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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开荒种地


春分刚过,黑云关的冻土开始松动了。

蒙川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墙外那片灰褐色的荒原。

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地皮,几丛枯草在北风里瑟瑟地抖着。

阳光倒是比前几个月暖和了些。

他手里攥着一卷草草画就的舆图,上面用炭笔勾了几道线。

那几道线从黑云关南墙往外延伸,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关墙外大约四五里地圈了进去。

这是他在脑子里盘算了整个冬天的东西。

正月里他就开始在琢磨这件事。

只是那时候天太冷,冻土硬得像铁板一样,什么也干不了。

如今地气回暖,正是动手的时候。

他从城楼上下来,回到了帅帐。马保国和朱王已经被叫到了帐里,两人正相对坐在马扎上,一个捧着茶碗,一个嗑着瓜子。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蒙川把舆图摊在案上,“开春之后,关外那片荒地我要圈进来。“

马保国放下茶碗凑过来看:“圈进来?怎么个圈法?建寨子?“

“不建寨子。

”蒙川的手指顺着那几条炭笔线划过去,说道:

“沿这条线挖沟,沟内侧夯土筑墙,高一丈、底宽六尺、顶宽三尺。

沟外再挖一道壕沟,填上削尖的木桩。每隔两百步设一座望楼,上面驻五个弓箭手。”

朱王不嗑瓜子了,把脑袋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舆图,道:

“大人,这一圈下来,少说得有四五里地,咱们就五千来人,守城都勉强,哪儿来的人手挖沟筑墙?”

“所以说,不只是挖沟的事。”

蒙川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换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他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

首先,从五千守军里抽出两千人,轮班劳作。

每隔五日一轮换,轮换下来的那一批回城操练,保证战力不落下。

再有,他打算把城里的青壮百姓也组织起来,编成民夫营,管饭、管工钱,不白干。

其次,那道墙和壕沟不是一次性筑完的。

他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先圈南面一里地,筑个小型的“前哨围子“,里面能囤粮草、能驻兵。

万一北面来犯,这个前哨可以拖住敌军半天的时间,为城内集结争取时间。

第二段向南再延一里,把新开垦的田也围进去。

第三段才把整个半圆合拢。

“等这道工事筑完,黑云关的防线就等于往南推了四五里。”

蒙川继续:“到时候我们不光有了纵深,关外那几千亩荒地也能种上粮食。

今年秋天要是收成好,明年就不用靠北境郡运粮了。”

马保国听完,咂了咂嘴:“听着是好,就是……”

他挠了挠头,道:“那荒地能种出粮食来?我看了好几年了,那地干得跟骨头似的,长草都稀稀拉拉。”

“地是死地,但人能把它养活了。”

蒙川把那张写满条目的纸翻了翻,抽出另一张来。

上面画着一幅图。

一座方形的池子,分了好几格,每格之间有水道连通,上面还画了些叉叉圈圈的标记。

“这个叫沤肥池。”

蒙川指着图上的标记挨个解释。

“城里的牲口粪便、人的粪尿、烂草叶、秕谷壳子,都扔进去沤着,等它发酵。发酵完了之后,兑上水浇到地里去,地就能肥起来。”

马保国和朱王大眼瞪小眼。

朱王试探着问,“大人,您说的这个'发酵',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把东西堆在一起,让它们自己烂。”

蒙川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跟你们做酱菜似的,菜放缸里腌着,过些日子就变了味。这东西也差不多,只不过腌出来的是肥,浇地用的。”

朱王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向来信任蒙川。

既然大人说能行,他便点头:“那就试试,粪这东西城里倒是不缺,几千号人天天拉撒的。”

马保国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大人,您说的这法子,我小时候好像听村里老人提过,说地里的粪肥得'沤',沤透了才劲大。不过后来行军打仗,家里田早荒了,没人再去琢磨这个。”

“对,就是这个理。”

蒙川见他明白了,又补充道:

“光有肥还不够。开出来的地头一两年种什么也有讲究。

荒地的力气有限,不能一上来就种耗地力的庄稼。

我打算先种豆子,豆子的根能养地,收一茬豆子之后,再种麦子和粟,就能长出好收成来。”

马保国和朱王看着案上那一堆图纸、条目,心里头那点将信将疑慢慢被压了下去。

他们不懂什么“发酵”“耗地力”这些说法,但他们相信只要是头说出来的事情,十有八九都办到了。

“行。”

马保国一拍大腿,“大人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我带头去挖沟。”

朱王也站起来,把瓜子壳拍落:“我去城外叫那些闲着的老百姓,看看有多少人愿意来干活。”

蒙川点点头,把舆图重新摊开来,三个人围在案前,开始商量具体的分工。

第二天一早,黑云关南门外敲响了集合的鼓声。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从营房里出来,站在城门口的土坪上。

蒙川站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把筑墙挖沟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底下的兵们起初有些骚动,毕竟来当兵是打仗的,不是来挖土的,但蒙川接着说了每轮劳作五日,多给一份口粮,另外加一顿肉。

肉这个字一出,骚动就停了。

北境的士兵苦惯了,平时能吃饱就不错,吃肉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听说干五日活就多一顿肉,个个都支棱起来了。

蒙川挑了第一批五百人,马保国带着他们出城,在关墙外一里处开始放线。

石灰粉沿着地面洒出一道白线,弯弯绕绕的,把圈好的地段标了出来。

朱王那边的活也办得利索,他去城外转了一圈,叫来了百十来个百姓。

这些人大半是住在关墙根底下的穷苦人家,平日里靠给城里士兵浆洗缝补、打零工过活。

听说有工钱还管饭,二话不说就拎着锄头铁锹出来了。

第一锹土挖了下去。

冻土还没有完全化开,铁锹踩下去,咯吱一声脆响,只啃下一小块土疙瘩。

马保国亲自带头干,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抡着铁锹往地里扎。

他力气大,一脚踩下去能锹起一大块土,后面的人跟着把土块敲碎,装筐抬走。

与此同时,沤肥池也动工了。

蒙川在城里选了块靠南边的空地,叫了几十个士兵和百姓过来,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坑。

坑底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层细土,边上的土夯得结结实实,防止粪水渗下去。

城里的茅房、牲口棚开始集中清理了。

平日里这些粪便随地一倒,又臭又招苍蝇,如今士兵们挑着担子一趟一趟地往沤肥池送。

刚开始谁都不乐意干这活,又臭又脏,但蒙川在池子边上立了块牌子,写了两个大字:军粮。

这俩字比什么都管用。

干活的士兵往池子里倒一担粪,就瞅一眼那两个字,嘴里嘟囔一句“这是为了军粮”,手上的动作也就没那么别扭了。

一周之后,沤肥池积了大半池子。

蒙川让人往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又覆上一层土,把池口封严实了。

他对围观的士兵说:“等一个月,这池子里的东西就变成肥了。到时候你们再看,那地能长什么。”

有人半信半疑地围在池子边上看,但无论信不信,活儿都在继续干。

第十日,那道半圆弧的沟已经挖出了个雏形。

虽然只有半人深,宽也不过四尺,但那条浅浅的土沟从东到西弯了一圈

在灰褐色的荒原上划出了一道醒目的界线。

蒙川每天早晚都要出城看一次进度,有时还会亲自下场抡几锹。

他的身形比之前来金雍县的时候壮实了些,胳膊上有了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

他一边干,一边跟身边的人说话,教他们怎么把土夯实、怎么在壕沟里埋木桩、怎么让望楼的位置相互呼应,没有视线死角。

半个月之后,第一段墙的底座夯起来了。

虽然只有半人高,但远远看去,那条土黄色的小长城已经初具规模。

蒙川站在城楼上往南望去,能看到那道矮墙从东面延伸出来,蜿蜒着划出一道弧线。

他身边的朱王递过来一碗水:“大人,这墙才半人高呢,挡不住骑兵。”

“现在半人高,下个月就一丈高了。”

蒙川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况且这墙本来也不是拿来硬挡的。骑兵冲到墙根底下,马匹过不去沟,只能绕道。一绕道就进了两边望楼的射程,弓箭手居高临下射它一轮,冲锋的势头就泄了。”

朱王想了想,点头:“也是,我听说你们东南那边打过山地战,步兵在山路上设几道壕沟,就能把骑兵拖得死死的。”

“道理一样。”蒙川把空碗还给他,“只不过咱们这儿的平地比山地更难守,所以要多费些功夫。”

朱王接过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人,北边的斥候今早回来了,说乌桓部那边在召集人手,好像在重新整军。可汗的旗子竖起来了。”

蒙川的目光从远处的矮墙上收回来,转向北面。

那些消息他一直都知道,每隔几天就有斥候带回情报。

四族合议之后的动向他一直在盯着,北面的马队确实在慢慢收拢,但那速度很慢。

一方面是冬天刚过,人困马乏;另一方面,疫病在他们中间的余波尚未消尽。

“还早,他们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缓过来。等他们凑齐了人手、备足了粮草,秋天能来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这边要赶在入夏之前把工事筑完,田也种下去。只要粮食下了地,秋天哪怕他们真的来了,咱们守着新墙和城关,又有地里的收成顶着,底气就足。”

朱王嗯了一声,把碗夹在腋下,转身下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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