从去了守备衙门。
吴良弼坐在大堂上,两边站着十几个带刀的郡兵,架势摆得很足。
见蒙川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蒙将军来了,坐。”
蒙川在堂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大堂里的阵仗,又看了看吴良弼桌上的文书,开口道:
“吴守备这么急召我回城,说是太守和郡丞涉了赵世昌案?这案子我全程经手,赵世昌的走私渠道我已经全部抄了,怎么突然扯到了太守和郡丞头上?”
吴良弼把几份文书推过来:
“将军看看这个,赵世昌被关进大牢之后,曾经写过一封亲笔信给王太守求情,王太守收了信但没有将信移交案卷,反而私下跟赵府的人见过面。”
“还有郡丞周文彬,他在赵世昌被查封期间多次出入赵府,名义上是核对账目,但有人指认他在赵府后院里单独跟赵世昌的长子密谈过。”
蒙川接过那几份文书看了几眼。信确实是赵世昌的笔迹,内容也确实是在求情。
周文彬出入赵府的时间也属实——那是蒙川让周文彬去查账的,但文书上只写了周文彬去过赵府,没有写那是蒙川授意的。
看来裴家或者吴良弼的人确实在文书上做了手脚——把一些正常的官面往来歪曲成了私下串通。
蒙川把文书放下:
“赵世昌写信求情不假,但王太守有没有回复、有没有依信行事,吴守备手里有证据吗?
周文彬去赵府查账是我让他去的,为的是核实走私账目,这个事我可以在当面对质时作证。
吴守备光凭几封书信和一个匿名指认就把一郡首官和郡丞锁进大牢,这个程序上是不是急了些?”
吴良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将军的意思是,本官办错了?”
“我不是说办错了,是说办得太急了。如果太守和郡丞确实有问题,查清楚再抓也不迟。但现在人抓了,郡衙封了,北境郡的政务无人处理,等消息传到郡院和京里,到时候追查下来,吴守备光靠这几封信怕是交代不过去。”
吴良弼沉默了一会儿。
他显然没想到蒙川的态度这么硬,两句话就把矛头指回了程序合法性的问题上,但吴良弼能在北境郡坐守备这些年,也不是被几句话就能吓住的人。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推过来:
“既然将军提到程序,那本官也有一事要问将军,去年秋天兵部那批饷银被劫的事。
将军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说是黑云关有人事先把银车的路线时间透露了出去?”
蒙川心里警觉起来。
吴良弼在这个时候提饷银被劫的事,说明裴家把这件旧案也翻了出来,打算用在蒙川身上。
“听说过。”蒙川说,“但也只是听说。劫案发生之后我查过关里所有人的底细,没有发现问题。”
吴良弼点了点头,又推过来一份文书:
“这份是兵部来的公函,兵部在复查饷银被劫案时,发现那批银车的行走路线只有兵部和各关隘守将知道。
黑云关作为终点站,蒙将军,你是提前知道路线的人之一。
兵部公函上说,让北境郡守备衙门协助核查,看看黑云关内部是否有人泄露了情报。”
蒙川拿起那封公函看了看。
函是真的,兵部的印鉴和粮秣司的签章都对得上。
但蒙川知道这封公函来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吴良弼扣了太守和郡丞的第二天。
兵部公函从京城走到北境郡少说需要十天。
也就是说这封公函是在正月初七前后发出的——正好是瘦子跟吴良弼的人碰面之后的那几天。
裴家在京城有人,他们可以从禁军或者兵部内部运作出一封公函来配合吴良弼的行动。
“公函是真的。”蒙川把函件放回桌上,“核查的事我可以配合。但公函上写的是'协助核查',不是'先行拘押'。吴守备如果要查黑云关的人,可以派人去关里调阅卷宗、询问证人,没道理把我这个人从关上叫回来扣在城里。”
吴良弼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语气:
“蒙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王太守、周文彬的关系,大家都看在眼里。
你们三人在这半年里联手拔了赵世昌的商路,缴了走私赃款,断了北境郡不少人的财路。如今有人要把这些事翻出来重新查,本官也是职责所在。”
“吴守备说的'有人',指的是裴家吧?”蒙川忽然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吴良弼的面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赵世昌是裴家在北境郡的代理人,这事吴守备比我清楚。当初你去大牢看赵世昌,第二天他的态度就变了——从死扛变成了招供。
这说明你跟他说了话,说了能让他放弃抵抗的话。你许诺了他什么?是保他一条命,还是保他家里人的安全?这些许诺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裴家让你转达的?”
吴良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蒙川,你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本官可以客客气气地请你喝茶谈话,也可以把你当做涉嫌饷银劫案的嫌疑人先行收押。你选哪一样?”
“我选喝茶。”
蒙川站起身:“但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在黑云关这些年没有拿过一粒不该拿的粮食、没有动过一文不该动的银子。
饷银被劫的事,我随时可以接受任何衙门、任何人的核查,但是吴守备,你扣太守和郡丞这件事,我一定会报到京里去。到时候大理寺或者都察院来人查,谁有罪谁没罪,一查就明。”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了守备衙门大门之后他快步走回悦来客栈,进了房间把门关死,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刚才在大堂上他跟吴良弼说的每句话都是提前想好了的。
既要表明态度、又要留下回旋余地、还要让吴良弼知道他不好拿捏。
但走出来之后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衣已经被汗浸湿了。
他在桌前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黑云关的马保国,他让马保国稳住关里一切照常,无论听到任何关于蒙川的消息都不要擅自调动人马。
第二封信写给京城姜维雍的补充信——把吴良弼出示兵部公函的事写了进去。
请姜维雍在京城核查那封公函的来源,看看是否真的出自兵部,或者是否有人伪造。
信写好了,但怎么送出去是个问题。
悦来客栈外面一定有吴良弼的眼线盯着,蒙川进来时带的那几个随从也被盯住了。
他想了想,把两封信折成小条,塞进靴筒里,又等了半个时辰,听见楼下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了才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客栈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他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了两个弯,在一间卖杂货的小铺子门口站住了。
铺子里坐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正是柳三变安插在市集上那个摆杂货摊的兵士扮的。
蒙川把两封信递过去:“想个办法送出去。一封往北去黑云关给马保国,一封往南去京城交给姜维雍。越快越好。”
那兵士点头接过信塞进了袖子:
“大人,柳三变让我给您带句话——那瘦子前天夜里又出了城,往青石峪方向去了,走的时候车上载着两个箱子,回来的时候箱子不见了,车上多了两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楚样貌,那两人穿着黑衣服,进了瘦子住的独院之后就没再出来。
柳三变的人守在独院外面,那俩人今天早晨也没出来。”
蒙川点了一下头,转身从巷子里绕回客栈。
上了楼之后他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两个人影还在。
他又换到另一扇窗户往城北方向看了看,隐约能看见瘦子住的那条胡同的入口。
如果裴家的人昨晚到了郡城住进了瘦子的院子,那他们下一步一定会跟吴良弼见面。
蒙川坐回桌前,把整件事重新盘了一遍。
吴良弼扣太守和郡丞、用兵部公函牵制蒙川、裴家又派了新的人从青石峪过来——三件事同时发生,说明裴家的总攻已经开始。
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拿下北境郡的军政大权。
吴良弼只是裴家摆在台前的棋子,真正在幕后操控的应该就是昨晚从青石峪来的那两个人——很可能是裴家从东北总部派来的核心人物。
蒙川现在被困在郡城里,表面上是被吴良弼牵制,但实际上他也在等机会。
这场博弈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复杂。
因为对手这次用的是官面上的刀,而不是暗地里的箭。
官面上的刀比暗箭难防得多,但只要他手里那几份真正的口供和信件能递到京城去,
裴家和吴良弼编造的这套“私通外藩“的谎话就经不起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这间客栈他来过,几个月前周文彬派人送来孙世杰的住店记录时,就是悦来客栈。
裴家当初安排孙世杰住在这里,如今蒙川自己住了进来。
客栈的墙纸还是上回那种暗青色花纹的,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蒙川伸手抹了一下窗台的灰,指尖上沾了灰白的粉尘。
傍晚的时候,楼下有人敲门。
蒙川起身下楼一看,是柳三变本人亲自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子,缩着脖子像是冷得不行的模样。
他进了客栈之后没直接上楼找蒙川,先在柜台前跟掌柜唠了几句闲话,然后才像刚认出蒙川似的“啊呀”了一声,快步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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