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原四族合议
姜维雍是个明白人,他读出了这层意思,但他没有挑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将军既然已经有了打算,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一点想提醒将军——这封奏折,你打算怎么写?”
蒙川从木箱里取出那份拟好的草稿,递给姜维雍。
姜维雍接过来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奏折上写的是:赤岩部南侵,黑云关守将蒙川率部固守,激战数日,斩获颇丰。
后因天寒地冻,敌军冻馁交加,疫病自生,不战自溃。
我军乘势收复失地,缴获粮草辎重若干。
通篇没有提巴图鲁的事,更没有提放回染疫俘虏的事,把一切都归因于“天时”。
姜维雍看完之后,把奏折递回去,面色稍缓:
“将军写得很妥当。这东西一旦递上去,朝廷那边只会觉得你运气好,不会深究别的。”
“运气好也是本事。”蒙川把奏折收回来,语气淡淡道。
姜维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在帐内踱了两步,忽然回头道: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家父让我转告你,如果将来朝廷那边有什么变故,或者你在黑云关待不下去了,天水随时欢迎你来。”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蒙川听得明白。
天水姜家是在向他递橄榄枝。
他拱了拱手:“多谢姜家主和姜美意,蒙川是个粗人,只会守城打仗。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记着姜家的门朝哪边开。”
姜维雍见他应得爽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意也自然了几分。
他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谈了些西北边务的闲话,姜维雍便起身告辞。
蒙川送他到城门口,看着那匹瘦马驮着青灰锦袍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帅帐。
此后数日,北面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回来。
斥候们骑马深入到草原腹地,带回来的情报愈发触目惊心。
赤岩部的溃军像撒出去的沙子一样散落在各处。
有人倒在了半路上,尸体被野狼啃得只剩骨架,有的还没等开口说话就一头栽下马来再也起不来了。
那些收留了溃兵的部族起初不知道厉害,有的把病人请进帐子里喝热奶,有的让自家女人帮忙换洗血衣。
不出三天,收留的人家就跟着倒了。一个营帐接着一个营帐地传,半个月之后,赤岩部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找不出一座完整的营盘。
到了第十二天,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银狼部的老首领亲自带着十几个亲信赶到了赤岩部的旧营。
他们本来是想来收拢溃兵扩充人口的,毕竟草原上人丁就是实力,平时各部之间互相吞并乃家常便饭,但到了之后发现到处都是病倒的人,老首领当场就变了脸色。
银狼部的人虽然没有直接染病,但他们看到的情形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满地的尸体,活人蜷缩在尸堆中间低声呻吟,这种惨状他们从未见过。
老首领留下一部分人守在赤岩部旧营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自己带着亲信匆匆赶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铁勒部的酋长也派了人过来查看。
回去之后铁勒部连夜召开族老大会,议事到天快亮才散。
等到天边泛白的时候,几匹快马从铁勒部的营地向四面奔了出去,马蹄踏碎了一路的霜花。
蒙川的斥候远远地缀在后面,发现那些快马分别去了北面的乌桓部和东面的银狼部。
蒙川坐在帅帐里,看着舆图上那几面小旗,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他知道,四族的首领要碰面了。
果然到了傍晚,斥候回来报信:
乌桓部的可汗、银狼部的老首领、铁勒部的酋长、赤岩部残余的一个小头目,四个人凑到了一处。
地点选在四族交界地带的一座废弃石堡里。
那座石堡据说是前朝筑的烽燧,年久失修,只剩四面半塌的石墙挡风,但坐落在四族地界的中心,谁也没有理由拒绝。
那些人骑马过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带着几十个亲卫,但入堡议事的时候只带了各自最贴身的一个人。
双方的距离隔着整片草原,互相提防却又不得不坐到一起。
因为这场疫病已经超出了任何一族的承受能力,单靠一族之力连弄清来龙去脉都做不到。
他们在石堡里议了整整两天。
头一天吵得不可开交。
赤岩部的小头目哭诉阿古拉带兵南下是替各族的利益出头的,如今遭了这么大的难,其余三族不能不管。
银狼部的老首领冷着脸说赤岩部当初南下的时候可没想着分战利品给旁人。
现在遭了难倒想起兄弟情分来了。
铁勒部的酋长坐在中间不出声,乌桓部的可汗始终面沉如水。
到了第二天,有人把逃回来的赤岩部溃兵叫了过来当面问话。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骑兵,侥幸没有染病,逃了一路才捡回性命。
他跪在石堡中间的石地上,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从巴图鲁被放回来当夜高烧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营地里的人像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他讲完之后,石堡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巴图鲁是那个大乾人故意放回来的。“
银狼部的老首领最先接话:“你们赤岩部的斥候不是打探过么?巴图鲁在黑云关里关了半个月,那城墙上的士兵活蹦乱跳的,怎么就偏偏巴图鲁染上病了?”
“那个守将叫蒙川。“
乌桓部的可汗终于开口了,“我的人去查过,这个人之前在东南那边打过仗,手段不算干净,而且他来了之后城里闹过一场小疫,他们自己压下去了——这说明他认得这病。”
“认得这病却放巴图鲁回来?”铁勒部的酋长猛地一拍面前的石台,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知道巴图鲁有病,故意放回来的!”
石堡里炸开了锅。
四个族群的七八个人同时开口,草原话、汉话夹杂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乌桓部的可汗举起一只手,场面才慢慢安静下来。
可汗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道:“吵没有用,现在最要紧的,是这病怎么收住!
赤岩部的旧营方圆百里都成了疫区,谁进去谁死,这个冬天那一片地方等于废了。
银狼部和铁勒部跟赤岩部交界的地方也陆续有人发病,你们自己的族人也在死,我这个冬天已经把三个儿子埋进了土里,你们以为我不恨?”
最后一句出口的时候,可汗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扫视了一圈,继续道:“恨归恨,但眼前的事要先办,各部把自己境内的病人隔开,不许四处走动。派人守住路口,疫区内外不许通行,等天暖了再看情形。至于那个蒙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北方,那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眼望不到头。
“等这场疫病过去,我们四族把活着的人收拢起来,让马匹重新配上鞍鞯,等弯刀重新磨出锋刃,我们要去黑云关向大乾讨个说法。他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给草原上死了的成千上万人一个交代。”
石堡里没有人反对。
银狼部的老首领缓缓点头,铁勒部的酋长咬紧了后槽牙,赤岩部的小头目低着头,捏紧了双拳。
乌桓部的可汗把话说完,站起身来,披着那件厚重的狼皮大氅走出了石堡。
北风迎面吹过来,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三百里之外,就是黑云关。
石堡外的亲卫牵过马来,可汗翻身上马,勒转缰绳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四面半塌的石墙。
这座石堡从前朝的烽燧变成如今四族议事的场所,多少年来草原上的大事小情都在这里商量出个结果。
但这一次,石墙里议出的不是分地、不是通婚、不是牛羊过境的规矩,而是一句誓言。
那句话跟着北风一起飘散在雪原上,没有落进任何人的耳朵里,但它刻进了每一个在场的人心里。
蒙川站在黑云关的城楼上,手里握着刚从斥候手中接过来的密报。
纸上的字不多,只写了四个字——“四族合议”。
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口里,望着北面的雪线发了一会儿呆。
北风吹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马保国端着两碗热汤上了城楼,递了一碗过来:“大人,天冷,喝口汤暖暖身子。”
蒙川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羊骨熬的,浓白鲜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端着碗,目光依然落在北面的天际线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云层压着地平线,远远地连成一道没有尽头的弧形。
马保国蹲在城墙垛口边,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喝完抹了一把嘴,抬头问:“大人,您看什么呢?”
蒙川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看春天什么时候来。“
马保国挠了挠头,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见蒙川不想多说,便也没再追问,端着空碗站起身来,朝城楼下走去了。
蒙川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干净,转身走下城楼。
他回到帅帐,把那封密报锁进了木箱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聆听北原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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