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巴图鲁染上瘟疫
巴图鲁被这番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梗着的脖子松了几分。
他瞪着蒙川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痕迹,但蒙川的表情很平静,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当天傍晚,阿古拉的辎重车队果然按照约定撤到了十里外。
蒙川派朱王带着人出城查验。
确认粮草和草料都留下了半数,才让马保国把巴图鲁带上,又挑了二十个俘虏一并押到城门口。
巴图鲁被架上担架车的时候,还回头瞪了一眼城楼上的蒙川,嘴里嘟囔了一句北蛮话,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阿古拉派来接人的是一队轻骑,领头的正是昨天那个举白旗的骑手。
他们验过巴图鲁之后,又清点了那二十个俘虏的人数。
确认无误,才朝城楼上的蒙川拱手致意,带着人往北面去了。
担架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就被北风扬起的雪沫填平了。
蒙川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逐渐消失在雪线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转身回了帅帐。
马保国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大人,你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蒙川掀开帘子进了帅帐,在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不放还能怎么办?留着巴图鲁在城里,每天白吃饭不说,还要搭两个士兵看着他。换那些牛羊回来,划算。”
马保国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朱王拉了一把。
朱王冲他使了个眼色,马保国虽然粗线条,但也看出蒙川不想多谈这件事,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蒙川放下杯子,看向朱王:“把那些粮草收进库里,分出一部分发给弟兄们。另外,让伙房今天给每桌加一个荤菜,算是犒劳。”
朱王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
蒙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帐外北风呜呜地吹着,远处传来士兵们搬动粮袋的说笑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背的伤疤,那里已经不疼了,新长出来的肉平平整整的,只是偶尔还会发痒。
他没有告诉马保国和朱王的是,那二十个俘虏里有三个人的面色不太好。
巴图鲁在关押期间也断断续续咳嗽了好几天,当时他以为是箭伤引起的风寒,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咳嗽的声音,跟一个月前黑云关爆发瘟疫时那些士兵的咳嗽声,几乎一模一样。
瘟疫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寒冬压制下去了,而巴图鲁和他手下的骑手恰好成了新的宿主。
蒙川派去押送俘虏的士兵回来时汇报,说路上那几个俘虏一直在咳嗽,有一个半路还发起了高烧,连马都骑不稳,最后是被绑在担架车上拖回去的。
蒙川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那个汇报的士兵去伙房喝碗姜汤驱驱寒。
他在等那些俘虏把瘟疫带回赤岩部的大营,等阿古拉的骑兵在病痛中一天天衰弱下去。
到时候,就算阿古拉想再打黑云关,他手底下的人还能不能骑上马都是个问题。
兵不血刃,这是蒙川从一开始就盘算好的事。
他知道这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可边疆打仗,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巴图鲁被送回赤岩部大营后的不久,阿古拉的斥候再次出现在黑云关北面的雪线上。
但那一次斥候没有靠近城墙,远远望了一眼就调头回去了。
又过了两天,城里外出打柴的士兵回来说,
北面四十里外的赤岩部营地好像安静了许多,以前每天晚上都能看见篝火连成一片。
这几天火光少了一大半,营地外围连巡逻的人都不怎么见了。
蒙川心里有了数,估计是瘟疫开始蔓延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南面的官道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穿着半旧的皮袍,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像跑了不少路。
他在城门口被拦住盘问的时候,报出了一个名字——蒙坚。
蒙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靠在帅帐里看一本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兵书。
他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合上,放在案边。
当初蒙川被派到黑云关来守城,名义上是朝廷调遣,实际上族中也有不少人推波助澜。
蒙川站起来,走出帅帐,在院子里见到了蒙坚。
他的三叔比之前见的时候老了不少,脸颊上的肉松垮下去,眼袋也垂着。
“三叔。”蒙川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蒙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后背的伤疤位置掠过,又看了看他腰间挂的那把刀。
最终化成了一声叹息:“小川,听说你立功了?”
“不算立功,三叔远道而来,辛苦了。”蒙川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帐说话。”
蒙坚跟着他进了帅帐,在马扎上坐下,四周打量了一圈帐内的陈设。
舆图、兵器、几封公文,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蒙坚在帐内坐定,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蒙川的脸。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侄子。
“小川,我听说你把巴图鲁给放了。”
蒙坚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质问劲儿。
“你知不知道你放的是什么人?赤岩部第一猛将,阿古拉麾下最能打的刀。你抓了他,北蛮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你放了他,等于把刀把子又递回阿古拉手里。”
蒙川没有急着答话。
他给蒙坚倒了碗热水,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案后坐下,慢慢抿了一口。
“三叔从南边来,一路上辛苦了。黑云关不比京城,没什么好茶,将就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你别跟我打岔。”
蒙坚把碗往案上一顿,水花溅出来几滴。
“我问你话呢,巴图鲁为什么放?你知不知道,只要他在你手里一天,阿古拉就不敢真攻城。
你倒好,人家大军压境,你说放就放了。回头阿古拉把粮草凑齐了,再来攻城,你拿什么挡?”
蒙川把碗放下,看着蒙坚的眼睛,平静地说:“三叔,巴图鲁留在城里,每天都有人给他送饭送药,还要派两个弟兄轮班看管。他吃了半个月的牢饭,我搭进去的粮食和人力,少说也够管二十个弟兄的嚼用。放他回去,换回阿古拉一半的粮草辎重,这笔账不亏。”
“亏不亏不是这么算的!”蒙坚提高了声调,“粮草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放回去一个活蹦乱跳的巴图鲁,回头他带着骑兵再来,你那些粮草撑得住几天?小川你在边疆待了这么久,怎么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活蹦乱跳?”
蒙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远处几个士兵正在搬运粮袋,没有人靠近帅帐。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压低声音道:
“三叔,巴图鲁不是活蹦乱跳回去的。他后背中了一箭,虽然我让人处理过伤口,但这半个月里他一直在咳嗽,而且咳得越来越重。”
蒙坚皱起眉头:“咳嗽?箭伤怎么会引起咳嗽?“
蒙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角那只木箱边,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卷纸。
他展开那卷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日期和症状描述。他把纸递给蒙坚:“三叔看看这个。”
蒙坚接过来,借着帐内昏黄的油灯看了一会儿。
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记录得十分详尽:
某月某日,斥候张三发热咳嗽,三日后身亡;某月某日,伙夫李四同症,两日后身亡;某月某日,城西守卒王五……后面列了长长一串名字,少说有二三十个
蒙坚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之前的事。“蒙川把纸收回来,重新卷好放进木箱,“黑云关闹了一场小范围的瘟疫,死了三十七个弟兄。
后来天冷了,病症渐渐压下去了,但一直没断根。我让人留意着,谁咳嗽发热就立刻隔开。巴图鲁被关进来第三天就开始咳,我当时就猜到了——他不是受了风寒,他是染上了。”
蒙坚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碗已经不烫了,他也没再喝。
他看着蒙川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你放他回去,是故意的?“
蒙川点了点头:“那二十个俘虏里,我让人留意过,至少有三个咳得厉害的,加上巴图鲁,一共四个。四个人回去,在一万人的大营里住上几天,吃饭、喝水、挤在一个帐子里避风,三叔你说,这病传不传得开?”
帐内安静了片刻。
蒙坚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小川,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手段吗?你这是在用瘟疫打仗。这东西传出去,万一收不住,北边草原上要死多少人?”
蒙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三叔,阿古拉带着九千骑兵压在我城下的时候,他可想过我这座城里五千守军的老家都在南边?他可想过如果城破了,这五千人的妻儿老小怎么办?边疆打仗,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手段光明不光明。”
蒙坚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袋垂着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惊讶,还带着一丝蒙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最终蒙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长大了,手段比你爹当年还狠。“
“三叔过奖。”蒙川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水喝完,语气淡淡的,“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阿古拉耗不起,我更耗不起,那就只能用巧劲。”
蒙坚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巴图鲁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到蒙川面前:“族里让我带给你的。“
蒙川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笺扫了几眼。
信不长,大意是族中长辈听闻他在黑云关立了功,颇为欣慰,望他继续恪尽职守云云。
字里行间客套得滴水不漏,蒙川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族里还有什么话,三叔一并说了吧。”蒙川把信收好,回到案前坐下。
蒙坚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措辞,然后才道:“你在黑云关守城有功,朝廷那边迟早会有嘉奖。族里让我来,一是看看你这边的情形,二来也是想问问——等朝廷的嘉奖下来了,你是打算继续留在北边,还是想调回东南去?”
“我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蒙川如实道。
蒙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换了个话题:“小川,你后背那道伤,还疼吗?“
蒙川心里微微一动,他后背那道伤也是拜他所赐。
虽然已经长好了,但这个时间点,蒙坚忽然提起这件事,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早就不疼了。”蒙川答得简短。
“那就好。“蒙坚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但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没有逃过蒙川的眼睛,“小川,这次你守城有功,族里上下都看在眼里。我虽然是你三叔,但话说在前面,以前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该你得的功劳,我不会拦着。”
蒙川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三叔了。当初他被派到黑云关来,族里推波助澜最厉害的就是眼前这位。
现在见他守城立了功,又跑来卖好,说“不会拦着”,仿佛从前那些掣肘和排挤都是别人的主意似的。
“三叔有心了。”蒙川拱了拱手,谢得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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