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拔钉子(二)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第四天清晨了。
蒙川三天没正经合眼,坐在议事厅里灌了一壶浓茶,把最近的事件重新理了一遍。
裴家在北境郡最早铺的几张牌:
沙窝子的武力人马、李成义的内线、赵世昌的商路、马场的惊火试探、粮仓的威胁意图、关墙内外的常贵和孙大勇两条线,到现在为止全部被拔掉或截断。
除了“陈先生”本人下落不明之外,裴家在黑云关周围近一个月里经营的暗桩基本被清了个干净。但蒙川没有放松。
清掉的都是裴家放在表面的触手,真正核心的东西——陈先生的下落、裴家往禁军里伸的那只手、兵部里的眼线——这些他还没有摸到。
而且裴家在东北经营了几十年,积蓄的银子和人手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
北境郡的触角被剪了,他们可以换别的地方重新下注。
蒙川需要趁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布局的这段时间里,把自己的根基再打牢一些。
他把目光放回了关里的屯田和钱粮上。
八百亩屯田今年的收成已经入库了,除去留种和关里吃的,大约还能有两千石粮食可以外销。
马保国之前提过南面粮价翻倍的事,蒙川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雁门关以南几个州县最近的粮市行情。
回来说南面几个县今年遭了秋旱,粮食歉收,粮价比往常涨了两成不止。
这是个机会。
两千石粮食如果能在南面卖出好价钱,到手的银子少说能补上两个月的饷银。
但粮食不比皮货,运粮需要人手、车马、路引,还得防着沿途的关卡盘剥。
蒙川把马保国叫来商量了半日,决定让马保国亲自押运这批粮食往南走一趟。
路线避开郡城,从黑云关东面的山道绕出去,过了雁门关之后走官道往南。
马保国在关里管了多年后勤,跟南面的粮商打过几次交道,有现成的路子。
“两千石粮食分三批走,每批间隔三天。”
蒙川在桌上摊开地图用手指划了一条线,道:
“第一批你亲自押,带二十个兵换便装护车。到了南面卖了粮之后别急着回来,在当地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布匹和药材,如果价钱合适就买一批带回来。北境这边入冬之后布匹和药材都是紧俏货,转手就能赚一笔。”
马保国应了,当天下午就开始备车装粮。
马保国带第一批粮车走的第三天,关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天傍晚蒙川正在后山查看新加固的粮仓外墙,亲兵来报说关外有个和尚求见。
蒙川愣了一下,黑云关在北境边境上,来往的多是商贩和军旅,和尚倒是头一回来。
他回到议事厅让人把和尚领进来,进来的是个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了蒙川合掌行礼。
“贫僧法号慧明,从京城来,受姜维雍姜大人之托给将军带一封信。”慧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上。
蒙川接过来拆开,姜维雍的字迹比上回更短促了些。
信上说禁军那边的动向有了眉目——裴家近半年里往禁军里塞了至少三个人,两个当上了校尉,一个进了禁军粮秣司做书办。
这三个人原本在东北军的编制里,最近半年才陆续通过调任和举荐的途径进了京城的禁军。
姜维雍通过兵部一位旧交查到了这三人的调令底档,发现其中两份调令上的举荐人署名是同一个人——兵部左侍郎裴文远。
蒙川看到裴文远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紧了一下。
裴文远是裴家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官居兵部左侍郎,正三品的实职,手里握着兵部相当一部分人事调动的权力。
他亲自署名往禁军里塞人,说明裴家往禁军伸手这件事是裴家的整体部署而不是某个旁支的私自行动。
慧明等蒙川看完了信才又开口:
“姜大人还让贫僧转告将军一句话——裴家往禁军里塞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叫孙世杰的校尉,明面上是粮秣司的人,但姜大人查到他在进禁军之前曾在北境待过半年,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蒙川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孙世杰这个人,姜大人有没有查出他跟北境的什么人有来往?”
慧明摇头:“孙世杰在北境那半年的行踪查不到记录,像是有意抹掉的。不过姜大人已经在让人查他在东北军时的旧档了,一有消息会再派人来报。”
送走慧明之后蒙川回到住处,把那封信又看了两遍。
裴文远的名字和孙世杰在北境待过半年这两条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
孙世杰在北境待过半年——这段时间正好跟沙窝子那批人进入北境的时间重合。
如果孙世杰当时就是裴家派来协调沙窝子那批人行动的人,那他一定对北境的地形和蒙川的防务部署有所了解。
这样一个人进了京城的禁军粮秣司,表面上管的是粮草调配,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军粮运输的路线、时间、数量他全知道,甚至兵部往北境发饷银的行程也能被他不经意间泄露出去。
蒙川想到兵部饷银被劫那件事。
银车走的路线和时间都是兵部定的,如果裴家在兵部的人把消息递出来、禁军里的人再协调人手在半路设伏,整个流程衔接得天衣无缝。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脉络在慢慢清晰起来。
第二天蒙川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让人往郡城给周文彬送了一封信,把孙世杰这个名字和他在北境待过半年的事告诉了周文彬,请周文彬利用郡丞的职权调阅北境郡近一年内所有外来人口登记的卷宗,看看有没有孙世杰的留宿记录。
北境郡的客栈车马店都有留宿登记簿,虽然不一定齐全,但孙世杰在北境住了半年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找出来就是一条线索。
第二件是让朱王从关里的老卒中挑了几个识字的,每天到议事厅来抄写最近缴获的所有信件和账册的副本。
蒙川要把裴家的笔迹和行文习惯彻底吃透。
陈先生的那几封信和盘龙镇铁匠铺子的信纸上的字迹笔锋很像,蒙川怀疑陈先生和那个写信的人是同一个人,但需要更多的样本来佐证。
马保国走后的第八天回来了。
两千石粮食卖出去了大半,剩了五百石就近在雁门关以南的一个镇子上兑给了当地的粮商,总共到手银两千多两。
蒙川让马保国把账目理清入库,又把他沿途了解到的南面粮市和布匹行情记了一本簿子。
马保国这一趟来回十二天,风尘仆仆脸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说南面有几个粮商听说黑云关有稳定的屯田收成之后,表达了长期收购的意向。
“稳住,先不急签长约。”蒙川说,“等明年开春屯田的收成定了再说。你现在把精力放在南面那条运粮路上,沿途的驿站、关卡的规矩、哪一段路好走哪一段难走,都摸清楚,往后这条路要常走。”
马保国应了,退下去歇了。
马保国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周文彬那边来了消息。
他翻查了郡城近一年内所有客栈车马店的留宿登记簿,在一家叫“悦来客栈”的簿子上找到了一条记录。
半年前有一个叫孙世杰的客人住了四天,登记的身份是“东北来的皮货商人”。
悦来客栈就在郡城西大街,距离广源行的铺子只隔了两条街。
周文彬把那页登记簿抄了一份送到黑云关来,蒙川看了之后确认了孙世杰确实在北境郡住过,而且住的地方离赵世昌的铺子很近。
他让人去查了悦来客栈的老板,发现那家客栈在五年前被一个姓刘的商人盘了下来。
那个姓刘的商人在两年前已经将客栈转手给了现在的老板,但从刘姓商人那儿往下深挖。
发现他当年盘客栈的钱是从东北一家钱庄借的,那家钱庄的东家姓裴。
蒙川把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裴家从东北派孙世杰来北境打前站,孙世杰住在裴家暗中控制的客栈里,跟赵世昌搭上线。
又从沙窝子里调了九十三个人来准备武力突袭黑云关,同时在关墙内外安插了常贵和孙大勇两条内线,通过盘龙镇的马老六传递消息。
这条藤上结的果子全被蒙川摘了,但藤根还在东北,根上还有别的枝子伸到了京城禁军的方向。
现在的问题是裴家在北境郡的触角被剪了之后,下一步会从哪里入手。
蒙川想了几个可能的方向:
第一是直接绕过北境郡,从更西面的边关找突破口。
第二是从京城施压,通过兵部或者禁军的渠道给蒙川制造麻烦。
第三是在北境郡再找一个新的代理人,重新铺一张网。
无论哪一个方向,蒙川都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
他让朱王从关里挑了两个最机灵、面相最不起眼的兵士,换了便装派到郡城去常驻。
一个在市集上摆个杂货摊子做掩护,日常听市井间的闲话。
一个在郡城西大街租间屋子住下来,每天在广源行和赵府周围转悠,留意有什么新面孔常在这两条街上走动。
这两个人每三天往关里递一次消息,蒙川亲自看。
同时他又让柳三变把北境郡内所有裴家相关的消息渠道再扩大一圈,柳三变这人虽然油滑,但消息门路广,花钱也舍得办事。
蒙川每月从关里的公账上拨出三十两银子作为柳三变的常例经费。
蒙川让他把北境郡地面上所有跟裴家有过来往的商号、钱庄、车马行的动静都盯住。
手里的事一件件安排下去,蒙川的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每天天亮巡关、上午校场操练、下午处理文书账目、夜里看信阅卷。日子在按部就班里过得飞快,转眼进了腊月。
腊月初三那天夜里,关外又下了一场小雪,蒙川正在议事厅里看周文彬新送来的一批卷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他推门出去一看,东面夜空里隐隐泛着一片暗红色,像是远处有火光映到了云层上。
蒙川爬上关墙往东望去,那片暗红色的位置大约在盘龙镇往东二十里左右,从方向上判断应该是北面草场边缘那片荒无人烟的地带。
朱王也上了墙,站在蒙川旁边看了片刻说:“这个季节草场全是枯草,一点火星就能烧一片。
这个方向除了几个牧民的冬窝子之外没什么人烟,不太像是失火。”
蒙川盯着那片暗红色看了好一阵。火光没有扩大,维持在一个固定的范围里烧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就慢慢暗了下去。
如果是草场失火,北风一吹火势应该蔓延得很快,不会固定在那么一个小区域里烧半个时辰就不动了。
蒙川心里浮起一个猜测——那是在烧什么东西,有人在那个方向烧毁物资,火势被控制在预设的范围内慢慢烧完。
第二天天一亮他带着朱王和几个兵士骑马往那个方向赶去。
雪地难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那片地方。
现场是一片被火烧过的空地,大约三四丈见方,地面上的积雪被烧化的水又冻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蒙川蹲下来用刀尖拨了拨灰烬,发现底下有碎铁片、烧焦的布片和一些碎骨头的残渣。
碎骨头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没烧尽的皮子。
蒙川翻了翻那片皮子,皮子边缘有一道烫印的标记,已经烧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圆形的轮廓。
他让兵士在灰烬堆里仔细翻找,又翻出几片没烧完的薄铁片,拼起来能看出是一个扁铁匣子的角。
蒙川把铁片和皮子都收进袋子里带回关里,用清水把铁片上的灰垢洗净之后,在灯下拿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那片皮子上模糊的圆形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是一个刻着字的圆形皮章,字迹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辨认出两个字的偏旁,像是“关”和“西”。
蒙川盯着那两个偏旁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北面草场西侧有一个叫“西关驿”的小驿站。
过去是跟北蛮人通商时设置的边境互市点,十几年前两国关系紧张之后就废弃了,只剩了几间破房子。
如果有人要在北境郡和北蛮人之间找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中转点,西关驿那种废弃的互市点是最合适不过的。
那片被烧掉的灰烬里搜出来的碎铁片和碎骨头说明有人在西关驿附近处理了一批东西,也许是账册、也许是信札、也许是某种标记物。
而且那批东西是被故意烧毁的。什么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西关驿烧东西?
蒙川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陈先生。
裴家在北境郡的“总管事”在赵世昌被抓、马老六落网之后消失了近一个月。
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很可能一直藏在西关驿附近,等风声过了之后把带不走的东西就地销毁再转移。
蒙川当天下午就派人往西关驿方向去了。
朱王带了二十个人,骑马沿着草场边缘绕过去。
到了西关驿之后发现那几间废弃的土房里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
墙角堆着烧过的柴灰,地上有新的脚印,墙根下还扔着几根啃过的羊骨头。
人已经走了,从柴灰的干燥程度判断离开不超过三天。
朱王把现场仔细搜了一遍,在土房西北角的地面上发现一块松动的地砖。
掀开之后下面是个浅坑,坑底垫着一层油布,油布底下压着几页纸。
纸上的字有些褪了色,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收信人处写着“裴二爷”。
内容是关于北境郡局势的汇报。
写信的人在信里提到了一句:“沙窝子人马尽失、商路断、盘龙线毁,唯禁军方向尚存根基,然未及深植。孙氏若能稳住粮秣一途,或可借兵部之力另辟北境新路。”
蒙川把这几页纸带回关里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信是陈先生写给裴家二房主事人“裴二爷”的汇报信,内容印证了蒙川之前的推测。
裴家在北境郡的几条线全部断了之后并没有放弃。
他们把筹码押在了禁军粮秣司那个叫孙世杰的人身上,打算利用孙世杰在兵部粮秣系统里的位置。
从粮草运输的环节上再打开一个通往北境的缺口。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蒙川连夜写了一封信送到京城给姜维雍,把西关驿找到的这封信的内容原样抄了一份附上,又加了一句话:
“孙世杰在禁军粮秣司的位置是裴家在北境受挫之后的关键退路,若此路不断,北境军粮运输将永无宁日。请大人设法在兵部和禁军之间打个招呼,将孙世杰调离粮秣司。”
信送出去之后蒙川在议事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关墙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把最近几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脑子里渐渐形成一个判断:
裴家在北境郡的棋盘被蒙川翻掉了大半之后,眼下他们手头还能打的牌已经不多。
赵世昌这条商路断了,陈先生跑了,马老六被抓了,关墙内的内线全部拔了,常贵和孙大勇也都处置了。
裴家在北境郡短期内想再布一张同等规模的网,缺钱、缺人、也缺时间。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孙世杰在禁军粮秣司那个位置上做的文章,如果能把这个也堵上,裴家在北境这盘棋就基本废了。
但孙世杰这件事不是蒙川能直接插手的,得靠姜维雍在京城那边周旋。
蒙川只能等,等姜维雍的回音。
在等的这几天里他也没有闲着,每天巡关、看信、批文书、校场操练,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腊月初十那天,朱王从郡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周文彬那边查到了陈先生的一些踪迹。
郡城西门外有一个老更夫说一个多月前见过一个穿青衫的瘦高个在半夜出了西门往西去了。
那人的身形跟陈先生画像上的轮廓对得上。
西门外往西走五十里就是西关驿的方向,跟蒙川之前的判断吻合。
陈先生确实是从郡城撤到了西关驿躲了一阵子,烧了东西之后又继续往西去了,具体去了哪里,周文彬让沿路几个县镇的人继续留意。
第二条消息是柳三变递上来的。
他说最近郡城里有人在私下打听黑云关的事,问的是关里的兵力多少、粮草库存多少、蒙川的日常作息等等。
问话的人出没在城西几家茶楼和赌坊里,每次不固定地方但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柳三变跟了两天,发现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穿一件旧棉袍,走路时喜欢把手背在身后,脚上穿一双半旧的牛皮靴子。
蒙川听到牛皮靴子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北境郡的普通百姓穿靴子大多是布面或者羊皮的。
牛皮靴子一般是军旅中的人才穿,或者是常年在外走动的行商。
一个穿牛皮靴子的瘦子在各处茶楼赌坊里打听黑云关的消息。
这个人的身份八九不离十——裴家又派了新的人来北境郡摸底。
“让柳三变继续跟着那个瘦子,别打草惊蛇。”蒙川对朱王说,“摸清楚他住在哪儿、跟什么人见面、来北境郡之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如果有机会查他随身带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路引或者信件。”
朱王点头应了,第二天又回了郡城。
日子进了腊月中旬,北境的天气越来越冷,关墙上的积雪冻成了厚厚的一层冰壳子。
蒙川让人把墙头的巡逻路线撒了炉灰防滑,又给每个兵士发了新的棉靴和羊皮手套。
发这些东西的银子用的是皮货生意赚的那笔钱。
蒙川让马保国把账目做平,每一笔开销都登记在册,等明年开春再慢慢从屯田收成里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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