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雪夜埋骨(二合一求追读)
北蛮大营。
赤岩部的帅帐里,炉火烧得正旺。
阿古拉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帐内站着四部的首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三千骑,回来不到一半。”
阿古拉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折损过半,连黑云关的城门都没摸到。”
左首站着的秃鹫部首领哈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珠子总是滴溜溜地转。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
“大帅,不是兄弟们不卖命,实在是那个蒙川太狡猾。
咱们的人连夜赶了八十里路,马都累得吐白沫了,他那边却以逸待劳,一千骑兵列阵等着咱们,这仗打不赢。”
“打不赢?”
阿古拉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
“三千骑打一千骑,你跟我说打不赢?”
哈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帐内陷入了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偶尔有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火光摇曳。
过了好一会儿,站在右首的白狼部首领巴图鲁开口了。
这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说话瓮声瓮气:“大帅,末将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说。”
巴图鲁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刀疤。
“之前的守军都是龟缩不出城,而这次这小子打仗不按套路来,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阿古拉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末将的意思是。”
巴图鲁顿了顿,道:
“咱们不能跟他耗,这小子你越跟他耗,他越精神。
要打,就要快,要狠,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捏住他的七寸。”
阿古拉没有说话,手指在羊皮地图上轻轻敲击。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
“大、大帅……外面……外面下大雪了!”
阿古拉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
风雪扑面而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营帐之间的路已经被雪埋了一半,士兵们缩在帐篷里,连哨兵都躲到了背风处。
阿古拉在风雪中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转身回到帐内,扫视了一圈帐中的首领们:“都看到了?”
众人点头。
“这么大的雪,骑兵出不了兵。”哈丹第一个开口,“大帅,咱们还是等雪停了再说吧。”
“等雪停?”阿古拉冷笑一声,“雪停了之后呢?他会在那儿等着咱们,他的关隘会加固,他的兵力会增加,他的补给会更充足。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去打?”
哈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巴图鲁忽然开口:“大帅,末将有个想法。”
“说。”
“大雪天,骑兵虽然出不了兵,但步兵能走。”
巴图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云关的位置上。
“咱们有四万人,就算只出八千人,也足够拿下黑云关。
八千人顶着雪走,蒙川绝对想不到会有人在这种天气里攻城。
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天亮之前攻进去,抢一把就撤。
等雪停了,咱们早就回到大营了。”
帐内一片寂静。
哈丹第一个摇头:“疯了!这种天气出兵,走到半路就得冻死一半!”
巴图鲁很有把握地说,“不会!让士兵们多带皮裘,多带烈酒,路上不停,直接奔袭。”
“黑云关离这儿不到俩百里,急行军五个时辰就能到,到了之后休息片刻,就立刻攻城,攻完就撤,绝不停留。”
阿古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地图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终,他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巴图鲁说的有道理。”
哈丹急了:“大帅,这!!”
阿古拉抬手打断他:“蒙川这个人,我已经研究很久了。
他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他太聪明了。
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他们总觉得别人也会按照常理出牌。
大雪天不宜作战,这是常理。
蒙川一定会觉得,我也会遵守这个常理。”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我就偏偏不遵守这个常理。”
巴图鲁咧嘴笑了:“大帅英明!”
“传令下去。”
阿古拉的声音陡然提高,道:
“从四部中各抽两千人,一共八千人,由巴图鲁率领,今夜三更出发,五更抵达黑云关,天亮之前发起进攻。骑兵用不上,就改用步兵,多带云梯和撞木。”
“是!”巴图鲁单膝跪地,大声领命。
“记住。”阿古拉盯着巴图鲁的眼睛,“这是一场闪电战,攻进去之后,能抢就抢,能烧就烧,杀他几百个人就撤。”
“不要恋战,不要追击,更不要给蒙川任何反击的机会,天亮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全部撤出战斗。”
巴图鲁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
帐内的其他首领面面相觑,没有人再开口反对。
阿古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黑云关的位置上用力点了点:“蒙川啊蒙川,你以为大雪能救你?我偏偏要这大雪,做你的葬身之地!”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蒙川站在城墙上,身上落满了雪。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目光始终盯着北方的天际。
王崇从城墙下跑上来,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
“大人,喝口热的暖暖身子,您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蒙川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北方。
“王崇。”
“属下在。”
“你觉得这场雪,要下多久?”
王崇抬头看了看天,摇了摇头:“属下说不准,但这架势,少说还得下两天。”
蒙川点了点头,把姜汤喝完,将碗递给王崇:“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不许解甲,不许解刀,箭楼加派双岗,城墙上每隔五十步点一堆火。”
王崇一愣:“大人,这种天气,北蛮人不可能来攻城吧?这么大的雪,骑兵根本跑不起来。”
“骑兵跑不起来,但步兵能走。”
蒙川转过身来,看着王崇,道:
“你想想,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觉得大雪天不可能有人来攻城?”
王崇想了想,点了点头:“会。”
“那北蛮人也会这么想。”蒙川的声音很平静,“阿古拉不是个蠢人,他会利用我的这种想法。越是这种天气,越要小心。”
王崇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令!”
蒙川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下城墙。
他回到帅帐,脱下已经湿透的羊皮袄,换了一件干的,在火盆前烤了烤手。
桌案上摊着舆图,上面标注着黑云关周围的每个山头、每条沟壑、以及每片树林。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北门外五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那片丘陵不高,但很密集,起伏不平,中间夹着几条深沟。
平时那里是荒地,杂草丛生,只有些野兔狐狸出没。
但现在大雪覆盖之下,那片丘陵成了一个天然的伏击场。
蒙川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北蛮人真的来了,他们会走哪条路?会用什么战术?会带多少兵力?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一推翻。
最终,他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条命令。
写完之后,他叫来亲兵:
“去把马保国、胡大海、朱王三个人叫来,立刻。”
不一会儿,三个人裹着风雪走进了帅帐。
马保国搓着手,哈着白气:“大人,这么晚了叫俺们来,有啥事?”
蒙川没有废话,直接把写好的命令分给三个人:“你们先看看。”
三个人接过去,凑在油灯下看了一遍。
马保国第一个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大人,您觉得北蛮人会来?”
“有六成可能。”蒙川道,“如果是阿古拉亲自指挥,这六成可能就会变成八成。”
胡大海皱着眉头:“可是这种天气……”
蒙川抬手打断他,道:
“我知道,这种天气出兵,听起来像是送死,但正因为听起来像是送死,才更有可能发生。阿古拉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朱王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看着命令上的每一条内容。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大人,如果北蛮人真的来了,您打算在哪儿打?”
蒙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丘陵地带:“就在这里。”
三个人凑过来,看着那片区域。
马保国挠了挠头:“这片地方沟沟坎坎的,不好走啊。”
“正因为不好走,才是伏击的好地方。”蒙川道,“北蛮人如果真的要来,一定是走最快的那条路。”
蒙川指了指地图上不起眼的道路,“就是沿着北边那条干涸的河道往南走,那条河道从丘陵中间穿过,两边都是高地。如果他们进了河道,就等于进了棺材。”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马保国,你带着你的骑兵,今夜二更出发,绕到这片丘陵的东面,藏在马头沟里,如果战斗打响之后,你从东面冲出来,切断北蛮人的退路。”
“胡大海,你带着一千弓弩手,提前进入丘陵西面的高地,等北蛮人进了河道,你们从西面射箭,把他们往东面赶。”
“朱王,你带着剩下的人,在北门外三里处列阵。如果北蛮人突破了伏击圈,你负责拦截。”
三个人听完,齐声领命。
蒙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记住,这是一场硬仗,多带些口粮与柴火,把眼睛推出去!”
“北蛮人如果真的来了,人数不会少。
我们只有五千人,打的是伏击,不是硬拼。
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放,绝不允许恋战。
天亮之前,不管打成什么样,都必须撤回关内。”
“是!”
三个人转身走出帅帐,消失在风雪中。
蒙川重新坐回桌案前,盯着舆图,一言不发。
帐外的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丘陵地带的每寸地形。
然后他睁开眼,披上羊皮袄,走出了帅帐。
他要亲自去那片丘陵看看。
凌晨时分,风雪稍微小了一些,但天地之间依然白茫茫一片。
巴图鲁带着八千人,顶风冒雪,艰难地向南行进。
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一层冰雪,眉毛和胡子上挂着冰凌。
由于战马不能用,所有人都步行,连巴图鲁自己也下了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他娘的,这鬼天气!”
一个百夫长低声咒骂了一句,被巴图鲁听见了,一脚踹了过去。
“闭上你的臭嘴!谁再敢说丧气话,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队伍继续前进。
从赤岩部大营到黑云关,不到一百里。
如果是晴天,骑兵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
但现在,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行军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还多。
巴图鲁心急如焚,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这支队伍的统帅,如果他露出了一丝焦虑,整个队伍就会士气崩溃。
他咬着牙,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走得通。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丘陵。
巴图鲁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看。
这片丘陵他认识,去年打黑云关的时候,他曾经带兵从这片丘陵旁边经过。
丘陵很密,中间夹着几条沟壑,平时没什么人走。
“传令下去,走东面那条路,绕过丘陵。”巴图鲁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刚要走,巴图鲁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
巴图鲁盯着那片丘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换成平时,他一定会派人先进去探路,确认安全之后再让大部队通过。
但现在,时间不允许。他们必须在五更之前抵达黑云关,否则就会错过最佳的进攻时机。
“走河道,穿过去。”巴图鲁咬了咬牙,“这是最快的路。”
八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了丘陵之间的河道。
河道很宽,足有几十步,平时是干涸的,只有夏天暴雨的时候才会积水。
现在河道里积满了雪,踩上去松软得很,比走平地还费劲。
巴图鲁走在队伍中间,不停地催促:“快!快!都给我快点!”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巴图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连风声都变小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可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停!”
巴图鲁大喝一声,举起右手。
八千人的队伍哗啦一下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
“放箭!”
一个声音从西面的高地上响起,如同惊雷在雪夜中炸开。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从西面的高地上倾泻而下,如同暴雨一般砸进河道里。
北蛮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有埋伏!有埋伏!”有人大声喊道。
“不要慌!不要慌!”
巴图鲁拔出弯刀,大声下令,“往东面!往东面跑!”
东面的胡大海带着一千弓弩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箭,第二排顶上,第三排准备。
箭矢连绵不绝,像一条火龙从东面高地上倾泻而下。
北蛮士兵被逼得往东面跑,但东面的高地上虽然没有弓弩手,却比西面更加陡峭,积雪也更厚,根本爬不上去。
巴图鲁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蒙川不仅猜到了他会来,还提前选好了伏击地点,在这里等着他。
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往北!往北撤!”
巴图鲁改变命令,带着人向北面突围。
但北面,马保国已经带着一千骑兵等着了。
“兄弟们!”马保国抽出横刀,高高举起,“杀!”
一千骑兵从马头沟里冲出来,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插进了北蛮人的队伍中。
骑兵对步兵,本来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更何况北蛮人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多时辰,筋疲力尽,又中了埋伏,士气早就崩溃了。
马保国的骑兵像切菜一样砍杀着北蛮士兵,刀光闪烁之处,鲜血飞溅,染红了雪地。
巴图鲁杀红了眼,挥舞着弯刀,一连砍翻了三个冲过来的骑兵。
但他一个人再勇猛,也改变不了大局。
八千人的队伍,被分割成几块,首尾不能相顾。
前面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想往前冲,互相踩踏,乱成一锅粥。
“撤!快撤!”
巴图鲁终于不再坚持,带着残兵拼命向北突围。
马保国哪里肯放,带着骑兵一路追杀,一直追出十几里,才在蒙川的旗语命令下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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