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蒙川值得你姜家押注!
北风卷着雪沫扑打在黑云关的城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蒙川正伏在案前写着奏折的草稿,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帅帐前停住,紧接着是朱王的声音在帐帘外响起:“大人,南边来人了,自称是天水姜家的,名叫姜维雍,说是奉家主之命前来探望。”
蒙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将写了一半的奏折收进木箱:“请进来。”
朱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身量中等、穿着青灰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绺短须,双目有神,一进门便先拱手为礼:
“蒙兄,好久不见。”
蒙川起身还礼:“姜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坐。“
姜维雍在马扎上落座,四下扫了一眼帐内陈设。
目光在墙上那幅舆图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笑了笑说:
“家父听闻蒙将军在黑云关独当一面,以五千之众挡住了赤岩部九千骑兵的攻势,颇为赞赏,特意命我前来探望,顺道看看将军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蒙川亲自倒了碗热茶递过去:“姜家主客气了,黑云关虽苦寒,但北境郡粮草按时供给,暂无短缺,劳烦先生回去转告姜家主,蒙川在此一切安好。”
姜维雍接过茶碗捧在手里暖了暖,没有急着喝。
他端详着蒙川的面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但语气依然温和:
“蒙将军,我一路从南边过来,听说了不少关于此战的事。
赤岩部九千骑兵压境,气势汹汹,怎么忽然就撤了?
我在路上听到的说法很多,有说赤岩部后方出了变故的,有说阿古拉与内部不和闹了分裂的,还有的说——”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蒙川,“是将军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蒙川端起自己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变化:“姜兄觉得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将军的。”
姜维雍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实不相瞒,天水姜家在西北经营多年,与北边几个部族多少有些交道。
这次赤岩部南侵,姜家事先得到过一点风声,但没来得及通知将军,家父为此颇为自责。
如今战事已了,家兄让我来,一是探问将军安好,二是想弄清楚——这仗到底是怎么打赢的。
将军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姜家既然来了,就不会把话往外传。”
蒙川看着姜维雍的眼睛,从那双眼里看到了真诚和关切。
蒙川在边疆待的时间虽然不久,却也深知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把话在心头过了两遍,才放下茶碗,缓缓开口:
“姜先生既然问起,我就如实相告。不过话要先说在前头,我接下来讲的这些,出了这个帐子,你我都不认。”
姜维雍面色一肃,坐直了身子:“将军请讲,我以姜家的名誉担保。”
蒙川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换防的号角声。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压低了声音,把自己如何捉住巴图鲁、如何发现巴图鲁染病、又如何将巴图鲁和另外三名染疫俘虏放归赤岩部大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平淡,没有渲染,没有夸张,但姜维雍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他先是端着茶碗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接着后背不自觉地离开了椅背。
整个人往后靠在墙上,最后嘴唇微张,看着蒙川的眼神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惊骇。
蒙川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很久。
北风在帐外呜呜地吹着,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姜维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了两次,才说道:
“将军……你是说,你把染了疫病的俘虏放回去,让他们在赤岩部的大营里把瘟疫传开?”
蒙川点了点头:“巴图鲁回去当天夜里就开始高烧。跟他同帐的骑兵第二天倒下了上百人。到了第五天,营地外围的哨兵都站不起来了。第七天夜里,阿古拉带着几百人往北跑了,剩下的几千人丢在雪原上自生自灭。”
“几千人……”姜维雍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几千条命啊。”
“如果我不这么做,现在躺在那片雪原上的就是我这五千守军和黑云关里的百姓。”
姜维雍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良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战场上的厮杀,自己也带过兵打过仗,但那些刀剑相交的搏杀,跟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计策相比,简直温和得像一场演武。
刀剑杀人至少是当面锣对面鼓的,而瘟疫这种东西无声无息,混在呼吸里、沾在衣袍上,一传十十传百,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睁开眼,看着蒙川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
“将军。”
姜维雍的声音有些干涩,道:
“你知道瘟疫这东西,一旦传开了,是分不清敌我的。赤岩部的人往北撤,沿途要经过其他部族的牧场,要在沿途的水源取水,要跟其他部族的人打交道——你说这病,会不会传到草原上其他部族去?”
蒙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会啊。”
姜维雍的心猛地一沉。
蒙川接着道:“我已经派了斥候往北探过,赤岩部大营散了之后,有病没病的都四散逃命去了。有人往东,有人往西,还有人往更北的地方跑。他们身上带着病,走一路传一路,沿途只要有人跟他们接触过,十有八九跑不掉。”
“那草原上要死多少人?”姜维雍问得很沉。
蒙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舆图上的一支小旗,插在赤岩部以北的位置,然后又在周围几个部族的领地各插了一支。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转头看向姜维雍:
“姜兄,草原上有四支部族。赤岩部在南边,占了水草最肥的几片牧场。银狼部在东面,靠山而居。铁勒部在西边,族中多铁匠,人人擅骑射。乌桓部在最北面,人丁最盛,号称草原之主。”
蒙川的手从那几支小旗上依次点过:“赤岩部这九千骑兵南侵,号称是阿古拉一个人的主意,但实际上其他三族未必不知情。
阿古拉能凑出九千人,粮草辎重从哪来的?铁勒部供的铁器,乌桓部支援的牛羊,银狼部借的骑兵。
这三家即使没有直接出兵,也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们是看着阿古拉来试探我大乾的深浅,如果阿古拉赢了,他们跟着分一杯羹。
如果输了,那是赤岩部自己的事,与他们无关。”
姜维雍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面色又沉了几分:“所以将军觉得,让他们也受些损失,是理所应当的?”
蒙川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姜维雍,目光清正:
“姜先生,我不是在报复谁。我是要让他们知道,南侵的代价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阿古拉那九千人如果只是被打退了,过两年他们休整过来,还会再来,下一次可能就是一万五、两万。
但如果草原上闹了一场大疫,死了成千上万人,往后两三年间,他们连自保都勉强,哪还有力气来打黑云关?”
他说得在理,姜维雍不得不承认,从战略上讲,这确实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长久的安宁。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我在来的路上,听人说北边已经乱了。赤岩部溃散之后,那些带病的人逃到了附近牧民的地盘上。
牧民不懂医术,不知道是什么病,只知道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人把病人赶出帐子任他们冻死在雪地里,有人举族拔营往远处逃,但走到哪病就跟到哪。
听说有些小部落已经整族整族地灭绝了。”
蒙川的手搭在桌沿上,语气依然保持着平稳:“姜兄是来劝我的?”
姜维雍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劝你的,事已至此,劝也没用。
我是想来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疫病过去之后,草原上剩下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认为这是一场天灾,他们会认为这是大乾人搞的鬼。
到时候,四族同仇敌忾,恨意比从前更深,反而会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蒙川抬起头,目光落在姜维雍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姜兄说的我想过,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活过这个冬天。如果为了“以后可能更麻烦“而不敢下狠手,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北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寒意。
姜维雍紧了紧身上的锦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守将,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佩服蒙川的决断和胆识,但又为这种手段的残酷感到不安。
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蒙川之所以愿意把这些话说给他听,
不仅仅是因为信任姜家的名望,更是在向天水姜家传递一个信号。
他蒙川是个能办事、敢办事的人,将来若有更大的局面,值得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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