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蒙川受罚
蒙川在院子中央站定,与蒙坚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叫了一声:“三叔。”
蒙坚没应这个称呼,自顾自地说:“你营里有人染病了,对吧?”
蒙川点头。
“药方也拿到了,药材不够,对吧?”
蒙川又点头。
蒙坚看着他,“所以你来北境郡求药,求到了就回去救人,求不到是不是就硬抢了?”
蒙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蒙坚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他大病初愈,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站起来之后,那股压迫感一点都不少。
他走到蒙川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蒙川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药味。
“蒙川,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干的事,按律是什么罪?”
“知道。”
“说。”
“以下犯上,论罪当斩。”
“还有呢?”
“蒙氏家法,晚辈对长辈动刀,五十藤鞭,逐出族谱。”
蒙坚冷笑了一声:“背得挺熟,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只要往天水郡发一封公文,说你黑云关守将带头劫持朝廷命官、蓄意传播疫病,你这个官就做到头了?不光你,你手底下那五十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蒙川没说话,也没低头。
蒙坚盯了他半晌,忽然转身走回槐树底下,从椅子旁边拿起一卷文书,随手丢给蒙川。
蒙川接住,展开一看,是一份药方,跟白天鹰隼送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仔细看了两眼就发现不对。
这张药方上每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数量,黄连三十斤、黄芩四十斤、板蓝根五十斤……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药材为三日内一百六十人用量,重症者加倍,轻症酌减。”
蒙川猛地抬头。
蒙坚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终于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你以为我只买了一天的量?我让张文远把北境郡六个县城的药铺全扫了,按三日备的量买的,足够你营里那些人撑到痊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蒙川攥着那张药方,手指微微发颤。
蒙坚退后两步,坐回太师椅上,重新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药材我备齐了,都堆在后院,你随时可以拿走。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得先办了。”
他放下碗,看着蒙川,一字一顿地说:
“你以下犯上,按律一百军棍。
按蒙氏家法,五十藤鞭。你受不受?”
蒙川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蒙坚的眼睛:“受。”
蒙坚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冲旁边努了努嘴。
张武从角落里端出一根军棍,又有人拿来一根拇指粗的藤鞭,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
蒙坚坐回椅子上,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
“那就开始吧。张武,计数。一百军棍,先来。”
张武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大人,您……”
“打。”蒙坚头也没抬。
蒙川自己走到老槐树底下,脱下外袍,叠好放在一边,便趴下双手撑在树根上。
张武咬了咬牙,抡起军棍。
第一棍下去的时候,蒙川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第二棍,第三棍,军棍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背上,声音闷响。
蒙川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很快就渗出来,顺着鼻尖滴落在枯叶上。
蒙坚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药,目光始终没有往那边看。
打到第三十下的时候,蒙川的后背衣料已经洇出了深色。
打到第五十下,蒙川的手臂开始发抖了。
张武停下来,看了蒙坚一眼。
蒙坚终于把目光从药碗上移开,看了一眼蒙川的后背,然后说:“继续。”
张武又抡起了军棍。
第六十下,第七十下,第八十下。
蒙川的嘴唇已经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汗滴到地上。
他的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衣料碎成布条,浸透了血,黏在皮肉上。
可他始终撑着没趴下去,两条胳膊死死地箍着树根,骨节泛白。
打到第九十五下的时候,蒙坚忽然说:“停。”
张武的军棍停在半空。
蒙坚放下药碗,站起来,走到蒙川面前蹲下。他低头看着蒙川那张惨白的脸,问:“还撑得住?”
蒙川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少废话,五十藤鞭呢?”
蒙坚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张武说:“藤鞭不打了。”
张武一愣:“大人,家法可是不能动的啊!”
“我说不打就不打了。”
蒙坚打断他,然后转身朝后院走。
“你去让大夫把伤药拿来,给他上药,后院的药材装车,我会马上派人连夜送回黑云关。”
蒙川撑着树根想站起来,后背疼得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又跪下去了。
他伸手拽住蒙坚的披风下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三叔……”
蒙坚停住脚步,没回头。
“多谢…”蒙川小声道。
蒙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蒙川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都是蒙氏族人,分内之事!”
说完他甩开披风,大步走进后院的夜色里。
蒙川跪在槐树底下,扯着嘴角想笑,扯到一半牵动了后背的伤。
那天半夜,二十几辆装满药材的马车从北境郡城外出发,沿着官道向黑云关方向驶去。
随行的还有三位大夫,是蒙坚从北境郡那二十几人里挑出来的,专门负责到黑云关指导用药。
蒙川趴在马车上,背上敷了厚厚的金疮药。
马保国骑马跟在旁边,隔一会儿就探头进来看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张武下手太重,又骂蒙坚心太狠。
蒙川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骂了,回去之后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婉儿也不要告诉,然后再选五百两白银送给周文彬!”
马保国愣了一下:“大人,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操心周文彬。”
“没有周文彬在北境郡当我们的眼线,万一冬季大雪封山怎么办?”
马保国点点头,答应回营后照办。。
马车辘辘向前,载着一车车药材和满背伤痕,碾过积雪初融的官道,朝着黑云关的方向去了。
城西粮仓里,那些蜷在稻草堆上的士兵们,正等着他们的药。
这一夜,黑云关的火把彻夜未熄。
三口大锅重新架起来,炭火噼啪作响,苦涩的药味漫过城墙,飘向白茫茫的雪原。
天亮的时候,第一个喝下药的士兵退了热。
他睁开眼,看见帐顶上破了个洞,漏进来一束灰白的天光,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搬药材,闻到满屋子的药味。
他在草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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