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兵部故意不发饷银
蒙川与铁真鸠合兵一处,三十名铁勒骑兵加上朱王和六个伤兵。
在拂晓时分兜着晨风摸到了那片沙窝子外围。
沙窝子里那九十三个人还在睡梦里。
连日来分批汇聚、昼伏夜出,已经耗尽了这些从东北远道而来的武师的警觉。
在他们看来,蒙川昨天在弯道上遇袭,要么已经被斩于马下,要么就吓得缩回黑云关里不敢再出来了。
谁能想到那个被围追堵截的人,天亮之前又杀了回来。
铁真鸠带着骑兵从西面迂回包抄,蒙川带着朱王和六个兵士从南面正面突入。
两支人马几乎是同时动的。
铁勒骑兵的马蹄在沙地上声音闷而快,三十匹马冲进营地的时候,那些裴家武师才从睡帐里钻出来,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蒙川从青骢马上跳下来的时候刀已经在手了。
他没有骑马冲阵——在这种到处都是帐篷和杂物的营地里,马匹反而施展不开。
他贴着帐篷的阴影疾走,迎面撞上一个从帐子里冲出来的汉子。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短刀,看见蒙川便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出声蒙川的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血溅在帐篷布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朱王在后面跟上来,刀上已经带了血,身后几个兵士也跟着杀进了营地。
铁勒骑兵从西面涌进来之后,营地里彻底乱了。
有人往东面跑,被守在侧翼的铁勒骑兵兜回来。
有人钻进了帐篷底下躲着,被铁勒兵用弯刀挑开帐布拽出来。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两刻钟。
等到天边透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沙窝子里的营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剩下的人全部被铁勒骑兵用绳子串成一串蹲在沙地上,双手抱头,刀枪堆在一边。
铁真鸠骑着马在人群前头踱了两圈,转头冲蒙川咧嘴笑了一下:“蒙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蒙川站在营地中央的沙包上,目光扫过那些蹲成一排的俘虏。
九十三个人,死伤二十多。
剩下的七十来号人里多半是普通武师,拿钱办事的角色,不一定是裴家嫡支的心腹。
“押回黑云关,关起来审。”
蒙川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刀锋归鞘,“先把那三辆大车上的东西清点清楚。”
铁真鸠挥了挥手,几个铁勒兵便过去把三辆大车上的油布掀开了。
粮食、铁器、还有几口箱子。
撬开之后里面是成捆的簇新箭矢和几把制式军中环首刀,刀身上没有铸印,一看就是私造的东西。
蒙川让人把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连人带货一并带回关里。
回关的路上,铁勒骑兵帮着押送俘虏,走在队列两侧。
蒙川骑在马上,日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在沙地上,长长的一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沙窝子——那个地方现在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踩塌了的帐篷和沙地上的血迹。
裴家在西北布置的这张网,今天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但裴文远不可能就此收手。
他在东北经营了几十年,拔掉一根手指头根本伤不了他的根本。
黑云关能做的只有继续守,继续等,等京城那边的局势变,等姜维雍在朝堂上的布局生效。
回到关里之后,蒙川让朱王把俘虏分开关押,逐一提审。
那些武师大多嘴硬,但也有扛不住刑的,三五个回合下来便陆续开了口。
拼凑出来的信息跟蒙川之前推测的大致吻合:
人是裴家从东北各地抽调来的,分批次进入北境郡,在沙窝子里聚齐之后等着接活儿,接什么活儿——做掉黑云关守将蒙川,不论死活。
“接活儿”这三个字让蒙川心里又紧了一层。
这些人拿钱办事,说明裴家给的银子不少,而裴家的银子从哪来?除了东北的田产商铺,还有没有其他渠道?
他把这个疑虑先压了下来,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关里的那条“内线”揪出来。
审了几轮俘虏之后,有人供出来一个名字——关里的联络人是个“在兵营里当差的”,姓甚名谁他不知道,每次接头都是中间人传话,他没见过真人。
蒙川把这条线索跟李百夫长联系起来。
李百夫长经手放行的那三支可疑商队、他那个“表弟”来北境的时机、以及在伏击战前一天傍晚独自在关墙拐角处逗留的行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被叫来问话了。
当天下午,蒙川在议事厅里见了李百夫长。
李百夫长进门的时候神色还算平静,拱手行礼之后站在堂下等着蒙川开口。
蒙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册子——通商记录、轮值表、家眷往来名册,还有昨天从沙窝子里缴获的那几口箱子的清单。
“李成义。”蒙川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
“末将在。”
“三个月前来的那个表弟,是你老家的什么人?”
李百夫长脸上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回大人,是末将母亲那边的远房侄子,来北境寻活计,住了半个月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你夫人送了一包东西给他,送的是什么?”
“这……末将当时不在家,回来之后听内人提过一句,说是包了几件旧衣裳和干粮,也不值什么钱。”
蒙川把名册翻到那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记录:
“有人看见他从东面的路走了。东面是回东北的路,你那个表弟从东北来,又回了东北,半个月的工夫什么活计都没寻着?”
李百夫长的额角开始有汗渗出来,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些:“大人,我那表弟年纪轻,性子不定,在北境郡城里转了两天觉得没合适的差事,便回去了。”
“北境郡城。”蒙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在郡城有熟人,他去了裴家的铺子,买东西。你知不知道他去了裴家的铺子。”
堂下安静了几息。
李百夫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回才开口:
“末将……知道。但我那表弟只是去买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
“买东西确实算不得大事。”
蒙川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走到李百夫长面前,低头看着他。
“但你经手放行的三支东北商队,货物数量与车马数目对不上。
放行缘由写得笼统,而且都挑你当值的时候入关。
这些东西单看一件两件都不算什么大事,放在一起呢?”
李百夫长终于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的汗滴在地砖上。
“大人,末将有罪!那三支商队末将确实没有仔细查验,他们……他们给了我一些好处,说是赶时间入关去北境郡交货,文书齐全,末将便没多想就放了,但那个表弟……表弟的事我真的不知情,我只知道他来北境投奔我住了半个月,别的我什么都没管!”
蒙川看着跪在脚下的李成义,沉默了片刻。
这一跪等于坐实了那三支商队放行有问题,但他说的“不知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现在还不好判断。
裴家的布局不会只收买一个百夫长来放行三支商队。
李成义在这条线里的位置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重要,也可能真的只是个被小恩小惠收买了的守关将佐。
“先押起来。”
蒙川对门口喊了一声,两个亲兵进来把李百夫长架了出去。
“单独关一间,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
人带出去之后,蒙川在议事厅里站了一会儿。
李百夫长关起来了,但内线的事并没有结束——裴家在关里埋的钉子不可能只有这一颗,往小了说,李成义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暗处。
往大了说,裴家在西北的布局绝不是收买一两个百夫长就能运转起来的,他们一定有更高层级的联络通道。
蒙川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摊开地图,用炭笔把那棵胡杨树、盘龙镇车马店、东面村子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又在线的末端画了个问号。
那个从车马店取走纸条后消失在东面村子里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出来。
村子里的人还没撤,说明裴家在西北的消息网还在运转。
只是沙窝子里的人没了,消息暂时送不出去了而已。
但只要那条联络通道还在,裴家就能再派人来。
这一次的九十三人没了,下一次可能就是一百九十人,两百九十人。
只有把这整条线连根拔起,黑云关才能真正安生,但拔这条线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更需要在关里关外同时布网。
蒙川想了想,写了一张字条叫人送去给盘龙镇的刘三。
请刘三帮忙盯着东面那个村子,每天进出的人、车马、货物,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报回关里。
接下来的几日,黑云关内外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俘虏审完了该关的关、该处置的处置,沙窝子里的物资全部收入关库。
铁真鸠带着铁勒骑兵回了草场,临走的时候跟蒙川约了下次来关里喝酒。
蒙川恢复了每天巡关、督操的日常,只是巡查路线比以前更不规律了。
关里的将佐士卒也都知道了沙窝子那档子事,有人私下议论说蒙大人这回动静不小,直接把裴家塞进来的人一锅端了。
也有人担心裴家会不会报复,毕竟裴家在东北的势力不是闹着玩的。
议论归议论,关防上没有人敢松懈。
蒙川把几处哨卡的轮值重新做了调整,侧翼通道沿线的暗哨增加到三班倒,确保任何时候都有人在盯着那条路。
到了第十天头上,京城来了信使。
信使是从驿道过来的,身上带着兵部的公文封缄,一路快马加鞭从京城赶到黑云关,用了八天。
蒙川拆开公文扫了一眼,心里顿时像压了一块石头。
公文上说,北境驻军本月饷银因在输送途中遭遇盗匪劫道。
银车被劫,押运人员伤亡过半,故而饷银暂缓发放,待兵部查清案情、重新筹措银两之后另行通知。
蒙川把公文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然后他慢慢把公文折起来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朱王从门外进来,看见蒙川的脸色便知道出了事,把门带上之后走到桌前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蒙川把公文推过去让他自己看。
朱王接过去看了几行,眉头拧了起来:
“劫道?从京城到北境的驿道是官道,沿途有驿站和驻军,什么样的盗匪能在官道上劫了军饷银车?”
“什么样的盗匪都不行。”
蒙川的声音平静道:
“军饷运送的时间和路线只有兵部自己知道,沿途的驻军会提前接到通知配合护卫。
能精准地截住运送时间和路线、又能在沿途驻军眼皮子底下把银车劫了,这种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押运的人自己监守自盗,要么兵部有人把消息递出去了。”
朱王攥着公文的手紧了紧:“大人是说,这是裴家……”
“裴家在兵部的那条线虽然暂时不敢动调令的路子,但截断军饷比调令容易得多。”
蒙川靠在椅背上,拇指按着太阳穴。“银车被劫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暂缓发放'这四个字。
兵部可以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拖到北境驻军因为欠饷哗变,到那时候朝廷不需要裴家动手,自然会有人来问我的罪。”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
朱王把公文放下,声音沉了些:“大人,关里的存银还有多少?”
蒙川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把账册抽出来翻了翻。
黑云关平时有一笔备用银两,用于日常采买和军需应急,但数额不大,只够一两个月的开销。
而欠饷一旦超过三个月,底下的士卒难免人心浮动,时间再长些就要出事了。
他把账册合上,对朱王说:“叫马保国来。”
马保国进来之后,蒙川把公文的事跟他说了。
让他去把关库里所有的银子清点一遍,包括存银、粮折银、各种杂项收入,算清楚黑云关现在能动用的现银到底有多少。
马保国领了差事去了,整整忙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拿了一本详细的账目回来,摆在蒙川面前的时候神色有些发紧。
“大人,关库里现银加上各项杂项收入折银,一共是一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两。”
马保国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指给蒙川看,说道:
“其中五成是朝廷去年的预留军费结余,三成是历次剿匪缴获上缴入库的赃银。
剩下的两成是关里自营马场和草场租给牧民换来的钱,这就是全部家底了。”
蒙川看着账册上那行数字,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黑云关驻军五千二百人,每月饷银按人头和军阶折算下来大约需要六千两,只够撑不到两个月。俩月之后如果兵部那边还是“暂缓发放“,他就得亲自去面对五千拿不到饷银的兵士。
黑云关周围有大片可耕的荒地,只要人手够、种子够,明年夏秋就能有收成。
蒙川来黑云关之后已经在着手推行屯田了,去年试种了三百亩,收成尚可,今年又扩到了八百亩。
只要再撑过这个冬天,明年粮食这一块就能基本实现自给。
粮食的问题能解决,但钱的问题绕不过去。
士卒要的是银子,不是麦子。
家有老小的要寄钱回去,娶了亲的要养家,没娶亲的也得攒钱娶媳妇。
五千多个大活人跟着你在边关守着,你不能只给他们一碗饭吃就指望他们替你卖命。
蒙川坐在灯下把账册看了又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
朝廷那边的饷银暂时指望不上。
姜维雍在朝堂上虽然能牵制裴家在兵部的动作,但军饷被劫这种事属于“突发事件”,连姜维雍都没法在短期内逼兵部把银子重新拨出来。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裴家做的手脚,等查完、追究完、重新拨款,少说也要半年。
他得自己找钱。
黑云关地处北境,附近能生钱的路子他捋了一遍:
马场出产的战马可以卖给朝廷或者往南边贩,但战马是大宗生意,需要时间找买家。
草场租给铁勒部换来的银两不多,只能算贴补。
关里自种的粮食除了自用之外,剩余的可以卖到北境郡的市集上换银,但量小,赚不了几个钱。
他的目光在账册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上面记了一条“去年皮货贸易抽税收入”的数字,只有一百多两。
北境郡与北蛮人之间的皮货交易量极大。
每年秋冬两季往来贩运的皮货商队络绎不绝,但那些买卖都走郡城的市集和商道。
黑云关只是偶尔有商队路过时抽取一点过关税,大头根本沾不上。
但北境郡的皮货贸易之所以量这么大,是因为大乾北面的皮草生意,一半都指着北境郡与北蛮人之间的交易。
每年入冬之前,北蛮人的猎户和牧民会带着整车的貂皮、狐皮、羊皮到北境郡的集市上来卖。
大乾这边的皮货商则用粮食、布匹、铁器、茶叶跟他们换,再把皮货运到南面的各大商埠去卖。
这中间有一条长长的利润链。
蒙川靠在椅背上,把这条链子在脑子里拆开来看了一遍。
他从头捋到尾,又从尾捋到头,忽然有一个念头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他能动用手里这笔现银,在北境郡的皮货市场上做一笔短期的买卖呢?
皮货贸易的季节性强,每年的交易高峰就集中在秋末冬初那两三个月。
那段时间里,北蛮人的皮货大量涌入,大乾的商人们拿着银子在市场上竞价收购,价格起起落落。
如果有人手里有足够的银子,能在价格低谷时大量吃进货,在价格涨起来之后抛出去,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但这是要跟那些世代做皮货生意的商人竞价抢货,光靠他关里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他在钱上面没有任何优势,那些大商人背后有东南一带的大商号撑腰,动辄几万两银子砸进去。
蒙川手里这几千两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除非……他能换一种打法。
蒙川把桌上的纸笔拿过来,开始画一张图。
他把北境郡的皮货市场分成了两块:
一块是北蛮人卖给大乾商人的货源端,一块是大乾商人卖给南方商号的销售端。
如果他能在货源端做手脚,把收购价压下来,或者在销售端做手脚,把出货价抬上去,中间的利润空间就能被他撬动。
问题是,他凭什么能压价或者抬价?
蒙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忽然落下去划了一条线——北境郡的郡丞周文彬。
周文彬是北境郡的地方官,管着一郡的民事和市易。
皮货市场的交易规则、集市开放时间、抽税比例、甚至商队进出的牌照发放,都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如果蒙川能跟周文彬联手,用行政手段配合银钱运作,那他能做的就不只是跟商人们竞价了。
蒙川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他一个边关守将去插手地方上的市易贸易,传出去容易被人告“越职营私”。
更何况要做的是“做空皮草生意“——他要的不是跟商人们做买卖,而是利用周文彬的职权在市场上制造恐慌和波动。
让皮货价格在短期内剧烈震荡,然后他从震荡中赚取差价。
说得直白些,他要在北境郡的皮货市场上赚取利润,以此去填黑云关的饷银窟窿。
这个想法冒险,但并非不可行。
当务之急是周文彬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蒙川对周文彬的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寒门出身,考中了进士之后外放到北境郡做了四年官,从主簿一路升到郡丞,是个做事稳妥、在地方上名声不差的人。
平日里跟黑云关的往来仅限于公务交接,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也是点到即止。
但周文彬有一个特点,他对郡里的豪商大贾素来不假辞色,几次整顿市易秩序的举措都得罪了不少人。
这说明他不是个跟商人穿一条裤子的官,至少清廉这根骨头他是硬的。
蒙川决定第二天亲自去一趟北境郡城。
天刚亮他就出了关,只带了朱王和两个亲兵,换了寻常行商的衣裳,骑着马往北境郡城走。
三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郡城比黑云关热闹得多,街面上车马往来,铺子林立。
正是秋末皮货交易的旺季,城北的市集上能看见不少北蛮人打扮的商贩在跟大乾商人比划着讨价还价。
蒙川没有直接去郡衙,先在城北的市集上转了一圈。
他站在一家皮货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北蛮人扛着两张狐皮正在跟掌柜谈价,掌柜伸手捏了捏皮子,又凑近看了看毛色,最后给了一个价。
北蛮人嫌低,扛起狐皮就要走,掌柜在背后喊了一句“再加五十文”——北蛮人停住脚步回头,最后还是把皮子放下了。
蒙川默默记下了那个成交价和皮子的品相,转身又往另一个摊子走。
连着看了几个摊子之后,他对北境郡皮货市场的行情大致有了底。
北蛮人的皮货质量上乘,但北蛮人不太懂大乾这边的市价,往往被商人压着价收。
大乾商人转手卖到南方去的时候,价格能翻两到三倍。
中间的利润太厚了,厚到只要有人能在货源端介入,随便刮一层下来就是一大笔钱。
蒙川看完市集之后去了郡衙。递了名帖进去,周文彬在二堂见了他。
周文彬见了蒙川便起身拱手,态度客气却不热络:“大人,亲自来郡城,可是关上有事要办?”
蒙川还了礼坐下来,把军饷被劫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周大人,我在关里盘算过了,兵部的饷银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才能重新拨下来。
这期间黑云关五千号人的饷银不能断。
我手里有一点存银,想在北境郡的皮货市场上周转一次,赚一笔钱来应急。”
周文彬听完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开口:“蒙将军是说……要从市易上弄银子?”
“是。”
“将军一介武人,手底下没有商号也没有铺面,拿什么去跟那些做了几辈子皮货买卖的大商人争?”
周文彬的语气不急不慢,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不靠谱。
蒙川没有反驳,只是把他在市集上观察到的那几个北蛮人成交价报了出来,又把那些皮货运到南方之后的市价说了一遍。
两项一对比,中间的利润空间明明白白地摊在了周文彬面前。
“周大人,我不需要自己开铺子做生意。”
蒙川说道:
“我需要的是周大人在市易上帮我制造一个'窗口'——短期的、不引人注意的、但足以让皮货价格出现波动的窗口。
我自己手里那几千两银子投进去,再加上我用黑云关的战马和粮食作为抵押从郡城的钱庄里借一笔银子出来,凑成一股力量,在窗口期内吃进一批皮货,转手抛到南面的商埠去。”
周文彬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蒙川,目光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你是说,让我在职权范围内帮你把北蛮人入市的时间往后压几天,或者把大乾商人的收购牌照临时收紧几道?
这样北蛮人的货积压在你手里,你用你的银子先吃下来,等到北蛮人的供应集中爆发的时候,你再放货出来卖给那些被憋了几天的商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蒙川点头,道:“但比你说的更细一些——我不需要周大人刻意去卡谁,只需要在正常的市易管理上'稍微调整一下节奏'。
比如往常北蛮人一入秋就可以进城交易,今年因为'防疫'或者'治安'的原因,把入城凭证的发放推迟几天。
几天之后,北蛮人的货在城外堆着等不及了,价格自然会松动。
这时候我用银子去收,收的价比平时低两成。
收了之后我再带着货去南面商埠出手,南面的价格没变,我赚的就是这两成的差价。”
周文彬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办法倒是想得通,但有一个问题——你的银子够不够?北蛮人进城交易一旦开了闸,那几天里涌进来的货量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你手上能凑出多少来?”
蒙川把一七千六百两存银和用战马粮食抵押借钱的事说了一遍,算下来能凑出三万两上下。
这个数在北境郡的皮货市场上不算大,但如果是集中吃进某个品种的皮货——比如貂皮——那两万两也足以在一个局部品种上制造出影响力了.
周文彬沉吟了半晌,最终点了头:“我可以帮你把时间窗口开出来,但有几件事你得答应我。”
“第一,你做这笔买卖的事不能走露风声,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听过。
第二,赚到的银子我只拿一成的辛苦钱,这是我替你担风险的价。
第三——”
周文彬看着蒙川,目光很平静,“这件事你只在今年做一次。
明年北境郡的皮货市场要是因为你这一手乱了套,我不好跟上面交代。”
蒙川点头一一应了下来。
两个人又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每一步的细节都敲定了下来。
周文彬负责在郡城这边做市易管理上的“微调”——具体说来就是择机将北蛮人入城交易的凭证发放日期推迟五日。
同时将城内大乾商人的大批量收购牌照临时收紧,强制规定每家每日收购上限。
这两件事做出来,北蛮人的皮货会在城外积压,城内商人想买却买不着,市场上的收购需求被人为地压住了。
蒙川这边则负责筹钱。
他从关库里取了五千两现银,又写了抵押文书把黑云关名下三百匹战马和明年夏秋收成的八百亩屯田粮食作为抵押。
从郡城最大的钱庄“汇通钱庄“借了一万五千两,年息一分。
四万两银子凑在手头,再加上周文彬在行政上的配合,这一仗就有了打的底气。
周文彬的动作很快,三天之后北境郡的城门处便贴出了告示:
因秋末时节牲畜疫病多发,为防范疫病传入郡城。
自即日起对外来商队的入城凭证审核周期由一日延长为五日,所有持凭证入城者需在城外检疫棚内观察两日后方可进城交易。
告示贴出去当天,城北就堆了一批等着进城的北蛮商贩。
他们赶着马车、驮着皮货,在城外的土路边上扎了临时帐篷,等着那张凭证发下来。
又过了两天,郡衙市易司又出了一条新规:
为保障市易秩序、防止囤积居奇,凡大批量收购皮货者需提前报备收购数量,经市易司核准后方可交易,每日每户收购上限暂定为五十张。
这条规矩一出来,城里的皮货商们炸了锅。
平日一个商号一天能收两三百张皮子,现在被压到了五十张,手里压着的订单交不了货,南面来的商埠催着要货。
可北面北蛮人的货进不来、城里又收不够量,几个大商号的掌柜气得在茶馆里拍桌子骂娘。
但骂归骂,规矩是郡衙出的,没有人敢明着顶。
有人私下里找周文彬通融,周文彬一律以“防疫为重、秩序为重”挡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蒙川派出去的人在城外北蛮人的临时营地里来回走动。
他们扮成散商,一家一家地跟那些被堵在城外的北蛮人谈价格。
北蛮人急着把货卖出去,城里的正规收购又进不去,散商私下里出的价格虽然比平时低了两成,但总比把货拉回北面去强。
蒙川手里那两万两银子,就在这五天里悄无声息地吃进了两千多张上等貂皮和狐皮。
收购价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货到手之后全部用油布包好装上大车,趁夜从北境郡的侧门拉出去,一路往南面的商埠运。
五天之后,周文彬把入城凭证发放恢复了正常,市易司的收购上限也悄悄撤了。
积压了五天的北蛮人货流一下子涌进城里,市场上货量暴增,皮货的市价反而因为供过于求往下跌了一成。
那些大商号手里积了五天的订单急着要货,却偏偏在价格上被北蛮人涌入后的“供过于求”局面给压住了。
他们想买,价格不合适;不买,南面的买家催得急。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市面上忽然有人放出风声——南面商埠那边有商人手头存着一批上等貂皮和狐皮,品相极好,要价只比市价高半成。
那几个大商号的掌柜听说之后赶紧派人去南面商埠联系。
一看来货,果然是好东西,数量还多。
虽然每张皮子比市价高了半成,但总比收不上货强。
几个商号几乎是抢着把蒙川那两千多张皮子分了。
蒙川手里的货出手之后,算了一笔账:
收购价每张比市价低两成,出手价比市价高半成,中间一进一出赚了两成半的利,四万两银子的本钱,净赚了一万多两。
加上周文彬的那一成,最后落到黑云关账上的是一万两,够发两个月的饷银。
蒙川把银子运回关里的那天晚上,马保国在库房里点银点得手都酸了。
一万两现银整整齐齐码在库房的地上,油灯照上去白晃晃的一片。
马保国站起来揉了揉腰,转头对蒙川咧嘴笑了一下:“大人,两个月的饷银算是有着落了,要是年底之前兵部那边再不拨款,咱们还能再做一票。”
蒙川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堆银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再做一票是不可能的。
周文彬答应他只做这一次,而蒙川自己也清楚。
这种利用行政手段投机取巧的法子只能用一次,用多了郡城的市易就乱了套,朝廷那边迟早会查下来。
他需要的是在这四个月里找到一条能持续生钱的路子。
一万两能解燃眉之急,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黑云关长远的财政困境。
但至少今晚,将士们下个月的饷银有着落了。
蒙川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营房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
他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北境的夜空干净,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又远又亮。
蒙川知道还得继续想办法。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5439/5468858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