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改造黑云关有了苗头
蒙川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南面那片正在一寸一寸被改变的土地。
他想起自己刚从族里被派来守关的时候,这地方荒凉得让人心里发空。
没有田、没有树、没有过冬的存粮,五千人守着一座孤城,外面是望不到头的荒原。
如今那荒原上有了沟渠、矮墙、沤肥的池子,以及正在翻耕的土地。
他知道这一点一滴的改变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如果一年两年三年地做下去,这片土地终归会变个模样。
他转身下楼,去南门外的地头上查看翻耕的进度了。
翻地的活儿是从第十天开始的。
第一批开出来的荒地大约四十来亩,都在那圈工事的内侧。
地是贫瘠的,干硬的土块用犁翻起来,一锹下去像是撬石头,嘎吱嘎吱地响。
马保国从北境郡弄来了三架旧犁,又找城里的铁匠打了十几把新锹,勉强凑齐了工具。
干活的人蹲在田垄上,先用镐头把大土块砸碎,再用铁锹把地翻松,最后用一种自制的木板耙把土面刮平。
一天下来,一个人最多能翻出两分地。
四十亩地,五十个人翻了整整六天。
翻完地那天傍晚,蒙川把那四十亩地走了个遍。
他蹲下来,从垄沟里抓起一把翻松的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土是干松的,颜色发灰,没什么肥力。
他心想这地确实瘦得像条老狗,但再瘦的狗喂上三两个月也能长膘,地也是一样的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跟在身后的朱王说:“明天叫人把沤肥池打开看看。”
第二天早上,沤肥池的封土被揭开了。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从池子里升腾起来,呛得围观的士兵连连后退。
蒙川站在池口边上没有动,他弯下腰,伸手拨开了池面上的那层浮沫,看了看底下的东西。
池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发酵得不错。
池子里的粪便和烂草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稠浆。
上面浮着一层浅白的菌膜,底下的泥状物没有生虫,也没有结成硬块,手感和黏土差不多。
他直起身来,转头对身边的士兵说:“去通知田上干活的人,今天上午不翻地了,都过来挑肥。”
士兵们捂着鼻子,一担一担地把沤好的肥挑到了地头上。
蒙川指挥他们把肥兑上水,用木棍搅匀,然后沿着一道道垄沟均匀地浇下去。
黑褐色的肥水渗进土里,原本灰白干硬的地面慢慢染上了一层深色。
浇完了肥,士兵们又犁了一遍,把肥土翻进地底下。
浇肥的那天,整个南门外的野地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士兵们一边干活一边皱眉,嘴里嘟嘟囔囔的,但没有一个人撂下扁担不干。
因为蒙川走在他们中间,也挑着一担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地头送。
第二日,浇过肥的那片地表面开始发生变化了。
原本板结的土块碎成了细小的颗粒,踩上去松软了许多。
有眼尖的士兵发现地裂缝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看!长草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地上,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那粒绿芽旁边的土,回头喊了一声。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
那确实是草芽,极小极嫩,两片子叶刚刚舒展开,在灰褐色的地皮上绿得扎眼。
蒙川也蹲下来看了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对那几个士兵说:“草能长出来,庄稼就能长。再过半个月,咱们就把豆种撒下去。”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城里城外都在说“南门外那地能长东西了”。
有人专程跑去看那些草芽,看完回来啧啧称奇,说那地原先踩上去跟石板一样硬,如今踩上去脚感都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后面就顺起来了。
南门口那四十亩试验田让所有人看到了奔头,接下来的活儿,不用蒙川再一个一个地催了。
士兵们轮换着下了工,见田里有人干活,卷起袖子就跟着干。
百姓们也不再是被叫来才来,自己扛着工具到了地头,问“今天翻哪一片”。
蒙川把从赤岩部缴获的那些牛羊赶到了新圈出来的草场上。
这些牛羊的粪便每天都被收集起来,一车一车地送进沤肥池。
池子越挖越多,从最初的一个扩到了四个,挨着城根底下排成一溜。
北境郡的铁匠这段时间生意红火,天天叮叮当当地敲到半夜。
他们要打造的活计太多,包括新锹、新镐、犁头的犁铧、望楼上的铁钉,以及壕沟里木桩上要包的铁皮。
这些东西都堆到了铁匠铺的门前,弄得铺子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铁匠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祖上三代都在北境郡打铁。
他一边抡着锤子一边咂嘴:“我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给人打种田的家伙比打刀剑还多。”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活儿一点没落下,叮叮当当的锤声在黑云关的夜里响得格外清脆。
一个半月之后,第一段墙筑完了。
那道墙从关城东侧开始往南延伸,绕了一个半圆之后又接回西侧,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
墙高一丈,底宽六尺,顶宽三尺,墙身用夯土一层一层砸上去,每层都掺了碎石。
墙根底下是一道深六尺、宽四尺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地插着一排尖头木桩,人掉下去必死无疑。
每隔两百步一座望楼,木架搭的,三层高,上面驻着弓箭手,四面有挡板,只留射箭的孔洞。
望楼之间有旗语相通,一旦发现敌情,南面第一座望楼升起红旗,中间的接力望楼依次传过去。
等到城楼上的驻军看到旗号时,已经有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做准备。
蒙川站在新筑的墙头上,沿着墙顶走了一遍。
夯土踩上去扎实,墙顶宽三尺有余,两个人侧身可以错肩而过。
他走到东头第一座望楼下,仰头看了看。
上面驻守的弓箭手探出半个身子朝他行了个军礼。
“视线怎么样?“蒙川仰头喊了一句。
“清楚!”上面的弓箭手大声回道,“往北能看到一道沟坎,往南能看到官道弯口,东面那片洼地也能瞅见。要是有人从那边摸过来,跑不掉。”
蒙川点点头,沿着墙头继续往西走。走到正中那段,他停下来,往南望去。
南面的官道从墙下穿过,再往远处就是连绵的丘陵和荒原。
春天的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和泥土翻耕后的味道。
那四十亩试验田如今已经被四周的新开地连成了一片,粗略看去大约有两百来亩。
全都翻了土、浇了肥,整整齐齐地划成一块块方正的田垄。
豆种已经下了地半个多月,垄沟里冒出了整齐的嫩苗。
一垄一垄的青绿在灰褐色的荒原上像棋盘格一样铺展开来。
蒙川站在墙头上远远看着那些绿意,心里估算着再过两个月,这些豆苗就能长到齐膝高。
到时候满眼绿油油的,跟关墙内外的荒芜一比,将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的墙梯传来脚步声,是朱王上来了。
“大人。”
朱王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封信,道:
“天水姜家那边又来信了。姜维雍写的,说他们家的商队这几日要从黑云关过,带了些南边的种子和农具,问咱们要不要。”
蒙川接过信来拆开扫了一遍,信上写的跟朱王说的差不多。
姜家的商队从南往北走,要经过黑云关往草原去贩皮毛,顺路可以带些东西过来。
蒙川把信折好:“回信,就说要。种子要荞麦种和油菜种,农具要那种铁齿耙,让他们多带几把,钱从军需里支。”
朱王应了,又迟疑了一下:“大人,姜家这是第三次送东西来了,上回是盐,这回是种子和农具,我怎么觉得他们家对咱们有点好过头了?”
蒙川的语气很平,“天水姜家做草原上的生意做了几十年,如今北边的路被疫病一闹,断了小半年,他们急着想恢复商路。黑云关是他们必经的地方,跟咱们打好交道,商路就能走得顺一些。”
朱王想了想,没再说什么,转身下去安排回信的事了。
蒙川在墙头上又多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绿油油的田垄,心想:
今年夏天只要不闹大旱,这一季的收成就八九不离十了。
荞麦和油菜种下去,秋天还能再收一茬,到时候粮仓满了,人心就稳了。
春耕在忙,操练也没落下。
蒙川定下的规矩是五日一轮换,劳作五日之后回城操练五日。
轮休的士兵不用下地干活,但要参加全天的军事训练。
训练内容包括队列、弓箭、刀法、骑马,还有一项新的科目——爬墙。
这道新墙筑起来之后,蒙川让士兵们反复练习快速登墙和越壕沟。
所有人在训练时都背着全套甲胄和兵器,模拟实战的状态。
每组五个人,轮流演练“发现敌情—登墙列阵—放箭阻敌—壕沟肉搏”的完整流程,每天至少要练三遍。
头几天怨声载道。
士兵们种地累了一天,回来还得爬墙翻沟,浑身酸疼,有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但蒙川陪着他们一起练。他自己也穿甲戴盔,跟着第一批人登墙翻沟,做完全程之后,喘着粗气站在墙头上问大伙:“我过得去,你们过不过得去?”
没人吭声。将军都能做到的事,当兵的没理由做不到。
蒙川站在训练场上,一边看一边记,本子上画着每个分队的成绩和时间。
他手里这个本子,是他管理队伍的底牌之一。
哪个分队爬墙快、哪个分队弓箭准、哪个分队壕沟肉搏配合默契。
他全记在本子上,根据这些数据调整轮换方案和训练侧重点。
他把这叫作“得有个明白账”。
士兵们不识字,但他们看得懂谁被点名表扬、谁拿到了额外的口粮。
这些奖惩背后都有本子上那几行字的支撑。
虽然没人看得见那本子,但人人都能感觉到“干得好有好处、干不好有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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