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个蒙川有点狠
蒙坚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城防、粮草、兵力部署的细节。
蒙川一一答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点不漏。
蒙坚见问不出更多来,便起身告辞,说要去城里找间客栈住下,明日再走。
蒙川送他出了帅帐,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客气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回到案前坐下,把那封族里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句虽然客套,但写信的人是谁、落款的印章是哪一个,他看得分明。
这封信出自族中大房的手笔,而大房向来跟三房走得近,这是蒙勇之前告诉蒙川的。
这个时候送信来,与其说是族里的关怀,不如说是探路的石子。
蒙川把信重新收好,伸手揉了揉眉心。
第二天一早,蒙坚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空着手,带了一包从南边捎来的干果,说是给蒙川补补身子。
蒙川谢过,让伙房煮了壶热茶,两个人坐在帅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蒙坚又绕回了巴图鲁的事。
他似乎一夜之间想明白了什么,语气比昨天更进了一步:
“小川,你说的那个瘟疫,万一传不到赤岩部怎么办?阿古拉的营地跟黑云关隔了四十里,中间又刮着北风,病气未必飘得过去。
你把巴图鲁放回去,要是白放了一场,回头阿古拉把粮草凑齐了再来,你可就亏大了。”
蒙川喝了口茶,道:“三叔放心,病气不是飘过去的。巴图鲁和那几个俘虏住在大营里,跟人同吃同住,病是通过人和人之间传的,跟风向没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派人远远看过。”
蒙川放下茶杯,道:
“昨天城外的斥候回来报,说赤岩部营地里的篝火少了一大半。
他们部族入冬之后最要紧的事就是生火取暖,平时晚上连外围的哨兵都要拢一堆火。
忽然少了一大半,三叔觉得是什么原因?”
蒙坚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你的意思是,已经开始传了?”
“十天之内,阿古拉的大营会乱。”
蒙川说得很笃定,道:
“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别说来打黑云关,能把剩下的人活着带回北边就不错了。”
蒙坚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蒙川的眼神里,惊讶之外又多了一层戒备,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侄儿不仅手段够狠,而且每一步都算得这么清楚。
他在心底盘算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另一层利害关系。
瘟疫这东西,从黑云关传出去的。
如果朝廷追查下来,追究责任的话,蒙川这个守将逃不了干系。
而他蒙坚,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小川啊,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个办法虽然好,但毕竟不是正路。
瘟疫这东西传出去,万一被朝廷知道了,追究起来,你一个守边疆的将官,私自放走染疫的俘虏,致使疫情蔓延到北边草原——这罪名可不轻啊。”
蒙川抬眼看着蒙坚,看到对方眼底掠过的一丝算计,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拿起一份对折好的公文,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到蒙坚面前。
“三叔说得是。所以我已经拟好了奏折草稿,正准备往京城送。”
蒙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紧了。
那奏折上写着:
赤岩部头领阿古拉率万众南侵,黑云关守将蒙川与其叔蒙坚商议退敌之策。
蒙坚提议以身入敌营,刺探虚实。怎料敌营之中有疫病流行,蒙坚不幸染恙,退回关内后据实以报。
蒙川据此判断赤岩部已生疫病,军心涣散,故而不战而屈人之兵……
蒙坚看到一半,脸就白了。他猛地抬起头来:
“小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进过敌营?你这不是胡写吗?”
蒙川把奏折不紧不慢地收回来,重新折好,语气平淡:
“三叔大老远从南边来,总得有点功劳带回去才好交代。
族里那边不看别的,就看功劳簿上的名字。我替三叔添上一笔,这有什么不好?”
“你……”
蒙坚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你这分明是栽赃!奏折送上去,朝廷那边怎么看我?”
蒙川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眉眼间浮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三叔放心,我写得很稳妥。只说你'提议'入营,没说你真的进去了。'提议'两个字,可进可退,朝廷问起来,你就说当初确实提过这个想法,但我没让你去。至于'染恙'那条——”
他顿了一下,看着蒙坚发白的面孔。
“三叔这次回去,路上辛苦,又是寒冬赶路,万一回去之后身子不爽利,咳嗽发热,那不就是'染恙'么?我写个提前量,也是为三叔着想。”
蒙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彻底明白了。
蒙川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奏折已经拟好了,只要蒙坚敢拿“传播瘟疫“这件事来要挟他,他就把奏折送上去,把蒙坚写成“献策染疫“的功臣。
到时候朝廷嘉奖下来,蒙坚要不要接?接了,就等于坐实了自己跟这桩瘟疫有关;不接,那他在族里的脸面就丢尽了。
更狠的是,蒙川甚至在话里留了余地。
“万一回去之后身子不爽利,咳嗽发热”。
这是在提醒他,瘟疫的厉害他亲眼见过,万一他自己运气不好,路上真染上了什么,那奏折上的“染恙“二字就成了实实在在的凭据,谁也说不清他是在南边染的还是在北边染的。
蒙坚坐在马扎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案后那个慢悠悠喝茶的年轻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他将一军。
这个从前在族里被排挤、被推出来守边疆的侄儿,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能反过来拿捏长辈的人。
而且拿捏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连退路都给他留好了。
只要他不乱来,那奏折就不会送出去。
“三叔?”蒙川见他半晌不说话,温和地唤了一声,“茶凉了,我让人再续一壶?”
蒙坚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干涩:“不用了,我……我待会儿就上路了,南边还有事。”
蒙川站起来,拱手道:“三叔路上保重。黑云关风大,我就不远送了,那包干果三叔留着自己路上吃吧,我这边不缺吃的。”
蒙坚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几分狼狈。
蒙川站在帅帐门口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南边的街巷里。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沉静的模样。
他回到案前,把那封拟好的奏折收进木箱底部,压在几卷旧文书底下。
这封奏折他根本没打算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那不过是拿来堵蒙坚嘴的一张牌,吓唬住了就够了。
真要送上去,不光蒙坚麻烦,他自己也要解释“瘟疫从何而来”,平白惹一身骚。
但蒙坚不知道他没打算送。这就是蒙川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的几天,黑云关的日子过得平静了许多。
北面的雪线上偶尔还能看见赤岩部的斥候远远冒个头,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就匆匆退回去。
城里的士兵们忙着把阿古拉留下的粮草搬进库房。
伙房每天多加一个荤菜,士兵们的精神头明显比前些日子足了不少。
到了第七天,朱王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情报。
斥候说,赤岩部的大营已经基本散了。
先是巴图鲁回去之后当天夜里就开始高烧不退,第二天又陆续倒下了上百人,都是跟巴图鲁同帐的骑兵。
阿古拉起初想压住消息,把病人隔到营地边缘搭了几个棚子,但第三天之后发病的人数翻了几倍,棚子根本不够用。
到了第五天,营地外围的哨兵都站不起来了,马匹没人喂,篝火没人添,整个大营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雪地里。
第六天夜里,阿古拉带着还能骑马的几百人撤了,往北边走了。
剩下的几千人要么病得起不来身,要么连马都找不到了,就那么丢在雪原上。
斥候靠近看的时候,远远闻到了一股臭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飘过来。他没敢再近前,调转马头就回了城。
蒙川听完汇报,沉默了许久。
他问:“阿古拉带走的那些人里面,有巴图鲁吗?“
斥候摇头:“没看清,但天没亮的时候看见一队人往北走了,有匹马背上驮着一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不是他。”
蒙川点了点头,让斥候下去休息。
帅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几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帐外传来马保国粗声粗气的嗓门,正在指挥士兵们搬运最后一批粮袋。
朱王的声音偶尔插进来,两个人拌着嘴,吵吵嚷嚷的,听着倒让人安心。
蒙川站起来,走出帅帐,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北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雪沫的清气,把他连日来积在眉间的疲惫吹散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
阴了好多天的云层透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蓝湛湛的天色。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上,枝桠上挂着的一层薄霜亮晶晶的。
城楼上传来换防的号角声,悠长绵远,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蒙川听着那号角声,转身回了帅帐。
他决定给朝廷的奏折要重写,城防的部署要重新调整,开春之后北边的情势还要派人去盯着。
把案上的舆图收起来,铺开一张新的纸,蘸了墨,开始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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