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拔钉子(一)
那日发饷,蒙川果然亲自站在校场的高台前。
银钱按册逐队发放,他目光平稳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每一个接过钱袋时眼神躲闪的兵士。
发到第三队时有个老兵接了钱袋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小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蒙川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人姓郑,是跟了他一年的老卒,在关上打过三回仗。
他示意旁边的副手继续发饷,自己带着郑老兵走到台侧:“你说。”
郑老兵搓了搓手道:
“前天夜里小人当值巡西墙,三更过后听见墙外头有人学鹧鸪叫,叫了三声就停了。
小人当时没在意,昨天跟东墙的兄弟一聊,他说他那头也听见了,也是三声。
咱们关上没有用鹧鸪哨传信的规矩,小人觉着不太对。”
蒙川心头一紧。
黑云关夜里巡墙的哨位之间确实有暗号,但用的是斑鸠叫,三短一长,从没用过鹧鸪。
墙外头有人用鹧鸪哨传信,说明关墙内外有人在暗中呼应。
他拍了拍郑老兵的肩膀:“这事你办得好。还听见什么没有?”
“就三声,之后一直没动静。”
“往后听见任何异常直接来报,不必等到换岗。”
郑老兵应了声退下了。
蒙川站在高台侧边,看着校场上还在排队的兵士,目光逐行扫过去。
有人在墙外接头、有人在关内等着消息——裴家被拔了赵世昌这条线之后没有撤,他们换了个打法。
李成义被关了半个月,赵四被套了话,陈某被端了窝子,可蒙川始终没有抓到关里那个真正跟外面接头的人。
发完饷银之后蒙川把几个百夫长叫来开了个短会,没有提鹧鸪哨的事。
只重新调整了巡墙的路线和换岗时间,又让每个百夫长把自己队里近半个月请过假、出过关、跟外人有过来往的人名报上来。
散会之后他独自去了关墙西段,在郑老兵说的那个位置蹲了一夜。
天冷,风从墙垛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木。
蒙川裹着披风缩在阴影里,眼睛盯着墙外那片黑沉沉的空地,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一直等到天边泛白,什么也没等到。第二夜他又去了,第三夜也没动静。
到了第四夜后半夜,风忽然停了,万籁俱寂之中,东墙方向传来三声鹧鸪叫。
蒙川从西墙起身贴着墙根往东摸去。
走到东墙内侧那排营房拐角时,听见墙根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还是能听清几个字:“……东西在后山石缝里……三天之内……”
另一个声音问:“赵世昌的事有没有牵出咱们?”
“没有,他根本不知道关里还有别人。只是那些账册被蒙川拿了,上头让咱们这几天停了所有动作。”
蒙川贴着墙角的阴影缓缓逼近,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他看见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背对着他贴着墙根站着,另一个面朝外半蹲着,两个人都穿的是关里的兵服。
蒙川没有再往前,退后半步隐入暗处,把那两张脸的位置和身形牢牢记在心里。
天亮之后他站在校场边装作看操练,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他把昨夜看到的那两个轮廓跟面前的兵士逐一对照。
终于认出了其中一个——三队的老兵常贵,跟了关里五年,平时沉默寡言不怎么跟人扎堆。
另一个他只看到了侧面,但那个侧面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从左耳根延伸到下巴。
他记起了一队有一个姓孙的兵士,去年冬天巡逻时摔下山沟被石头划了脸,留了道疤。
当天下午蒙川给常贵和孙大勇分别派了差事:
常贵去马场送一批新到的草料,孙大勇去盘龙镇取一封新到的公文。
两个人出了关之后蒙川派了四个机灵的老兵远远跟着。
常贵送完草料之后确实回了关,但他在马场外面那排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弯腰系了系鞋带,手往树根底下摸了一下才起身走。
老兵等常贵走远了去树根底下翻了翻,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暂缓”。
孙大勇那一路更明显。
他取了公文之后没有直接回关,绕到盘龙镇东边那家关了门的车马店后面待了一小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跟着的老兵等他走了把油纸包翻出来,里面是半块干饼,掰开之后饼心里塞着一小卷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子时西墙外三里坡”。
蒙川把两样东西摆在案头看了很久。
常贵往外递了消息让外面“暂缓”,孙大勇收到了外面的指令让他三天后去西墙外三里坡接头。
两条线并行运转互不干扰,说明关里至少有两拨裴家安插的人马,彼此独立各自为政。
如果不是郑老兵听见了那三声鹧鸪叫,蒙川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坐在灯下把这两条线的应对方案慢慢捋出来。
常贵那条线负责往外递消息,对方收到“暂缓”的指令之后最近几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动作,这是好事,给他争取了时间。
孙大勇那条线是外面往关里递指令,三天后的子时三里坡的接头如果不去,对方势必起疑。
如果去,能顺藤摸瓜摸到外面接头的人,但打草惊蛇的风险也大。
蒙川想了半宿,最终定了一个两步走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常贵叫到议事厅,当面把那张纸条摊在了桌上。
常贵看见纸条脸色刷地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大人……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的?”蒙川问。
“裴家……去年秋天小人在盘龙镇赌钱输了一大笔,他们的人找上来,说替我还账,让我在关里递个消息就行……小人不敢不从,他们知道小人家在哪儿,老娘和婆娘都在镇子上住着……”
“递过多少次消息?”
“四……四次,都是些小事,什么操练时间、巡墙班次、粮仓存粮大概有多少……小人真不知道那些消息有什么用,他们只让小人把消息放在马场外面那排柳树底下,别的一概不问。”
“上次他们让你递的什么消息?”蒙川问。
“就前天那个,让外面这几天先别动。”
蒙川盯着常贵看了一会儿。这人贪财好赌,但胆子不大,被拿住了家人做要挟确实不敢不从。
他让常贵站起来,语气缓了一些:
“你家里的老娘和婆娘我派人接到关里来住,你自己戴罪立功,往后外面让你递什么消息,先来报我。你想清楚,这次是唯一的机会。”
常贵连连磕头应了。
蒙川让人把他带去后面的空房里先关着,又把目光转向孙大勇那张纸条。
孙大勇的情况跟常贵不同。
常贵是被胁迫递消息的小角色,孙大勇身上那道伤疤和深夜翻墙出去接头的动作说明他是被裴家直接发展进关里的。
这种人不可能靠几句威胁就倒戈,得用点别的手段。
当天傍晚蒙川亲自去了孙大勇那间兵舍。
孙大勇正坐在床沿擦刀,见蒙川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礼。
蒙川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拖了条矮凳坐到他面前:“今天去盘龙镇取公文,路上可顺利?”
孙大勇点头:“顺利,公文拿到了,交了给马百户。”
“东边那家车马店还开着吗?”
孙大勇的手停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开着吧,没注意看。”
蒙川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摊在孙大勇面前:
“这是在你拿回来的干饼里找到的。三里坡,三天后子时,去接头的人是你吧?”
孙大勇的脸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息,手指慢慢松开了刀柄。
蒙川等着他开口,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孙大勇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很低:“大人打算怎么处置小人?”
“你先说说你跟裴家是什么关系。说了,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孙大勇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了:
“三年前小人在南边老家杀了人,逃亡到北境来投军,是裴家的人帮着换了身份文书才进的关。
他们手里捏着小人的底细,只要把这事往郡衙一递,小人人头落地只在眨眼之间。
他们让小人做的事都是跑腿送信之类的小事,没动过刀,没伤过关里任何人。”
“三里坡的接头是跟谁接?”
“跟一个叫马老六的人,在盘龙镇东面开了间铁匠铺子。每次都是他把指令递给我,我再回来办。”
“马老六的上线是谁?”
孙大勇摇头:“这个小人真不知道。马老六从不提上头的事,小人问过一次,被他骂了一顿,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蒙川从孙大勇的叙述里拼出了第三层结构:
常贵是递消息出去的线,马老六是递指令进来的线,孙大勇是马老六在关里的接应人。
孙大勇被捕后,三天后的接头如果不去,马老六必然起疑。
但如果去了,蒙川可以换一个人顶替孙大勇去赴约,顺藤摸瓜摸到马老六这条线。
甚至通过马老六往上摸到裴家在盘龙镇乃至北境郡剩下的全部暗桩。
“我给你两条路。”蒙川说,“第一条,我把你的案子报到郡衙,你杀人逃亡的底细翻出来,秋后问斩。第二条,你替我做一件事——三天后子时去三里坡赴约,让马老六相信一切照旧。你替我拿下马老六,我给你一条生路,往后你在黑云关的底细一笔勾销,我蒙川保你活命。”
孙大勇的喉结动了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他盯着蒙川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哑着嗓子说:“大人说话算话?”
“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过?”
孙大勇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使劲攥了两下,最后一咬牙:“小人答应。”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三天后你去赴约的时候我会带人在三里坡外围埋伏,你只管正常说话,别露破绽。
事成之后我让人把你老家那桩案子的卷宗从郡衙里调出来销掉,你在关里重新做人。”
孙大勇点了点头,蒙川替他掩上门走了。
回到议事厅之后蒙川把朱王和马保国叫来,把孙大勇和常贵的事大致说了,又把三里坡的计划布置下去:
朱王带十个人提前两个时辰到三里坡外围设伏,马保国带五个人在盘龙镇东面铁匠铺附近蹲守。
一旦朱王那边拿下了马老六,马保国立刻抄了铁匠铺,把铺子里所有的文书账册全部缴回。
三天后的子时,三里坡。
那是西墙外大约三里的一处缓坡,坡上长着一片稀疏的槐树林,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
孙大勇按时出现在坡顶,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半面光的纸灯笼。
他站在坡顶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溪沟那头才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黑影从沟底翻上来,走到坡顶跟孙大勇面对面站住了。
蒙川趴在坡侧五十步外的一棵槐树岔上,借着夜色把那个黑影看了个大概:
五短身材,穿一件灰布短袄,腰里系着条黑布带子,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是个惯常在街上走动的小商贩的模样。
孙大勇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话先开了口:
“马叔,关里这两天查得紧,上回赵世昌的事惹恼了蒙川,他把巡墙的班次全换了,我出来一趟费了不少劲。”
马老六的声音很哑:
“赵世昌的事你不用管,他那边的人已经被关进郡衙大牢了,上面说那条线断了就别再接。
你这边稳住,别露马脚就行。对了,上回让你打听粮仓的存粮数,打听到了没有?”
孙大勇道:“打听到了,六间库房有三间是满的,两间半满,一间空着,大概存了四万多石。蒙川上个月让人把粮仓的锁和通气口都加固了,想从外面下手不太容易。”
马老六嗯了一声:
“知道大概数就行,四万多石够北蛮那边打两三个月的了。
你回去吧,有事我还在老地方给你递条子。
最近可能会有一批人从南面过来,到时候需要你在关里接应一下,等人到了我再给你信。”
孙大勇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蒙川在槐树岔上轻轻吹了一声鹧鸪哨——三声,正是孙大勇来之前跟他对好的动手信号。
朱王带着十个人从坡侧和坡后同时扑出来。
马老六的反应极快,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就往后一倒滚进了溪沟。
但朱王提前安排了两个人在溪沟两头堵着,马老六滚下去还没爬起来就被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朱王下去把人拎上来,反剪了双手用绳子捆了,又在他嘴里塞了块布防止他咬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蒙川从槐树上溜下来走到溪沟边,就着孙大勇手里的灯笼光看了看马老六的脸——四十多岁,面相普通。
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在灯笼光里闪着亮,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蒙川蹲到他面前:“马老六,盘龙镇铁匠铺的老板,在裴家手下干了几年了?”
马老六被塞着布说不出话,瞪着蒙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狠意,嘴里呜呜地叫着。
蒙川示意朱王把他嘴里的布拿掉,马老六喘了口粗气,第一句话却是:“孙大勇你他娘的出卖我?”
孙大勇站在一旁没说话,低着头不敢看他。
马老六骂了两句又转向蒙川:“蒙将军,我马老六就是个跑腿的,你要杀要剐尽管来,想从我嘴里掏东西,趁早死了这条心。”
蒙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杀你也不剐你。你铁匠铺子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马老六一愣,显然没想到蒙川会问这个。
蒙川朝马保国那边打了个手势,马保国带人抄了铁匠铺子。
连夜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几本旧账册、一沓写了半截的信纸、还有一个小铁匣子。
蒙川让人把马老六押回关内,连夜对他提审。
马老六一开始嘴硬得很,上了几道刑之后仍然咬死了说自己是裴家临时雇的跑腿,什么都不知道。
但蒙川从铁匠铺子里搜出来的那沓信纸里发现了一封没写完的信,信是写往东北方向的,收信人的名字虽然被涂了,但信纸上的字迹跟之前沙窝子里缴获的几封信上的字迹对得上,是同一个人写的。
蒙川把那封没写完的信和沙窝子里缴获的信放在一起摆在马老六面前。
马老六看见那几封信时眼睛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蒙川看得清清楚楚。
“你认识写这些信的人。”蒙川说。
马老六沉默了很久。
刑架上的铁链在他挣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蒙川靠在旁边的桌上等着,不说话也不催促。
这种沉默比刑讯更压人。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马老六终于开口了:
“那个人……姓陈,我们都叫他陈先生,是裴家二房派在北境郡的总管事。
之前沙窝子里那批人是他调来的,李成义那条线也是他牵的。
赵世昌被抓之后他就从郡城撤了,走之前让小人留在盘龙镇继续盯着关里的动静。”
“他现在在哪?”
“小人不知道。他撤走的时候没留去向,只说会让新人来接替小人,让小人等消息。”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赵世昌被抓那天晚上,他让人捎了句话给小人,说郡城不能待了,让小人尽快把手头的事收尾。”
蒙川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裴家在北境郡的二号人物“陈先生”在赵世昌被抓之后立刻消失了,这说明裴家的反应速度比蒙川预想的要快。
但马老六的落网意味着盘龙镇这条线也断了,裴家在黑云关外围的触角被剪掉了大半。
他让马老六把所有知道的内情全部吐出来。
马老六招了半宿,把铁匠铺子过去一年里经手的物资、转交的信件、经手的银子数量大致交代了一遍。
蒙川让文书一一录了口供,签字画押之后把马老六关进了关里的地牢。
常贵和孙大勇的事情他也做了安排:
常贵被调到马场做杂役,每天有人盯着,戴罪立功。
孙大勇的底细由周文彬出面在郡衙销了卷,仍留在一队当兵,但蒙川让一队的百夫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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