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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空城计引起阿古拉怀疑


黑线越来越近。

到了大约两里之外,那支队伍停了下来。

蒙川能看见最前面几匹马上坐着的骑手。

其中一个身形格外魁梧,披着黑色的狼皮大氅,头上戴着铁盔,盔顶插着一根白色的鹰羽。

阿古拉身后,稍左的位置,一个年轻一些的骑手勒马立着。

那人的右肩明显比左肩低,坐姿有些歪,那是之前吃了瘪的哈丹,赤岩部的小头领。

右边还有一个大块头,骑着一匹格外高壮的黑色战马,手里提着一柄重得吓人的铁骨朵。

巴图鲁,赤岩部第一勇士,据说能单手掀翻一头牛。

这三个人并排立在北风里,身后是两千赤岩部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

马匹喷出的白雾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团浮动的云。

蒙川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城楼的栏杆边上,双手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两里外的那支大军。

两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他能看见阿古拉抬着头往这边看,两人之间隔着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原,目光仿佛在风中撞在一起。

阿古拉在看,一直在看。

黑云关的北门敞开着,门洞里空无一人。

城墙上空荡荡的,看不见旗帜,看不见士兵。

只有城楼正中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袍,手扶栏杆,迎着北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城门里面,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枯草,被风吹得来回晃。

往里看,能看见一条直直的街道,街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整座黑云关,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阿古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哈丹,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巴图鲁,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说话。

“阿古拉。”

哈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马鞭指着前面的城门。

“要不要我带一队人冲进去看看?”

阿古拉没接话,他眯着眼睛,盯着城楼上那个青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你看得清那个人是谁吗?”他问。

哈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不清,不过看身形,像是那个姓蒙的。”

“就是他。”阿古拉说。

巴图鲁在旁边哼了一声:“就是他?我还以为他病死在里面了。前阵子咱们的斥候不是说他营里闹瘟疫了吗?死了好几十个,怎么他还能站着?”

阿古拉没回答,他的目光在蒙川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扫向城墙两侧,又扫向门洞深处。

他在看有没有埋伏。

莫非是空城计?

他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那个落第的汉人谋士给他讲过这个故事。

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城门大开,司马懿兵临城下却不敢进。

因为司马懿怕,他怕诸葛亮在里面设了埋伏,怕自己一进去就被包了饺子。

阿古拉当时听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司马懿蠢。

换了是他,管他什么空城不空城,先派一队人冲进去探探虚实再说。

一个空城计就吓退了十万大军,简直是笑话。

可现在,站在黑云关北门外两里地的雪原上,他的想法变了。

因为站在城楼上的那个人,不是诸葛亮。

诸葛亮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他摆空城计是因为他真打不了。

但蒙川不同,他是武将,是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的武将。

他手底下有兵,有马,有刀。

他除非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开门。

阿古拉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到了前阵子的瘟疫传闻,以及蒙川那天在北境郡城外挨军棍的传言。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来。

如果瘟疫是真的,黑云关的守军应该已经垮了大半,蒙川应该闭门死守才对,怎么可能把城门大开?

除非瘟疫是假的。

或者,瘟疫是真的,但蒙川已经找到办法压住了。

他把城门打开,就是故意要引自己进去。

一旦自己进去了,城门两边的暗室里就会涌出伏兵,城墙上的垛口后面会冒出弓箭手,然后北门一关。

两千骑兵被堵在瓮城里,一个都跑不掉。

阿古拉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在算自己冲进去的胜算有多大。

算来算去,算不出答案。

“将军!”哈丹又喊了一声,“到底打不打?“

阿古拉没理他,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城楼那个青色的身影上。

蒙川站在那里,手扶栏杆,一动不动。

北风吹起他的袍角,把他束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但他没有抬手去拢。

阿古拉看不懂他。

这世上最让聪明人害怕的就是看不懂的东西。

蒙川站在城楼上,心脏跳得厉害,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能看见远处那支黑压压的大军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阿古拉和他身边的几个人在说话,在犹豫。

他攥紧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目光。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

北风刮过他后背的伤处,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城楼底下的士兵在看着他,远处的北蛮人在看着他。

他站在这里,就是整座黑云关唯一的招牌。

他必须把这出戏唱完。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了。

远处的黑色大军忽然动了。

阿古拉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然后猛地向下一压。

那是撤退的手势。

两千骑兵缓缓调转马头,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开始向北退去。

哈丹打马追上来,一脸的不甘心:“将军!就这么走了?“

阿古拉没回头,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着一张脸,嘴角绷成一条线。

“不走怎么办?”他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那城门开着?他蒙川是什么人?会平白无故把门打开让你进去?里面一定有埋伏。”

“可万一没有埋伏呢?咱们白跑一趟?“

阿古拉猛地勒住马,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让哈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之前的事你忘了?“

哈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敢开门,就一定有把握。”阿古拉说,“咱们先退回去,等斥候探清楚了再说。他跑不了,黑云关就在那儿,等咱们摸清了他的底细,再打不迟。”

哈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打马跟了上去。

两里外,城楼上。

蒙川看着那支黑色的大军缓缓退去,看着那条黑线越缩越短,最终消失在雪线的另一端。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依然扣着栏杆。

直到确认那些黑点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地松开手。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把椅子旁边坐下。

他心跳快得像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人!“

城楼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保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脸上又惊又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他们走了?真的走了?”

蒙川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走了。”

马保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在下面藏了整整一个时辰,攥着刀柄的手攥到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那股劲儿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大人,您太神了……您怎么知道他们会退?”

蒙川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

马保国愣住了:“您不知道?“

“我只是在赌。”蒙川说,“赌他不敢进来。“

他睁开眼,看向北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永远不会做第一个踩陷阱的人。”

马保国愣了半天,然后忽然笑了,笑到一半又赶紧收住,怕扯到蒙川的伤。

“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蒙川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城楼边沿,看向远处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雪原。

“接下来把城门关上,然后让王郎中把伤药再备一批,该治伤的治伤,该养病的养病。

阿古拉今天退了,但他不会走远。他一定会在附近扎营,派人来探虚实。

等他发现咱们城里其实只有几百个病号的时候那才是真正难打的一仗。”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交接之处,目光沉静。

马保国跪在后面,看着自家大人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也没那么湿了。

关门的声音从底下传来,笨重的铁皮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把北面的寒风和雪原一起挡在外面。

黑云关里,炭火还在烧,药味还在飘。

那些躺在草铺上的士兵们,还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但蒙川知道,这口气只松了一半,真正的大仗,还在后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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