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黑云关可不是任何人能动的
蒙川没有等朱王答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蒙川独自去了账房,把近三个月的出入关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管账的校尉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实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记账倒是一笔好字。
蒙川翻着那厚厚一摞册子,一页一页看,目光在每一行商队登记的条目上停留片刻,又翻过去。
陈校尉站在旁边,见蒙川看得仔细,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可是有哪笔账目不对?”
蒙川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尖点了点那一行字:
“这队人,通商备注写的是'皮货药材',但你看这里——”
他把册子侧过来让陈校尉看,“货物数量写了三千斤,但车马只有五辆。
五辆马车装三千斤,一匹马拉六百斤,走北面的路,翻戈壁,那马的脚力怕是撑不到。”
陈校尉凑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当时放行的是当值的李百夫长,许是查验的时候疏忽了。”
蒙川没接话,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里又找到三条类似的记录,都是近两个月内的,货物数量与车马数目对不上,放行的缘由都写得很笼统,一律是“皮货药材”。
而最让蒙川注意的是这些商队的来路——清一色写着“从东北而来”。
他把这几页折了角,合上册子,对陈校尉说:
“这几个条目,你把当值的记录人、放行的百夫长名字誊一份给我。
另外,近三个月所有从东北方向来的商队,不管在哪天入关的,都单独列一张清单给我。”
陈校尉应了,从桌角拿过一本空白的册子开始誊抄,一边抄一边说:
“大人,东北方向来的商队以往不多,今年入秋之后确实比往年勤了些。
我记得有一队人还带着兵器,说是防路上的匪患,李百夫长当时验了他们的文书,是正规的路引,也就放了。”
蒙川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正规的路引、合规的文书,这反倒让人更在意。
真正做生意的商队,走南闯北靠的是人头熟、关系硬,路引文书这些东西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拿得出手的买卖人不需要靠一纸文书来证明自己是做买卖的。
越是样样齐全、挑不出毛病的人,越值得多看两眼。
陈校尉誊完清单递过来,蒙川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一共列了七支商队,时间跨度从两个月前到五天前。
其中三支是他刚才在册子上折了角的,其余四支货物数目和车马基本匹配,但来的时间点都集中在最近二十天以内。
他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对陈校尉说了声“辛苦“便出去了。
出门之后他直接去了马厩。
朱王正在那里给一匹枣红马刷毛,看见蒙川过来便放下刷子迎了两步。
“大人,有事吩咐?”
“你去一趟南面的盘龙镇,找一个叫刘三的。”
王崇愣了一下,盘龙镇他是知道的,离黑云关三十里地,是个不大的镇子。
因为地处南北商道交汇的地方,倒是有几家车马店和杂货铺子。
刘三这个人他也有印象,在关里做过几年斥候,后来腿脚伤了便退伍了,在盘龙镇开了个茶水摊子。
“刘三这两年虽然不在关里了,但南来北往的人他见得最多。”
蒙川说道:
“你去问他,这阵子从东北方向过来的人,有没有在他摊子上歇过脚、说过什么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用急着回来,打听清楚了再走。”
王崇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一抖缰绳便从侧门出去了。
蒙川站在马厩边上看着王崇走远,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清单上那七支商队的放行记录里,有三支是李百夫长经手的。
李百夫长他认识,三十五六岁,来黑云关四年了。
平时操练勤勉,待人接物也周正,没什么出格的毛病,但裴元庆这件事出了之后,蒙川现在看谁都得多想一层。
不一定是内鬼,也许是被人骗了,也许是收了点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查清楚。
他转身往营房那边走,迎面碰上了王崇。
王崇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昨天蒙川让他整理的将佐家眷名册的补充件,上面加了近几个月各家各户的往来情况。
蒙川接过来翻了两页,里面有一行字让他目光顿了一下。
李百夫长家三个月前来了个远房亲戚,住了半个月才走,走的时候李百夫长的夫人送出去一包东西,来人是从东面的路走的。
“这个亲戚什么来历?”
蒙川把名册上那一行指给王崇看。
马保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查过,登记的是李百夫长老家的表弟,说是来北境寻活计干的,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我在北境郡的熟人跟我说,那人在郡城里住了几天,去过一回裴家的铺子。只是去铺子里买过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
蒙川把名册合上,沉吟了片刻:“李百夫长这段时间的操练情况和轮值记录,你整理一份给我。”
马保国应了,转身去办事。
当天晚上,蒙川在屋子里把通商清单摊在桌上,旁边摆着马保国刚送来的李百夫长的轮值记录,两份东西对照着看。
李百夫长放行那三支东北商队的日子,恰好都是他当值的时候。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摆在眼前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蒙川在纸上画了几个圈,把那三个日子圈出来,又翻了翻王崇送来的将佐家眷往来记录。
李百夫长那个“表弟”来的时间,跟第一支东北商队入关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五天。
屋子里只有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蒙川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眼下查出来的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裴家在朝中有姜维雍与蒙氏的人替他挡着,明面上走不动调令的路子,便换了暗处下手。
往关里塞人也好,收买将佐也好,试探虚实也好,都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而那个“下一步”,目前还看不清楚是打算里应外合夺关,还是打算在关里制造混乱。
蒙川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暂时理不出头绪。
他只知道那些打着商队旗号从东北来的人绝对不是真的来做买卖的。
第二天天没亮蒙川就起了床,照例在校场上站了一阵,看着各营士卒出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操练场上的喊杀声倒是已经嘹亮了。
蒙川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李百夫长。
他正站在自己麾下的队列前头喊着口令,动作利落,中气十足。
单看这个模样谁也不会觉得他有问题。蒙川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早饭过后,刘三那边先有了回音。
王崇从盘龙镇赶回来,在院子里跟蒙川碰了头,把刘三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刘三说,这俩月确实有不少东北口音的人路过他的茶水摊子,他留心数过,少说也有四五拨,每拨三五个人不等。”
王崇坐在条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水。
“刘三说他做斥候出身,看人还是有点眼力的,那些人虽然穿着跟普通行商差不多的衣裳,但走路的样子不一样——步子稳当、腰板挺直,眼神不乱瞟,一看就是练家子。
喝茶的时候话也不多,偶尔聊几句,说的也是东北那边的方言。
最让他觉得不对的一件事——他说有一回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几位往北边去做什么买卖',那领头的笑了一下说'收皮子'。
刘三是西北境待了十几年的人,皮货行情他懂,他跟我说,那帮人搭话的时候嘴里说的皮子价格,跟市面上差了快两成。
真正做这行买卖的人不会把价报得这么离谱,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皮货值多少钱。”
蒙川听完了,没有急着表态,只是让王崇先歇着。
他又问了王崇一句:“刘三让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
“有。”
王崇放下碗,道:
“刘三说,那几拨东北口音的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盘龙镇西面出去,沿着戈壁边缘往北,绕过关隘的正面,从侧翼方向走的。
他让我告诉大人,那边那条道虽然不好走,但确实能绕开黑云关的哨卡,夜里走的话很难被发现。”
蒙川点了点头,让王崇去休息。
王崇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人,刘三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那边的水浑了,鱼已经开始游了'。这是他的原话。”
蒙川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两天,蒙川让马保国暗中安排了几个精干的哨探,装扮成牧民和猎户的样子散布在盘龙镇周边和那条侧翼通道沿途。
哨探每半天往回传一次消息,报告过往人员和商队的动向。
到了第三天傍晚,消息回来了。
又有一队东北口音的人从那条路上过去了。
这次人数比之前多,一共十七个,赶着三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拉的什么。
他们没有在盘龙镇停留,直接绕过关隘往北面走了。
蒙川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用炭笔在侧翼通道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十七个人,三辆车,不走官道不走关隘,专挑没人走的戈壁边缘绕路。
如果是正经做生意的,没道理放着现成的路不走偏要翻沙窝子。
那三辆车上盖的油布底下到底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裴家往西北这边运东西的通道正在运作,而且运作的时间不短了,说明裴家在西北境的布局是早有预谋。
裴元庆来黑云关提那三个月之约只是整个计划里比较靠前的一步而已。
当天夜里,蒙川派了两个斥候顺着那条侧翼通道往北摸了一段。
天亮之前两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蒙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队人往北走了大约四十里地,在一片低洼的沙窝子里扎了营,三辆车上的油布掀开了一角,斥候远远看见里面装的是粮食和铁器。
粮食倒是说得通,但铁器——兵器还是农具?隔着远看不真切,但不论哪一种,这个数量都不该出现在一伙自称“行商”的人手里。
蒙川让斥候继续盯着,换班盯梢,不要打草惊蛇。
先把那队人的落脚点和活动规律摸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京城那边果然如姜维雍信里所说出了动静。
兵部印信保管不严的追责风声传了出来,连带着裴家在兵部的那条线暂时不敢再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裴家会收手,相反,裴元庆一去不回。
派去黑云关的人悄无声息没了音讯这件事传到裴家嫡支耳朵里的时候,裴家祠堂里的气氛已经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裴家在京城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宅邸,但裴家在东北经营多年,在京城自然有自己的门路。
裴家族长裴文远这段时间就住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庄子里。
院子不大、院墙也不高,但前后几进院落藏得住不少人,也藏得住不少事。
裴元庆离京之前来庄子上见过裴文远一趟,那是他最后一次露面。
之后消息传回来,黑云关那边人没见着。
裴元庆连同他那十几号随从在荒石镇歇脚之后就连人带驿馆烧没了。
那场火来得蹊跷,镇上的乡民敲锣打鼓扑了半夜把火扑灭了,但驿馆里住的客人一个都没出来。
裴文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喝茶,手边的盖碗端起来又放下了,搁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元庆没了?”
裴文远的声音不高不低,表情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报信的人低头应了一声:“是,荒石镇那边查过了,尸体烧得辨不出面目,但随身的玉佩不在现场,人怕是连尸首都没留下完整的一副。”
裴文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扣了两下,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裴元庆虽然在族里算不上最出息的那几个,但到底是他裴文远的亲侄儿,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况且调令、信物、探路的差事都是他亲口交代的。
如今折在黑云关那姓蒙的手里,这笔账不能不算。
“那姓蒙的是会稽蒙氏的人?”裴文远问了一句。
旁边的幕僚点头:“旁支子弟,蒙家那一脉人丁不算旺,但祖上根基深。若是明着动他,怕是要碰姜家那位。”
裴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底的锋芒冷得很。
他当然知道会稽蒙氏不好碰,姜家更不好碰,但裴元庆的人头也不能白掉。
裴家在兵部的那条线被姜维雍从中间截了一刀,印信的事暂时不能用了,调令的路子也走不通了。
明面上的牌打完了,剩下的就只能走暗处的棋。
“蒙川那边,查过他的底细没有?”裴文远问。
幕僚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查过,此人领兵打仗是把好手,在黑云关这一年多的时间,把边防空缺补得严丝合缝,手下兵将也都服他。”
“但他有个毛病,好亲自往前头跑,不怎么坐镇中军。
据我们在关里打听到的消息,他遇事喜欢自己去摸、亲自去看,不太习惯躲在后面等人回报。”
裴文远闻言,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书房里几个人都看见了,知道族长这是已经有了主意。
“兵部的路子暂时不走,走商路。”
裴文远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面,伸手在西北境的位置上点了点
“黑云关虽然卡住了北面往来的主道,但戈壁边缘能绕行的地方不少。
我们这些年往西北运东西走的那些暗道,还能用。
从那条路上送人手过去,化整为零,分批混入北境郡。
商队、货郎、脚夫、寻活计的流民,不管什么身份都行,凑够人了再说。”
幕僚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是打算……”
裴文远转过身来:
“人聚够了,找个机会把蒙川做掉,只要他死了,黑云关群龙无首,朝廷便能顺理成章派别人去接手。
到时候裴家在兵部那边虽然暂时走不通明路,但关防的漏洞我们比谁都清楚,谁来接这个摊子也绕不开我们裴家手里的东西。”
这话说得平静,但书房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棋盘从朝堂搬到战场上去。
裴元庆的死让裴文远放弃了更稳妥、更漫长的布局,转而走了最直接也最凶险的一条路。
取人性命,快刀斩乱麻。
接下来几天,裴文远那边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蒙川从派出去的斥候和盘龙镇刘三那边的消息里逐渐拼出了完整的轮廓:
东北方向来的“商队”近期越发密集了,每队人数不等,但加起来已经有了一个不小的规模。
他们走的都是那条侧翼通道,避开黑云关的正面哨卡,在戈壁边缘的几处沙窝子和废弃的牧民旧营地里落脚,像是在等人聚齐。
蒙川站在舆图前面看那条被他用炭笔描出来的路线,沿着那条线往北、往东,最后在黑云关与铁勒部草场之间的一片空白地带停下。
那片区域既不算黑云关的辖地,也不算铁勒部的草场,是个三不管的地带,杂草丛生、沙石遍布,只有一条勉强能走车马的土路贯穿其中。
如果有人要从东北方向摸过来对黑云关做什么,那片空地带是最好的集结地。
朱王从外面走进来,把新到的消息放在桌上:
“大人,又有一队人从侧翼通道过来了,十七个,赶着两辆大车,车上装的也是粮食和铁器。加上前头那几批,现在那片沙窝子里已经聚了快七十个人了。”
“七十个。”
蒙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还停在舆图上。
“七十个人聚在那地方,既不是牧民也不是行商,带的粮食能吃十天半个月,铁器随手拿起来就是兵器。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朱王沉默了一瞬:“冲关?还是别的?”
“冲关不会在那里聚。”蒙川摇了摇头,“那地方离关隘还有一段路,真要强攻黑云关不会选这个距离。他们聚在那里不动,更像是等人到齐了再往某个地方去——或者是等某个人过去。”
朱王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变了:“大人是说,他们是冲着您来的?”
蒙川从舆图前转过身来,神色平淡,了。
“裴家死了个裴元庆,这口气咽不下去。
明面上没法动我,暗地里就会走暗地的办法。
那些人是裴家从东北那边抽调过来的武师,分批次混入北境郡,聚在戈壁边上等着接活儿。
接的什么活儿——等时机到了,我出关巡查或者去哪里办事,半道上截杀。”
朱王的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那我带人去把他们都端了。”
“不急。”
蒙川抬手制止他道:
“现在端了,裴家还会再派人来,下一次派多少人、什么时候来,我们就不知道了。
不如让他们聚着,等他们动了再动,顺藤摸瓜看看他们背后还有多少条线,一次清理干净。”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来在一张纸上列了几个要点:
第一,继续派人盯住沙窝子里的动静,每日汇报人数变化和活动规律。
第二,在侧翼通道沿线增设暗哨,所有从东北方向过来的人一律登记在册,不惊动不放行。
第三,跟铁勒部那边通个气,让他们留意那片三不管地带是否有外人往来,必要时出手阻拦但不要主动打草惊蛇。
朱王领命去了。
蒙川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七十个人,从东北千里迢迢绕到西北来,等的就是杀他这一刀。
裴文远这是下了血本的——光是把这么多人从东北运到西北,沿途的衣食住行、通关文牒、打点关系,耗费的银子和心思就不小。
说明裴家对黑云关势在必得,不达目的不会收手,而裴元庆的死,只不过把这件事提前了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蒙川表面上一切如常。
每天早晨在校场上督操,白天巡视关防,傍晚回屋看文书。
但他出去巡视的路线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固定走的几条路线他开始穿插着换。
有时候今天走东门明天走西门,有时候让朱王顶替他站在墙头跟守兵说话,自己从另一边绕出去。
外人看着觉得只是主将换了巡查的习惯,但蒙川自己心里清楚。
这是在给那些暗处盯着他的人制造不确定。他不能把自己变成靶子。
沙窝子那边的人到了第七天,人数停在了九十三。
之后几天没有再增加,那些人的活动规律也开始变化。
原来白天大多窝在营地里不动,夜里偶尔有人出来放哨。
从第八天开始,白天也有人骑着马在周围打转了,像是在熟悉地形,又像是在探路。
蒙川派去的斥候发现其中一个骑手连着两天都沿着那条土路往南走了几里地,往地上看了看,又在树根附近扒拉了几下,然后才折返回去。
斥候等那人走了之后过去查看,那棵胡杨树底下被人用石头压了一张纸条。
斥候没敢动那张纸条,原样记下了位置便回来报信了。
蒙川听完之后让斥候带路,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亲自摸过去看了一次。
那棵胡杨树长在土路边上,树皮皴裂,枝干枯败,树下几块碎石堆在一起,最上面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蒙川蹲在树根边上没有翻动那些石头,只是观察了周围的地形。
这里离黑云关大约二十里地,往北是沙窝子,往南是盘龙镇,往西是一道干涸的河床,往东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在这地方留记号,像是给什么人指引方向,而那个方向他往南一路看去,视线尽头隐约能看见盘龙镇的轮廓。
蒙川没有动那张纸条,原路退了回去。
回到关里之后他在脑子里把前后的事情串了一遍,大概想明白了这个局是怎么布的:
沙窝子里聚的那九十三个人是等着动手的刀,但光有刀不行,还得有人告诉他们“人来了”。
那个在胡杨树底下留记号的人,应该就是负责给沙窝子那边传递消息的联络人,而能传递消息的前提是,有人知道蒙川会从哪条路经过——这信息只有关里的人能掌握。
也就是说,关里确实有裴家的眼线,而且这个眼线的地位不会太低,至少能接触到蒙川的出行安排。
李百夫长那边他已经让王崇暗中盯着了。
但目前只查到放行可疑商队这一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跟胡杨树底下的纸条有关系,不排除关里还有别的线。
当天晚上蒙川把王崇和朱王都叫到了屋里,把胡杨树底下发现纸条的事说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油灯在中间跳着黄澄澄的光。
“纸条的内容没翻动,目前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蒙川说,“但能确定的是,这地方有人在交接消息。”
“放纸条的人、取纸条的人,两边都清楚这棵树的存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动它,而是等。
等取纸条的人来,把他也盯上,看他拿了纸条去哪、送给谁、跟谁接头。”
王崇皱了一下眉头:“大人,要是取纸条的是关里的人,那我们守在树附近等不就能抓现行了?”
“能抓,但不能在他取纸条的时候抓。”蒙川摇头,“抓了现行他咬死了不开口也没有用,我们要的是他拿了纸条之后去了哪、见了谁,把整条线一次拽出来,而不是拽一根线头。”
朱王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今晚就带人过去蹲着,换班盯着,不惊动。”
“不急。”
蒙川抬手示意他坐下。
“纸条在那地方放了这几天,取纸条的人没来,说明他们的联络频次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密。
也许两三天来一次,也许更久。
你带人蹲着是盲等,不如先把盯梢的网铺开。
侧翼通道沿线、盘龙镇到沙窝子之间的土路、那棵胡杨树三个方向的路上都放人,等取纸条的人出现,不跟太近,只保证不断了他的踪迹就行。”
朱王和王崇各自领了任务,当天夜里便把暗哨布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消息回来了。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出现在胡杨树附近,四下看了一圈之后蹲下去翻了翻石头。
把那张纸条取出来揣进怀里,转身骑上一匹杂色马往南走了。
暗哨远远跟着,那汉子一路到了盘龙镇。
在一家车马店门口下了马,进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怀里空了,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从车马店出来之后没有停留,骑马直接出了镇子往东面走,暗哨跟出去十几里地之后那汉子拐进了一个村子就不见了踪影。
蒙川听完汇报,在纸上画了一条路线:
胡杨树——盘龙镇车马店——向东入村。
车马店是个中间站,纸条在那店里被转给了别人,然后那个人带着纸条去了东面的村子。
东面那个村子规模不大,蒙川以前巡边的时候路过一次,大致记得那一带住了几十户人家,半农半牧,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比算是有点人烟的地方了。
裴家的眼线能把消息倒到这个村子里,说明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一个落脚点。
“盘龙镇那个车马店,查一下是谁开的。”蒙川对王崇说,“东面那个村子也派人去看一看,不靠近不惊动,远远观察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只记情况,不做事。”
王崇应声去了。
蒙川坐在桌前,把眼前的线索又捋了一遍。
沙窝子九十三人等着动手,胡杨树下留纸条传递消息,盘龙镇车马店作为中转,东面村子作为接头点。
这条消息链是从关里往外走的,那头是沙窝子里等待的裴家武师,这头则是关里的某个人。
关里的那个人把他蒙川的行踪透露出来,经由盘龙镇的车马店转一道手。
最后落在东面村子里的接头人手里,再由接头人传给沙窝子里的武师。
链条很完整,缺的只是关里那一头具体是谁。
蒙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
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有些冷。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自己当成饵。
既然那些人聚在那里就是为了杀他,那他不如主动给他们一个机会。
当然,这个机会给他的时机由他来决定。
趁现在那只“传信的手“还没揪出来,他可以先顺着他们的节奏走下去,看看他们到底打算在哪条路上动手。
第二天一早,蒙川把朱王叫过来,跟他交代了一件事。
“你放出风声去,说我后日要去一趟盘龙镇,亲自核实一批军需物资的采买账目,当天来回。
出关的时间、走的路线,你自己看着办,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朱王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便去了。
风声放出去当天,关里表面上一切如常。
操练按时进行,巡逻按点轮换,蒙川跟往常一样在营房里走了两圈,跟碰面的将佐点头打招呼。
到了夜里,王崇那边传回来一条消息——李百夫长傍晚时分一个人出了营房,在关墙拐角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后来回了住处就再没出来。
这个行为本身不算异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细微的动静都值得记一笔。
而盘龙镇那边,刘三第二天一早就托人捎了信进关:
车马店昨晚来了个生人,没有住店,跟掌柜的在后院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蒙川听完这些消息心里有数了。
鱼已经开始咬钩了,就看钩上挂的饵够不够香、放的时间够不够长。
后日一早,蒙川骑了一匹青骢马从黑云关北门出来。
身后跟着朱王和六个精锐兵士,一行八人沿着官道往盘龙镇的方向走。
走的路线是之前放出去风声说的那条,不快不慢,沿途还跟路边田里干活的农人打了招呼,看着就像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出行。
朱王骑在蒙川侧后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耳朵支棱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走出大约十五里地的时候,前面的官道拐了一个弯。
弯道两侧是两片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一些枯草和矮灌木,视野不算开阔但也说不上险要。
蒙川在马上微微侧头,跟朱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地形,如果真要设伏倒也算是个合适的地方。
八匹马排成两列过了弯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官道前方开阔起来,远远能看见盘龙镇的轮廓了。
蒙川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
如果消息已经被传出去了,为什么弯道上没动静?是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布置?还是他们选了别的地方下手?
八个人进了盘龙镇,先在镇口的茶水摊子上歇了歇脚。
刘三的茶水摊子就在路边,看见蒙川过来也不多话,只是倒了碗茶递上来的时候,借着递碗的动作低低说了一句:
“车马店昨晚走后门搬进去两箱东西,今早又搬走了,箱子里像是沉的。”
蒙川喝了口茶没有回话,付了茶钱之后带人往镇里走了。
到镇公所核实军需账目用了大约一个时辰,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蒙川没有在镇上多待,带着人原路往回走。
往回走到那处弯道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们正前方,光线有些刺眼。
朱王眯着眼睛往前看,忽然在光线里捕捉到了一点异常。
弯道左侧的土坡顶上,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朱王没有出声,只是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暗号给蒙川。
蒙川看见了那个暗号,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嘴里还跟身后一个兵士说了句闲话:
“回去让厨房多加两个菜,今天跑了这一趟腿都软了。”
那兵士哈哈笑了两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八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走到弯道正中的时候,土坡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从两侧土坡的背面冲出来一群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他们手里操着明晃晃的兵器,嘴里喊着什么,兜头朝蒙川他们合围过来。
朱王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刀催马往前抢了一步,把蒙川挡在身后。
六个兵士也同时拔出了兵器,八个人在马背上围成一个半圆。
蒙川冷眼看着冲过来的那群人,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来得正好,只要他们敢露面,这盘棋的主动权就到他手里了。
他催马往前迎了一步,刀锋出鞘,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动手。”
那三十来个人冲得很快,但显然没料到蒙川这几个人不但不跑反而迎了上来,阵脚微微乱了一瞬。
朱王一马当先冲进人群,刀光闪了两下便有两个人倒了下去。
六个兵士紧随其后,八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跟那三十来人绞杀在一起。
蒙川的刀法干净利落,刀锋过处不留余地,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的,两三个回合下来围着他的那几个人已经倒了两个、伤了两个。
但对方人多,死伤几个并不足以让他们退却。
反而让后面的人更加凶悍地扑了上来,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往蒙川的马腿砍。
蒙川一勒缰绳那马前蹄抬起堪堪躲过那一刀。
他顺势在马背上探身一刀劈下去,那人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
混战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土坡后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蒙川余光扫过去,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是从弯道另一头绕过来的,直接断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人数翻了一倍不止。
朱王杀红了眼,刀上滴着血冲蒙川喊了一声:“大人,往坡上撤!“
蒙川没有犹豫,一抖缰绳催马往左侧土坡上冲。
坡不算陡,马匹奋力跃了几下便冲上了坡顶。
朱王和兵士们紧随其后,六个人中已经有两个身上挂了彩,其中一个胳膊上的伤口很深,血把袖管都染透了。
蒙川在坡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下面密密麻麻围了六七十个人,正往坡上追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催马继续往前跑,坡后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再往前就是通往黑云关的方向了。
但前面也有人在等着。
蒙川看见荒地远处站着十几匹马,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的,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蒙川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明白过来。
今天这次伏击是他放出去的饵引来的,对方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等他出关就动手。
两拨人从前后同时包抄,就是要让他无路可走。
朱王也看见了前面那十几个人,他的马慢了一步凑到蒙川边上,声音很急:
“大人,往西面走,西面那条干河床能通到铁勒部的草场边上,只要进了铁勒部的地界他们就不敢追了。”
蒙川往西面扫了一眼,那道干河床的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确实是一条退路。
他点了点头,八个人调转马头往西面冲了过去。
后面的追兵见他们要跑,也催马追了上来。
马蹄声在暮色里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蒙川伏在马背上听见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嗖的一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刀背拍了一下马臀让马跑得更快些。
干河床的河岸不算陡,但马匹冲下去的时候还是趔趄了一下。
蒙川稳住身子,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北方向疾驰。
河床里全是碎石和沙土,马蹄踏上去声音沉闷,跑起来比平地费力不少,但胜在两侧河岸能遮挡身形,追兵在岸上跑的话看不清河床里的具体位置。
朱王带着两个受了伤的兵士跟在后面,剩下四个在前头开路,八个人沿着干河床跑了约莫三四里地。
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河床汇入了一片更大的谷地,谷地尽头能看见铁勒部草场的边缘。
蒙川正要催马冲上谷地边缘,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队骑兵。
有十多个人,骑的是矮脚耐力的草原马,身上穿着皮袄,腰间挎着弯刀。
蒙川刀锋一横正要迎上去,为首的那人却勒住了马,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蒙将军?”
蒙川定睛一看——那人面熟,是铁真鸠身边的一个头目,前阵子铁勒部来人跟黑云关联络的时候见过。
那头目也认出了蒙川,翻身下马几步跑过来,嘴里喊了一声:“将军跟我来!后面的人我们拦着!”
话音刚落,后面追兵的蹄声已经近了。
那头目上了马一挥手,那十来个铁勒骑兵便一字排开挡在了干河床的出口处,弯刀出鞘。
马匹在原地踢踏着蹄子,杀气腾腾地看着追来的方向。
追兵冲到近前看见铁勒部的旗号和弯刀。
果然停住了脚步,为首的一个脸上横肉抽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往前冲。
铁勒部的骑兵在草原上向来以凶悍闻名,又是主场作战,三十来个疲惫的追兵去冲十来个铁勒骑兵的阵线,这个账谁都会算。
蒙川带着人马从铁勒骑兵的掩护下穿了过去,冲上了谷地边缘的草场。
那头目很快就跟了上来,引着他们往铁勒部的大营走。
到了营地外围,铁真鸠已经迎了出来,看见蒙川身上的衣裳沾了血迹,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扶住了他的马镫:“蒙将军,你这是……有人动手了?”
蒙川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酸了一下,但站得很稳。
他看着铁真鸠那张黝黑粗犷的脸,点了点头:
“裴家的人,聚了上百号人在戈壁边上等着截我。
今天放了个饵把他们钓出来了,后面的事还要借你的地方待一宿。”
铁真鸠连犹豫都没有便点了头,转头吩咐人安排毡帐和热水,又让人去给蒙川的伤兵包扎伤口,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晚,蒙川在铁真鸠的毡帐里把事情前后简略说了一遍。
铁真鸠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奶茶碗放下:
“将军要把那些人的老窝端掉,我可以派人帮忙,铁勒部的骑兵虽然比不上关里的精锐,但在草原上跟人兜圈子的事他们从小干到大,在行。”
蒙川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今晚确实需要铁勒部的帮助——他带来的人伤了两个,仅凭剩下的六个加上他自己去冲击九十三人的营地,兵力上悬殊太大,有铁勒部的骑兵助阵就稳妥多了。
两人商量了半个时辰,定下了天亮之前动手的计划:
铁勒部出三十个骑兵,加上蒙川带来的六个兵士,趁夜色摸到沙窝子附近。
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还没亮蒙川就醒了。
铁勒部的骑兵已经在营地外整好了队,三十个人骑在马上,皮甲弯刀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铁真鸠亲自带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看见蒙川出来便催马迎了两步:“将军,可以走了。”
蒙川翻身上了青骢马,跟朱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天亮之前,把这件事了结。
三十二匹马蹄踏在草原上,声音被初晨的风吹散在旷野里。
蒙川走在队列最前面,他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黑云关这扇门,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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