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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蒙川去北境郡求药


黑云关城西废弃粮仓外。

蒙川站在城西废弃粮仓外面,隔着一道临时搭起来的木栅栏,听着里面传出的呻吟声。

几十个士兵躺在稻草堆上,有的在梦里呓语,有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偶尔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发不出来。

马保国从栅栏那头走过来,脸上胡茬子冒了一寸长,眼里全是血丝。

他从昨天到现在就一直没合眼了。

“大人。”

他凑到蒙川身边,压低声音道:

“西营那边又倒了八个。有个叫小六子的,早上还能自己上厕所,傍晚就开始说胡话了,王郎中让人熬了姜汤灌下去,全吐了。”

蒙川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盯着栅栏里面那排黑黢黢的屋顶,目光没动,像是要把那些木板盯穿。

“药材呢?”他问。

马保国叹了口气:“下午派去安远县的人回来了,只买到了两麻袋黄连和黄芩,板蓝根一包都没有,药铺掌柜说前几天就被人买空了,问是谁买的,他说不知道。您说巧不巧?咱们要什么药,什么药就断货。”

蒙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马保国一眼。

“不巧。”蒙川说,“有人提前把药材扫了。”

马保国一愣:“谁?”

马保国猛地反应过来:“大人,您是说他那位长辈……拿了药方之后,把附近县城的药全买走了?”

蒙川没答,只是重新把目光放回粮仓那边。

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又嗯了一声。

“那咱们怎么办?”

马保国皱眉道:

“明天再去买?可就算买到,也不够啊。王郎中说按那个方子上的剂量,一人一天就得喝三碗,一百六十多号人,一天光黄连就要几十斤,咱们那点家底……撑不过两天。”

蒙川沉默了很久。

风从栅栏缝里钻进去,里面有人在咳嗽。

“把他们隔开。”蒙川忽然开口。

马保国没反应过来:“啥?”

“那两个照顾他的,让他们撤出来,已经病了就没办法了,没病的不能再搭进去。”

马保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办。

蒙川一个人在栅栏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手指扣着木栅栏的横梁,等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截。

回到帅帐,他没点灯,摸黑坐到案前。

桌面上摊着一卷舆图,北境郡的位置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

从天水郡回黑云关的路他三天前就看了无数遍,北境郡在东南,距离比天水郡近了大半。

蒙川把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起身去敲马保国的门。

马保国刚躺下,一听敲门声就弹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开门:“大人?”

“带二十个人,备快马,多带几副鞍辔,咱们连夜走。”

马保国揉了揉眼睛:“去哪儿?”

“北境郡。”

马保国的眼皮猛地一抽,困意全消:“您……您真要去?”

蒙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药材不够了,你刚才说的,撑不过两天,两天之后,如果还没药,那里面的一百六十多号人,你以为能活下来多少?”

马保国沉默了。

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那句话,出事我扛。你去叫人,别声张,走北门。”

半个时辰后,二十匹快马悄无声息地从黑云关北门鱼贯而出。

蒙川打头,马保国紧随其后,身后十八个精兵个个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没人问去哪儿、干什么。

马蹄踏碎积雪,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蒙川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北境郡,蒙坚,药材。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蒙坚,压根没在城中府衙养病。

北境郡城外五里,有一座废弃的驿站。

驿站早就没人用了,正堂塌了一半,但后院的两间偏房还算完整,屋顶铺着厚茅草,能遮风挡雪。

蒙坚让人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出来,把从城内各大药铺搜罗来的药材一麻袋一麻袋地码在后院。

二十几个大夫也被他带出了城,住在驿站旁边临时搭的帐篷里,三班倒不停地熬药。

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清瘟败毒饮确实对症,昨晚喝完第二碗之后,热度就退到了正常范围,

今天早上醒来,左手腕的肿胀消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发软,但行动无碍了。

张武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大人,城里的眼线传回消息了。”

蒙坚正坐在火盆旁边,拿一根铁签子拨炭火。

他头也没抬,问:“来了?”

“还没到,但安远县那边有人看见二十几匹快马从北边过来,看方向,应该是黑云关的人。按他们的脚程,两个时辰差不多能到城外。”

蒙坚把铁签子放在炭盆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后院去看那些药材。

二十几个麻袋整齐地码在屋檐下,黄连、黄芩、板蓝根、大青叶、柴胡、生石膏,每一袋都扎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说:“

把驿站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清出一块空地来,再找两桶火油搁在旁边。”

张武愣住:“大人,这是要……”

“别问。”蒙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等他来了再说。”

张武不敢再问,领命去了。

蒙坚回到屋里,坐在火盆边,把双手伸到火上烤。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怎么办。

那小子割他的腕、放他的血,按大乾律法,这是以下犯上,论罪可斩。

按蒙氏家法,晚辈对长辈动刀,那更是重罪,五十藤鞭都是轻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派人来求药,自己躲在后头不出面,那蒙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笃定那小子从来不是躲在后面的人。

蒙坚拨了拨炭火,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什么。

夜幕彻底降临。

北境郡城外一片寂静,官道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

蒙川带着二十骑在夜里奔行,马跑得快,他也没让停。

过了安远县地界之后,官道就直通北境郡。

路况比黑云关那边好一些,雪没那么厚,马蹄踩在上面噔噔响。

马保国打马追上来,喘着气问:“大人,到北境郡还得多久?”

蒙川抬头看了看星象,说:“快了,再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话音才落,前方官道旁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蒙川猛地勒马,右手按上刀柄,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子里钻出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映出他脸上的轮廓,来人正是张武。

张武冲着蒙川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对面可是黑云关来的?”

蒙川没动,但他认出了这个人。

那天在官道上拦蒙坚车队的时候,这人就骑在头一匹马上,刀法不错,被马保国一个绊马索撂倒之后还挣扎着想站起来。

“是我。”蒙川驱马上前两步,“蒙坚呢?”

张武把火把往旁边歪了歪,闪出身后的路,说:

“大人在前面驿站等你,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自己一个人来,你的兵留在原地。”

蒙川还没开口,马保国就急了:“大人,不能去!谁知道他设了什么圈套……”

蒙川抬起手制止他,看着张武问:“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张武点头,“大人说了,你带多少人他都数得清,少一个都不行。你一个人过去,他保证不动你的人,但如果你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人说他会在驿站放一把火,把药材全烧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蒙川盯着张武的脸,然后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马保国。

“在这儿等着。”他说。

“大人!”马保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要是……”

“他要是想杀我,三天前在官道上就动手了。”

蒙川把马保国的手掰开,道:“他让我一个人去,我就一个人去。药材在那儿,我不能让它烧了。”

马保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蒙川整理了一下衣甲,抬脚跟着张武走。

废弃驿站的院子不大,地上还残留着去年秋天落下来的枯树叶,被雪水泡得发黑。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清出了一块空地。

旁边搁着两只木桶,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火油的味道。

蒙坚就坐在槐树底下一把太师椅上。

那椅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搬来的,红木扶手,垫着厚棉垫子。

他坐在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慢悠悠地喝。

看见蒙川进来,他把碗搁在扶手上,上下打量了蒙川一眼。

蒙川身上还穿着出城时那身衣甲,外头罩的黑披风上全是泥点子。

脸被夜风吹得发青,嘴唇干裂,眼里全是血丝。

“贤侄来了。”蒙坚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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