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拔钉子(三)
腊月十五那天晚上,有人敲响了黑云关的大门。
蒙川当时正在议事厅里看周文彬新送过来的一批郡城政务公文,亲兵来报说门外来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人自称是京城禁军粮秣司的校尉,说有紧急军务要见将军。
蒙川放下公文让人开了关门,四个人骑马进了关,领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军官,穿一身六品校尉的武官服,进门之后先亮了腰牌。
蒙川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禁军粮秣司的字样清清楚楚,上面刻着名字——孙世杰。
蒙川的心沉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拱手还了礼把人迎进议事厅,让亲兵上了热茶。
孙世杰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茶暖了暖身子,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封公文递过来:
“蒙将军,下官奉兵部之命前来北境核查今冬军粮运输事宜。
兵部上个月往北境几个关隘拨了一批冬粮,沿途驿站的登记显示黑云关的份额比实际数额多出了两成,部里让下官来核实一下是否有虚报冒领的情况。”
蒙川接过公文翻了两页,是兵部签发的正式核查文书,上面加盖了兵部的大印和粮秣司的签章。
文书本身没有问题,日期、番号、签章都对得上,但来的这个人不对。
孙世杰是裴家安插在禁军粮秣司的人,他亲自带人来黑云关核查军粮,明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谁知道他想干什么。
蒙川把公文合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孙世杰脸上。
这人三十五六岁,面容周正,说话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老底子。
但蒙川注意到他落座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扫了议事厅里的布置。
目光在墙上的北境地图上停了一下,又在门口亲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来落在蒙川脸上。
“孙校尉远道而来辛苦了。”蒙川说,“军粮的事关内都有账册,明日我带校尉去粮仓亲自点数。今晚先在关上歇下,条件简陋,还请校尉不要见怪。”
孙世杰笑道:“将军客气了,下官在军中待了十几年,什么地方都睡过,有个火炕就知足了。”
蒙川让亲兵带孙世杰和他的三个随从去了偏院的一排客房安顿下来。
人走了之后他把门关上,站在窗边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个时机有些微妙的巧合。
他往京城给姜维雍的信送出去才五六天,按路程算应该还没到京城。
孙世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黑云关。
要么是裴家在蒙川的信送到之前先一步警觉、抢先派孙世杰来北境制造事端。
要么就是孙世杰此行另有目的、核查军粮只是个幌子。
不管是哪一种,蒙川都不能让孙世杰在黑云关里待得太久。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孙世杰去了粮仓。
六间库房的门全部打开,让孙世杰带来的随从亲自点数。
三间满仓、两间半满、一间空着,跟关里的账册完全吻合。
孙世杰的人点完了数之后把数目跟账册对了又对,确实没有出入。
孙世杰本人绕着粮仓转了一圈,看了看门锁和通气口的铁栅栏,什么也没说。
中午蒙川在议事厅设了简单的午饭招待孙世杰。
两人隔着桌子坐了,边吃边说话。
孙世杰问了问关里的日常防务,蒙川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说了。
蒙川也随口问了问京城禁军的近况,孙世杰说禁军今年冬天也在换防。
京城周边几个大营的人马调了不少,粮秣司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说话之间都留了三分余地,谁也没碰真正要紧的话题。
饭吃到一半,孙世杰忽然放下筷子看了蒙川一眼:
“蒙将军,下官在京中时听人提起过一件事。说去年秋天兵部往北境发的那批饷银在路上出了事,这事将军应该知道吧?”
蒙川端着饭碗的手没停:“知道。银车被劫,押运人员伤亡严重,至今没有抓到劫匪。”
孙世杰点了点头:
“下官也听说了,不瞒将军说,下官在粮秣司做事,跟军饷的调拨不直接相关,但偶尔会从兵部那边听到一些消息。
有人说那批饷银被劫的时间跟路线,像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出去。”
“哦?“蒙川抬起头看他,“孙校尉在京城听到了什么风声?”
孙世杰摇了摇头:“风声谈不上,就是闲话。下官跟将军说这个是觉得将军作为北境守将,军饷的事关系到全军上下的军心,将军心里有数就行。”
蒙川笑了一下:“多谢孙校尉提醒,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喝了两碗汤,午饭散了。
孙世杰下午带着随从又在关里转了转。
说是“例行核查”,但蒙川注意到他在校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儿看兵士操练。
又去马场的围栏外面站了片刻看了看马圈,蒙川让朱王远远跟着。
朱王把他去了哪些地方、看了什么、待了多久都记下来。
当天傍晚,孙世杰提出要告辞回京。
蒙川客气挽留了两句,孙世杰说部里还有别的核查任务等着,不便多留,当天晚上就走了。
蒙川站在关墙上目送那四匹马消失在暮色里,回头对朱王说:“让郡城那边的人盯住孙世杰回京的路线,沿途驿站都登记看看他有没有在哪个地方多停。”
朱王问:“大人觉得他来这一趟另有目的?”
“来是来了,核查军粮确实也在核查。但他临走时跟我提饷银被劫的事,说是听到京中风声让我心里有数——他那个话说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要提醒我什么。”
蒙川下了墙往议事厅走去,道:
“如果他是裴家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在敌人面前提自己人干过的事。如果他是想把我的注意力往饷银被劫的方向引,那他在黑云关这一趟真正想看的就不是粮仓里有多少粮食了。”
朱王想了片刻:“那他真正想看的是什么?”
蒙川推开议事厅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
“他看的是我这个人,他跟我面对面吃了顿饭、说了话、观察了我的反应和态度。
他回去之后会告诉裴家二房的人,蒙川是个什么样的守将、有没有被最近的接连事件耗得心力交瘁、有没有在哪些地方露出破绽。”
朱王皱着眉:“那咱们有没有露出破绽?”
“没有。”
蒙川说,“吃饭的时候他看我的碗——他大概想看看我在自己地盘上是不是绷得很紧。”
“那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跟裴家回话?”
“他会说蒙川不好对付,北境的线不能硬来,得换更软的功夫。”
蒙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道:
“这句话裴家听进去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会收敛一些、绕更远的路来打我。这样也好,他们收一收,我就能喘口气把根基再打深一些。”
朱王把孙世杰用过的那只茶杯收起来,说拿去给柳三变摸摸底,看看京城禁军里的人平日用的茶具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暗记。
孙世杰走后,腊月剩下的日子黑云关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新的人来打探消息,没有新的火起,没有新的纸条出现在柳树底下。
西北境的冬天像一块巨大的冰把一切动静都封住了,天地间只剩下冷和静。
蒙川利用这段难得的平静做了几件事:
一是把关里的武备重新清点造册,把旧的弓弦和箭矢全部换了新的。
二是把屯田明年开春的耕作计划先排了出来,哪块地种什么、用多少种子、需不需要增开新田,都让马保国提前把计划写出来。
三是把周文彬那边送来的所有关于裴家的情报汇总整理成一份卷宗,按月编目存放。
腊月二十三那天,蒙川收到了姜维雍从京城来的回信。
信是快马加鞭送来的,比正常路程快了将近三天。
姜维雍信上说孙世杰调离粮秣司的事他已经通过兵部的一位侍郎递了话,但那位侍郎说粮秣司的人事调动需要走正式的考核程序。
最快也得等年后开春才能办下来。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孙某近日曾离京往北行,归后神色如常,似无所获。”
蒙川看着那行字笑了。
姜维雍在京城的人一直在盯着孙世杰的动向,孙世杰来黑云关这一趟并没有瞒过姜维雍的眼睛。
“似无所获”四个字说明孙世杰回京之后汇报的内容也是“黑云关一切正常、核查无异常”,跟蒙川的判断一致。
除夕那天晚上,黑云关里杀了二十头猪、宰了三十只羊,炊事兵用大锅炖了热腾腾的肉汤。
蒙川让全军加了一顿年夜饭,人人管饱,又按人头多发了半斤粗盐和一小包茶叶,算是过年的赏赐。
他自己端了碗热汤站在校场边上看兵士们围着篝火吃东西说笑。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北风刮得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但篝火旁边是暖的。
朱王端了碗酒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大人,敬您一碗。”
蒙川接过来喝了一口,朱王又说了句:
“这几个月的事我都记着呢。将军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兄弟们心里都明白。”
蒙川没接话,看着篝火沉默了半晌才说:
“朱王,明年开春之后,我想把关墙东段再往前推五十丈,把那片高台圈进来。那地方能俯瞰东面整条山沟,现在的位置太吃亏了。”
朱王说好,明天就跟马保国商量用料和人工的事。
蒙川喝完了那碗酒,把碗递给朱王,转身回了住处。
屋里的灯还亮着,案上摊着一幅新画好的北境郡全境舆图。
上面标注了黑云关、盘龙镇、郡城、西关驿、草场和马场的位置。
蒙川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抽出笔来在东面那片山沟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
那是他打算明年把关墙推过去之后新圈的防线。
画完之后他在舆图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来年开春。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校场上的人声渐渐散了,篝火也慢慢暗下去。
黑云关的除夕夜在风雪中安静下来,蒙川和衣躺下,那把短弩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的雪影。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蒙川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地面上的积雪又厚了半寸。
他推开关门沿着关墙走了一圈,值班的哨兵在墙头来回走动,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蒙川爬上东段的关墙,站在墙垛边往远处望去。
昨天还是灰蒙蒙一片的原野被这场雪盖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和远处几道墨色的山脊线。
黑云关在正月初一的晨光里安静地矗立着,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缓缓舒展。
蒙川在墙垛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山里的野径在雪地上延伸出去,慢慢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尽头。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蒙川把披风拢紧了些,转身沿着城墙一步步往回走。
走在城墙上的时候他想,赵世昌的案子等开春之后太守衙门才会正式宣判。
按大乾律法,私通外藩走私铁器盐货的罪名最轻也是个流放,重则秋后问斩。
赵世昌在北境郡经营了二十三年、家财万贯、儿女亲家是守备大人,但这些在“通敌”两个字面前都扛不住。
蒙川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赵世昌走那条走私路走了不止一年,铁器和盐从北境往北蛮那边流过去。
每一斤每一两最后都会变成北蛮人攻打边境时手里握的刀和嘴里吃的饭。
断了赵世昌的商路就是断了北蛮人的补给,这条账蒙川算得清楚。
马老六还关在地牢里,开春之后可以移交给郡衙一并审理。
常贵调到马场做了杂役之后老老实实的。
听看守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铡草料,比从前在营房里当差时勤快了不少。
孙大勇还留在一队,蒙川让一队百夫长多注意他,但这个人在那件事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操练格外卖力,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蒙川从城墙上走下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面的山脊线上升起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一片。
他走回议事厅门口,推门进去,亲兵已经生了火盆,厅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在案前坐下,把新一年的第一本巡关日志翻开,在扉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批阅昨夜积下的文书。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纸上的墨字一行一行写下去,西北境的风从屋檐下面穿过去,发出悠长的哨音。
正月初二,周文彬从郡城送来一封短札。
信上说赵府和广源行的资产已被全部查封,太守衙门派人清点了三天,统计出家财田产商铺折合白银约十七万余两。
周文彬在信末说了一句:“十七万两中有相当一部分为走私所得,按律应当充公。
若将军有意,可向太守衙门申请将充公银两中的一部分拨归黑云关,作为军费补充。
此事虽需走正式公文程序,但王太守那边我已通过气,将军若开口应有回旋余地。”
蒙川看了这封信之后沉默了片刻。
十七万两的走私所得,如果真能争取到一部分拨归关里,黑云关接下来一两年的饷银都不用发愁了。
但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如果表现得过于积极反而容易让人说闲话。
一个边关守将盯着被查封的商贾家产,传出去不好听。
他想了一会儿,给周文彬回了一封短札:
“此事待赵世昌案正式宣判之后再议,届时若太守衙门有拨归军费之意,黑云关自当依例申请,如今案尚未结,不宜轻动。”
周文彬收到回信之后没有再提,但蒙川知道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周文彬做事向来稳妥,既然他说“通过气”了,那王太守那边八九成已经有了松动。
等开春之后赵世昌的案子走完宣判程序,申请拨银的事多半能成。
正月初五,柳三变从郡城递来了新消息。
他说前段时间那个穿牛皮靴子的瘦子又出现了,这次在城西赌坊里待了整整一下午,跟一个粮商模样的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柳三变的兄弟混在赌客里听了几句,那瘦子问的是北境郡往南运粮的路线和沿途关税的事。
柳三变说那瘦子已经不在之前住的客栈了,现在搬到城北一条胡同里的独院租住,院子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夜里有灯亮到很晚。
蒙川把这条消息跟之前的事情放在一起想。
裴家在北境的商路断了之后,他们又在打听运粮的事。
这说明裴家的新方向不仅仅是盯着孙世杰在禁军粮秣司的位置,也在试图从北境郡本地再建一条新的物资渠道。
粮和铁器盐货不同,粮食是人人都在买卖的日常货物,运粮比运铁器容易遮掩得多。
如果裴家真找到了一条能从北境往南或者从南往北运粮的合法商路,再在商路里夹带私货就比赵世昌那种直接走私的方式隐蔽多了。
他让朱王给柳三变带了一句话:
继续盯,但别靠太近,多留意那个瘦子跟什么人见面、去什么地方走动,尤其注意他有没有去过郡衙或者守备衙门附近。
柳三变的回复很快,第二天就让人捎了话来:
“那瘦子昨天下午去了一趟郡衙后街,在街口一家茶摊坐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喝,就是坐着看郡衙的后门。
半个时辰之后他走了,回城北的独院。
另外他的马车今天早上出了城一趟,往南走的,傍晚才回来,车上多了一个布包袱。”
蒙川让朱王把这条信息记录下来,在舆图上郡衙后街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那瘦子的关注点越来越明确,他在摸北境郡官面上的脉。
郡衙、守备衙门、运粮路线、关税,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的是裴家想在北境郡重新找一个官面上的合作者。
赵世昌那种纯粹的商人路子已经走不通了,裴家接下来要找的可能是某个能在官面上说上话的人。
蒙川想到了一个人——郡城守备吴良弼。
赵世昌的儿女亲家、北境郡地面上的军方二把手,之前赵世昌被抓时曾经去大牢里探过亲家,第二天赵世昌的态度就软了。
吴良弼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一直不太清楚,但他能在大牢里跟赵世昌说上话,说明他对赵世昌的案子有影响力。
如果裴家打算在郡城找一个官面上的合作者,吴良弼是最现成的目标——有兵权、有关系、有跟赵世昌的前缘,比从头开始拉拢一个新官员容易得多。
蒙川把这个猜测写在一封信里送到了周文彬手上。
请周文彬帮忙留意吴良弼这段时间的动向,尤其是他跟什么人有私下来往。
周文彬的回信三天之后到了,信很短:
“吴守备近来确实有些反常。以往每半月来郡衙议事一次,近来这一月来了三次,每次都在王太守书房里待许久。
出来时面色如常,但据衙门口的门子说,他进门前跟后街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过话。那个小贩近来出现在后街的频次比往常多了。”
蒙川看完这封信之后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出现在郡衙后街。
吴良弼进门之前跟小贩说话。
那瘦子坐在郡衙后街茶摊上看了半个时辰的郡衙后门,看的可能就是吴良弼跟小贩接头的时间和规律。
裴家做事向来迂回,从不在第一时间暴露自己的真正目标。
他们让瘦子打听官面上的消息,同时安排另一个小贩直接跟吴良弼接触,两条线各自运转互不交叉,就算一条线被发现了另一条线还能继续。
蒙川让朱王从关里再挑两个人去郡城,专门盯着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同时他给周文彬去了一封密信,让周文彬找机会在吴良弼面前不经意地提一句:
“听说北边最近有人想往郡城官面上铺路子”,看看吴良弼的反应。
如果吴良弼真的跟裴家的人有过接触,听到这句话难免会有所表现。
信送出去之后蒙川重新坐回案前,把舆图上的北境郡全境又看了一遍。
黑云关在西北角,郡城在东南方向,草场和西关驿在西面,盘龙镇和东面村子在东面。
裴家在北境的触角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又被他一根一根剪掉,如今只剩下郡城这个方向还有暗流在涌动。
他把手指点在郡城的位置上,在那里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冬天的白昼短,天很快就黑了。
蒙川起身去点了灯,灯芯跳了几下之后燃稳了,橙黄色的光把案上的舆图和公文都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坐下来继续看公文,窗外又起风了,吹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远处哨楼上的火把在风里摇着,隔一会儿就有一队巡夜的兵士从窗外的路上走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黑云关的冬夜里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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