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朱王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腰间的刀。
跑近了才看清对面来的是谁,步子猛地一顿,然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大人!大人回来了!”
他跑到蒙川马前,仰着脸,火把的光映在脸上,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
蒙川勒住马,低头看见他额头上的伤,眼神沉了沉。
“他打的?”
朱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随即咧嘴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没事大人,皮都没破,就是鞭梢扫了一下。大人回来就好了,这事大人来处理。”
蒙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落在实地上发出沉稳的一声响。
他把缰绳扔给胡大海,拍了拍朱王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径直朝关里走去。
朱王跟在他旁边,快步走着,边走边简要地汇报:
“那人自称姓孙,叫孙耀庭,从京城来的,带的调令盖着兵部的印。但我仔细看了,那印有些不对劲,墨色发浮,不像正经盖上去的。
而且他来的时间太蹊跷了,上个月朝廷才想觉得不换人,怎么会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黑云关,说不通。”
“他现在在哪?“蒙川问。
“在议事厅里,今天下午又来过一趟,我没让他进我的营帐,把他堵在议事厅了。
他还放话说,明天再不给兵符,他要直接接管关防,让守军换防。”
朱王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
“大人,我带人守住了议事厅外面,他那十几个随从都被看着,翻不了什么浪。但这事拖不了太久,兵部要真问起来,抗命这个罪名不小。”
蒙川脚步没停,火光从两面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上,忽长忽短。
议事厅在关隘正中央,是一间用青石砌成的屋子,四四方方,顶上盖着灰瓦。
门口站着两个黑云关的守兵,看见蒙川来了齐齐抱拳行礼。
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纸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
蒙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屋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议事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文书。
桌对面坐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面皮白净,嘴唇薄得几乎成一条线。
这人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身后站着两个仆从打扮的人,垂手侍立。
听到门响,那人抬起头来,跟蒙川对上了目光。
他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哦?想必这位就是蒙将军了,久仰。本官姓孙,孙耀庭,兵部新任命,协助你的黑云关副官。这是调令,蒙将军要不要过目?”
他说着朝旁边的桌上努了努嘴,上面果然摊着一纸文书,盖着朱红的大印。
蒙川没有看那张纸。
他盯着孙耀庭看了两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额头,然后再从额头移到腰间挂着的那根鞭子上。
那是一根三股编的牛皮鞭子,鞭梢有些磨损。
孙耀庭见他盯着鞭子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嘴上还是那副拿腔拿调的口气:
“蒙将军不必紧张,本官来这里是协助关防的,不是来跟谁过不去的,但有些规矩还是要讲,比如说……”
“你打的?”蒙川打断了他。
孙耀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本官在跟将军谈正事,将军这是何意?“
蒙川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屋里两个仆从同时挺了挺腰板。
孙耀庭也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微微绷了起来,但他很快又重新堆起笑容,朝身后的仆人抬了抬下巴。
那仆人领会了意思,赶紧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陪着笑脸说:
“蒙大人,您看这份调令,是兵部上个月签发的,盖了尚书印。
我家孙大人是正经委派来的副官,有文书有凭据,大人若是有疑问可以查验。
至于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误会,朱大人可能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所以才起了些争执……”
“你是个什么东西?“蒙川淡淡地说。
那仆人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蒙川的目光越过他,重新落在孙耀庭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何人?跟我说话,让一个仆人在前面递话,我黑云关什么时候养了这种规矩?难道你哑巴了不成?”
孙耀庭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声音也拔高了:
“蒙川!本官是朝廷委任的副官,品级在你之上!你这是什么态度?
调令在这里,白纸黑字,你不认也得认!你要是再这种语气说话,本官可要参你一个跋扈不敬之罪!”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盖子当啷一声跳起来又落下。
然后他像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伸手抄起腰间的鞭子,在手里攥紧了,朝蒙川扬了起来:“你——”
后面的字没说出来,蒙川的手已经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刀,只听见一声极短的破空声,一道银光闪过,孙耀庭手里的鞭子断了。
三股牛皮编的鞭身从中间齐崭崭地断开,前半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后半截还攥在孙耀庭手里。
孙耀庭低头看着手里断了的鞭子,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个仆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伸手要去摸腰间的短刃,但手刚搭上刀柄就顿住了。
议事厅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敞着,门外十几个黑云关的守兵黑压压地堵在那里,手里的火把照得满屋子通红,亮得刺眼。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但那些眼睛里的东西比表情更让人心头发紧。
孙耀庭环顾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半截鞭子往桌上一扔,往后挪了半步,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蒙、蒙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蒙川把刀收了回去,动作很慢。
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去,孙耀庭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
“调令。”蒙川说。
孙耀庭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调令。”蒙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些,“拿过来。“
孙耀庭的仆人赶紧把桌上那张文书双手捧起来递过去。
蒙川接过来,就着火把的光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盖着兵部的大印,墨色朱红,印文清晰。
他看得很仔细,逐字看完了整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把文书折好放进了自己怀里。
“调令我收下了。”他说。
孙耀庭听他这么说,脸色稍微缓了一些,搓着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蒙将军这就对了嘛,都是朝廷办差,把话说开了就好。那这关防的事……”
“关防的事,等我查完了再说。”
蒙川打断他,说道:
“你这调令来得突然,我没接到过上面的文书。你先在关里住下,等我核实清楚了,该办的手续我会办。在我查清楚之前,关防不换人,兵符不交接,你先待着。”
孙耀庭的脸色又变了:
“蒙将军,这不合规矩!调令到了就该即刻交接,哪有搁置查验的道理?你这不是变相抗命吗?”
蒙川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转过身去面朝门口,门外的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右手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根马鞭,三股熟牛皮拧成的鞭身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抽出鞭子之后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来看了孙耀庭一眼。
“你刚才说的那些规矩,我不懂。我只懂一个规矩。”蒙川说,“黑云关的人,谁敢动,谁就得挨。“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鞭梢像活过来的蛇一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抽在孙耀庭的小臂上。
孙耀庭猝不及防,嗷地叫了一声,捂着手臂往旁边跳了一步。
他低头一看,袖子被抽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立刻鼓起一道红痕来。
“你……你敢打我?“
蒙川没有回答,第二鞭紧跟着甩了出去。
这一鞭孙耀庭有了准备往后躲,但蒙川的鞭子在半途突然变向,鞭梢像长了眼睛一样卷回来,啪地抽在他肩头。
青色官袍上立刻洇出一道血印,皮开肉绽。
孙耀庭惨叫了一声,捂着肩膀缩在墙角,脸上的血色全褪了,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嘴想喊人,但门口的十几个守兵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身后那两个仆人早就缩到了桌子底下连头都不敢露。
蒙川把鞭子收了回来,慢条斯理地重新缠回腰间。
“我打你了。”他说,“你要参,就去参,不过在你参我之前,你把话说清楚。你头顶上那个印,是哪个尚书签的字,哪条路送进来的文书,走了几天几夜到的黑云关,中间经了谁的手,你一个一个说。”
孙耀庭捂着肩膀,疼得额头冒汗,咬着牙回了一句:
“调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兵部签发的,尚书大人的印……“
“我问你哪个尚书。“蒙川走近了一步,“兵部上个月换了人,签这调令的尚书姓什么?你答得上来,我现在就给你办交接。”
孙耀庭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又强撑着说:
“本官只管凭调令办事,上面的大人姓什么叫什么,跟本官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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