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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北蛮人来了,把城门打开


蒙川趴在帅帐里的榻上,后背敷着的金疮药已经换了三次。

他自己看不见后背成了什么样,但从换药时马保国倒抽冷气的动静来判断,怕是没好肉了。

五日后的傍晚。

马保国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

“大人,该进食了。”

蒙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趴了五天,浑身的骨头都僵了,后背的伤倒是好了些,至少现在翻身不用咬牙了。

“报个数字。”他说。

马保国把粥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截至今日酉时,染疫士兵共计一百六十七人,已退热一百四十三人,尚有二十四人低烧不退,王郎中说问题不大。

死亡三人,都是第一天病倒的重症,年纪也大了,底子薄,没扛住。”

蒙川嗯了一声,沉默了很久。

“药材还剩多少?”他问。

“黄连还有两百多斤,黄芩也将近三百斤,板蓝根是消耗最快的,还有差不多一百斤。

王郎中说按现在的用量,再撑十天没问题,到那时候该好的都好了。

蒙川点了点头,伸手去够那碗粥。

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他眉头皱了一下,抬手端起碗,粥喝了一半,他忽然放下碗,问:“北边呢?“

马保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犹豫了片刻,说:“大人,北蛮人的斥候这几天越来越近了,前天还在二十里外,昨天已经摸到十里了。

有哨兵说看见三四个人骑着马在雪线那边晃悠,像是在看咱们的动静。”

蒙川把碗放回几上,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背上的伤被牵动,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早晚的事。”他说,“咱们闹了这么大动静,又是买药又是熬药的,北蛮人要是还没察觉,那才叫怪了。“

马保国急了:“可咱们现在这个情况,能打仗的人连一半都凑不齐。

染疫的虽然退了热,但王郎中说至少要再养七八天才能恢复力气,冻伤的也还有几十个,手脚都肿着,拿不动刀。北蛮人要是这时候打过来,恐怕守不住。”

“所以他们一定会在这时候打过来。”蒙川打断他。

帅帐里安静了一瞬。

蒙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

那天在废弃驿站挨军棍的时候,他撑着树根,掌心被粗砺的树皮磨破了,现在结了痂,痒得厉害。

“阿古拉不是莽夫。”他说,“他带的赤岩部能在北境草原上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马快刀利,他一定在等时机。“

“等什么?“

“等咱们自己乱起来。“

蒙川抬起头,看向帐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的光,风把帐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瘟疫,冻伤,断药。”

他一个一个数。

“这三样,随便哪一样落到一支守关的军队头上,都够喝一壶的。

三样加在一起,他要是还看不出来这是机会,那他就不配当赤岩部的头领。”

马保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

蒙川掀开身上的薄被,撑着榻沿站起来。

后背的伤被扯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然后慢慢走向帐门口。

马保国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

蒙川掀开帘子,走到外面。

傍晚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雪原上特有的那种干冷。

他站在帅帐门口,望向远处的城墙。

城墙上有火把在风里摇晃,守夜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冻僵的腿脚。

蒙川看着那些晃动的火把,脑子里开始琢磨,北蛮人如果要打会怎么打。

赤岩部是北境草原上最强悍的部族之一,阿古拉麾下能拉出来打仗的骑手少说有一万。

黑云关守军满编是五千,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可能也就两千出头。

两千对一万,硬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但如果只是守,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蒙川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马保国从后面追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厚氅。

“大人,风大,您身上还有伤。”

“马保国。”蒙川忽然开口,“你跟阿古拉交过手,觉得他这位主帅怎么样?。”

马保国一愣,想了半天,说:“谨慎。”

蒙川摇头:“谨慎过头也许就是愚蠢。”

马保国没听懂,但蒙川没再解释。

他转身走回帅帐,让马保国把舆图拿来。

舆图铺在案上,蒙川就着刚点起来的油灯,用手指在北面那道雪线附近画了一条线。

“赤岩部的大营,应该在这个位置。”

他点了点舆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距离黑云关大约四十里。

他们如果要集结进攻,至少需要一天时间召集散出去的斥候和游骑。

他抬起头,看向马保国:“最迟明天下午,北蛮人的前锋就会出现在咱们视野里。”

马保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蒙川把舆图卷起来,说:“让伙房多烧热水,把能用的伤药都发下去,轻伤的裹上纱布继续站岗,重伤的能拄拐的拄拐,不能拄拐的就躺在铺上别动,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去把城门打开。”

马保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去把城门打开。”蒙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道:“北门,就是正对着北边草原的那扇城门,明天天亮之前打开。“

马保国的脸都白了:“大人!您这是来一手…”

“空城计。”蒙川说。

马保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书虽然读得不多,但《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在城楼上焚香弹琴吓退司马懿的故事他是听过的。

可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真到了战场上,谁敢拿一座关城去赌?

“大人,这……这能行吗?阿古拉不是司马懿,他是北蛮人,北蛮人打仗从来都是一拥而上,他们不讲什么计不计的。”

蒙川听着马保国的话每念一紧,没想到马保国还看过三国演义,看来这历史架空的朝代或许有点意思。

他道:“正因为他们不相信计,所以他们才会上当。”

马保国还是觉得不靠谱:“可万一阿古拉不信,直接冲进来…”

“他不会。”蒙川说,“如果他只是鲁莽的蛮将,之前他就该打过来了,但他没有。

他等到大雪封山才开始动,这种人,你给他一个明摆着的陷阱,他反而会犹豫。”

马保国沉默了。

他知道自家大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可这一次,他心里实在没底。

“去办吧。“蒙川说。

马保国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黑云关北门的城门就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

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从里面被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很远。

城门大开,门洞里空无一人。

城墙上的士兵都撤到了两侧的角楼里,从外面看,整段城墙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只有北风从门洞里灌进去,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内的青石板上。

蒙川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外头套了件半旧的皮氅。

他把头发重新束好,洗了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挨了一百军棍的病人。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里。

那把椅子是他从帅帐里搬来的,就是平时批公文坐的那把,扶手被磨得发亮。

他把椅子放在城楼正中间,面朝北方,然后让人在旁边的案几上摆了一壶茶,一只茶杯。

茶是粗茶,但热气腾腾的,白雾从杯口升起来,在北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蒙川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着慢慢喝。

他的后背其实疼得厉害,每坐直一分都在跟伤口较劲,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楼底下,马保国带着十几个精兵藏在城门两侧的暗室里,手里攥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时不时抬头往城楼上看一眼,只能看见蒙川的侧影,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雪原照得一片白茫茫的亮。

辰时刚过,北面的雪线上出现了黑点。

一个,两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黑点越来越多,连成了一条线,缓缓向前洇开。

赤岩部的人来了。

蒙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条黑线上。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端着杯子的手很稳。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一丝一毫的慌都不能露出来。

城楼上没有第二个活人,所有藏在暗处的士兵都看不到他的脸。

如果他慌了,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底下的人都会察觉到,然后这盘棋就彻底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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