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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北蛮人卷土重来


春分后的第三个月,黑云关南墙外的田垄已经绿得发了黑。

荞麦和油菜长势凶猛,豆苗蹿到了膝盖高,风吹过去,整片田哗啦啦地翻着波浪。

两百多亩新开地连成一片,从新筑的墙根底下一直铺到南面的缓坡上,把原本灰褐色的荒原染成了一块醒目的补丁。

城里的士兵们这些日子走路都带风。

伙房每天多出来的那顿荤菜是用赤岩部缴来的羊换的。

他们拿羊皮跟路过的商队换了盐和铁器,又从北境郡换了一批猪崽子养在城西的空院子里。

等秋天猪出栏,肉食就更充裕了。

蒙川这天下了一趟地。

他蹲在荞麦田的垄沟里,掐了一根荞麦茎秆放在嘴里嚼了嚼。

尝出一股清苦的汁水,茎秆已经硬了,节间鼓胀,再过二十来天就能收割。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往回走。

路上碰见几个挑着肥桶的民夫,都是南墙根底下的老户,一个个晒得黝黑,见了他都笑着招呼。

蒙川一一回了礼,走到新墙的豁口处停了下来。

豁口是专门留的,方便农时出入。

白天敞着,晚上用拒马封死。他站在豁口边上,往北面看了一眼。

天朗气清,北面的地平线上干干净净,连个烟柱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边的人不会一直没动静。

乌桓部的可汗竖旗之后,草原上那些四散的马队在慢慢聚拢。

虽然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但蒙川派出去的斥候每隔七天就回来报一回信。

每一次的消息都比上一次更让人心里发紧。

铁勒部的酋长把三个部落的牧人合到了一处。

赤岩部的残部虽然元气大伤,但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青壮男人被其余三族分别收编,编成了敢死队。

更让蒙川在意的是,斥候传回来说,乌桓部的可汗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他的马队在收拢之后并没有立刻南下的意思,而是驻扎在赤岩部旧营以北大约五十里的一处水源地。

每天派出小股斥候往南探路,主力按兵不动。

蒙川在帅帐里把这条消息反复琢磨了两天。

最后得出了一个判断:可汗在等夏天过去。

草原上的仗不好在盛夏打。

马匹怕热,长途奔袭会大量掉膘,到了秋天,草籽熟了,马吃了长膘,羊也肥了,粮草充足,气温又凉了下来——那才是骑兵最能发力的时候。

换句话说,留给蒙川的时间大概还有两个月。

他回到帅帐,把舆图重新摊开,拿起炭笔在那道新墙的弧线上画了几个圈。

有些地方需要加固,望楼的射界需要调整,壕沟里的木桩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朽了,得换一批新的。

城里的存粮要重新核算,万一北蛮人围而不攻,要确保能撑过至少四个月。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这些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在第四天早上的例行军议上,把朱王、马保国和各营的校尉叫到帐里,一项一项地交代了下去。

“壕沟里的木桩全部换新的,用桐油浸过的松木,一根一根绑牢靠。

望楼顶上再铺一层湿泥巴,防火箭。”

蒙川的手指在那道弧线上缓缓移动。

“东侧那段墙根底下夯土有点松,用石头浆砌一道护坡。

西侧的豁口南面再挖一道浅壕,注意别影响了田里的进出。”

诸将各自领了任务散去,蒙川又把马保国单独留了下来。

“粮仓那边,你去清点一遍。把每一袋粮食都倒出来看看有没有发霉,有霉的单独挑出来喂牲口。计数的册子拿给我一份,我要心里有数。”

马保国拍着胸脯走了。

蒙川坐在帅帐里,听着帐外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有序的状态中一天天过去。

田里的豆苗开始结荚了,荞麦秆子由绿转黄,油菜荚从青变褐。

城里的工匠们昼夜不停地赶制箭矢,北境郡的铁匠铺子又打了三百把刀头送来。

蒙川每隔两天就上一次城楼,往北面望一会儿。

北面的天际线始终空荡荡的,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五月初三那天夜里,北面的消息终于来了。

斥候飞马回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马匹跑得浑身汗湿,进了南门就瘫倒在地上。

斥候翻身下来,两条腿打着哆嗦,被守门的士兵搀着进了帅帐。

蒙川披着外衣坐在案后,听斥候气喘吁吁地汇报:

“大人,乌桓部动了。可汗的旗子前天夜里拔了营,全族南下。

铁勒部的骑兵跟在他们左翼,银狼部的从右面包抄。三股加起来,少说有一万五千人……”

斥候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赤岩部的残部走在最前面打头阵,大约两千来人,都是轻骑,没有重甲。”

蒙川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在草原上画了三条箭头。

箭头从三个方向汇聚到黑云关北面大约八十里的位置。

“他们行军速度怎么样?”

“不算快,可汗像是在压着速度,白天走四十里就扎营,夜里不赶路。照这个走法,到关下至少还要两天。”

蒙川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这是可汗在保存马力。

万一到大乾境内之后需要急行奔袭,马匹不能提前耗尽了体力。

两天之后,大约在傍晚时分,北蛮人的前锋会抵达关墙外。

他把斥候打发下去休息,自己披着外衣走出了帅帐。

夜风清凉,带着庄稼地里那种特有的青涩气息。

南面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远远的,隐隐能听到虫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里,点亮油灯,提笔写了一份简明扼要的军令。

第二天一早,军令传遍全城。

各营的将士们吃了一顿比平日丰盛的早饭,然后按照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的方案各就各位。

南门外的田地里,百姓们被提前撤进了城内,牲畜赶进了圈里,田垄上所有能移动的工具全部搬走。

新墙上的望楼里,弓箭手满员到位。

木架上的弓弦全部换了一茬新的,箭囊里插满了白羽箭。

壕沟外侧的拒马重新摆正,木桩上的铁皮擦得锃亮。

蒙川自己穿上了甲胄,站在南门城楼上,往北望去。

午后,北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一条细长的黑线贴着地平线慢慢涨起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不急不缓地往南漫。

蒙川把左手按在城垛上,感受着砖石的凉意。

他身后站着朱王和马保国,两个人都不说话,只看着他。

黑线越来越粗,渐渐地能分辨出人马的轮廓。

赤岩部的残部走在最前面,那些骑兵的身形比一年前瘦削了不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狼性的狠劲儿。

他们在大约三里外勒住了马,整整齐齐地停成一道横阵。

后面是乌桓部的主力,黑压压一片铺开了至少两里宽。

可汗的金狼头大纛在阵中高高挑着,北风吹过来,旗面上的狼头张牙舞爪地抖动。

银狼部和铁勒部的骑兵分列左右两翼,马匹在阵前来回小跑,扬起一阵黄尘。

蒙川粗略估算了一下,对面的兵力比自己多出三倍有余,但他没有慌。

他转身对城楼上的旗兵说:“传令,新墙各望楼按预案准备。”

旗兵挥动两面小旗,南面第一座望楼上立刻回了旗语。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依次传递,那道弧形的土墙上从头到尾亮起了一串旗号。

每个望楼里的弓箭手都看到了,各自调整了站姿,把箭搭上了弦。

一刻钟之后,对面阵中响起了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

赤岩部的残部率先动了。

两千轻骑呼啸着从横阵中冲出来,马匹撒开四蹄朝南面狂奔。

他们骑术精湛,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箭矢射过去的时候很难瞄准。

马蹄踏过干裂的荒原,腾起的黄尘遮蔽了后面的视线。

蒙川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骑兵冲锋的声势是骇人的。

两千匹马同时奔腾,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但蒙川布置的那道新墙并不在城关正前方,而是偏南一些。

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首先撞上的不是墙,而是墙外那圈被望楼覆盖的旷野。

赤岩部的骑兵冲到距离第一座望楼大约两百步的时候,望楼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白羽箭从三丈高的木架上斜斜地飞下来,带着哨音扎进马群。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马中箭,嘶鸣着翻倒,骑手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就没了动静。

后面的骑兵被同伴的尸体绊倒,队列乱了片刻,但很快调整过来,绕过倒下的人和马继续往前冲。

望楼上的弓箭手放了三轮箭,射倒了大约七八十人。

但两千人的冲锋阵型依然厚实,剩下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越过了望楼的射界,继续往南冲。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那道土墙南面豁口两侧的工事。

蒙川在规划工事的时候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让马保国带着三百人在豁口内侧列阵,阵前列了三排拒马,拒马后面是长枪兵。

一旦骑兵冲过望楼的射程抵达豁口附近,首先撞上的是拒马。

马匹避不开那排尖桩,要么撞上去被刺穿,要么被迫减速绕行。

而一旦减速,长枪兵就能从两侧包上去捅马肚子。

赤岩部的先锋果然撞上了拒马。

前排的骑兵收势不住,连人带马扎进了尖桩里,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后面的骑兵勒马减速,左右分开试图绕过拒马阵,但他们一绕就进了壕沟的范围。

那道壕沟宽四尺、深六尺,底下插满了尖头木桩。

骑兵在高速冲锋中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沟壑。

马匹踩空掉进去,骑手摔在木桩上,但凡掉下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爬出来。

马保国见时机到了,大喝一声,带着长枪兵从拒马阵两侧杀出。

那些被拒马拦住、正减速绕行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长枪就已经捅进了马腹。

马匹吃痛人立起来,把骑手掀翻在地,后面的长枪兵跟上补一刀,干净利落。

赤岩部的前锋在豁口处被缠住了大约半个时辰,死伤过半之后终于撑不住,丢下满地尸体往后溃退。

马保国没有追,他按照蒙川事先交代的,把士兵撤回了拒马阵后面,重新列好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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